他四下瞅了瞅,确认没人,这才停下来,把三轮车往空间里一收。
然后从空间里放出那辆白色皇冠,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冬天的傍晚,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车也不多,皇冠平稳地驶过几条街,到了约定的公园门口。
元旦的公园,人比想象中多。
门口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前排着队,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稻草靶子上,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正从炉子里往外掏,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
往里走,卖糖画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师傅用铜勺在铁板上勾出龙啊凤啊的。
卖吹糖人的更热闹,小贩捏着糖稀,嘴一吹一拉,一个孙猴子就出来了。
拉洋片的摊子前也站着人,趴在镜头上往里瞅,嘴里啧啧称奇,拉洋片的唱腔也是抑扬顿挫。
张巡穿过人群,往公园深处的假山那边走。
假山上的亭子里有几个人,或站或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风景。
但有一个身影,一眼就抓住了张巡的目光。
个子高挑,在一群人中显得格外突出。
头发烫着时兴的大波浪,披散在肩上,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发丝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身上是一件褐色呢子外套,V字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毛绒,衬得脖颈愈发修长。
里面是大红色的高领毛衣,那红色艳得张扬,像一团火,在这灰扑扑的冬日里格外耀眼。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裤线笔直,脚上蹬着一双高跟皮靴,鞋跟细细的,踩在石板上该是咯噔咯噔的脆响。
耳朵上戴着一对港风的大耳环,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闪闪的,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港风明星。
肩膀上面还挎了一个棕色的皮包。
何佳艺。
张巡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没敢跟老妈说是约了她。
老妈对何佳艺的印象可不太好上次他被砸着头,何佳艺连个面都没露。
虽然那时候两个人已经分手了,但在老妈看来,不管分没分,张巡是为了救她姐姐才受的伤,她怎么着也该来关心一下。
这事儿,老妈能念叨一辈子。
何佳艺也看见了他。那张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眉眼弯弯的,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几步跑下台阶,朝张巡飞奔过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跑到跟前,她二话不说,直接扑进张巡怀里,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张巡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搂住她,低头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心里软成一片。
亭子里还有人,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但何佳艺不管,就那么抱着,像是要把分开的这些日子都补回来。
当然,两个人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举动。
抱了一会儿,何佳艺才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等很久了?”张巡问。
“没有,我也刚来。”何佳艺摇摇头,嘴角噙着笑。
张巡看着她那张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忍不住伸手,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的脸颊。
皮肤细细的,滑滑的,带着外面的凉意。
然后又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握在掌心里,慢慢搓着,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
何佳艺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往公园深处走去。
没走石板大路,专挑那些偏僻的小径。
有的地方根本没有正经路,就是被人踩出来的土道,两边是枯黄的草丛,脚踩上去簌簌地响。
何佳艺穿着高跟鞋,走这种路有点费劲,张巡就牵着她的手,时不时扶她一把。
她也乐得如此,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走得慢悠悠的。
越往里走,人越少。
偶尔能碰见一两个散步的老人,或者一对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小年轻,但很快就错过去了。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树林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透过来一点微光。
两个人走着走着,忽然同时停住了脚步。
周围很安静,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响。
这是一片小树林,树木密密地长着,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张巡转过头,看着何佳艺。
何佳艺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下一秒,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何佳艺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张巡的手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像是两块磁铁,再也分不开。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热,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何佳艺的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很快就变得滚烫。
她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刚才吃了什么。
张巡搂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还有她砰砰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服都那么清晰。
何佳艺的手插进他头发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痒痒的,麻麻的。
张巡的手也不老实,在她背上轻轻游走,隔着呢子外套,能感觉到底下身体的曲线。
吻了很久很久,两个人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喘着粗气。
何佳艺的脸红透了,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肿着,红得像要滴血。
她看着张巡,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很满足。
张巡也笑了,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走了那么长时间的路,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找了那么偏僻的地方,不就是为了这片刻的温存么。
树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叫卖声、欢笑声、孩子的吵闹声,热闹得很。
但在这片小树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彼此的呼吸声。
张巡低头,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何佳艺躲了一下,没躲开,笑着捶了他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远处的喧嚣。
何佳艺窝在张巡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指在他大衣扣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段时间的事儿,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小胖妹你知道吧?就我车间那个,圆圆脸那个。”她抬起头看张巡一眼,“她处对象了!”
张巡低头看她:“哦?跟谁?”
“跟隔壁车间的小王!就是那个瘦高个儿,戴眼镜的,平时闷不吭声那个。”
何佳艺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说他俩怎么凑一块儿的?小胖妹那么爱说话,小王一天憋不出三句话,这能处到一块儿去?”
张巡想了想那个画面,笑了:“互补呗。一个负责说,一个负责听,正好。”
“也是。”何佳艺点点头,又接着说,“还有啊,我们家胡同东头老孙家,你知道吧?他那儿媳妇跑了。”
“跑了?”张巡有点惊讶,“跑哪儿去了?”
“跟一个个体户跑了!”何佳艺压低声音,虽然这树林里就他俩,但说起八卦还是本能地小声,“那个体户在市场上卖衣服的,以前跟这女的认识,不过这女的看不上他,就是个没工作的小混子,没有工人踏实。现在听说挣了不少钱,天天骑个摩托车接送她。老孙家儿子老实巴交的,在厂里当工人,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儿,哪比得上人家个体户?没俩月就跟着跑了,连孩子都不要了。”
张巡摇摇头,没说话。
这种事,在这个年代越来越多见了。
改革开放几年,个体户冒出来一堆,有的人确实发了财,摩托车、大彩电、洗衣机,样样齐全。
手里有了钱,也让这些人挺直了腰板。
厂里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几十块,人家个体户一天就能挣出来。比不了,真比不了。
何佳艺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八卦劲儿淡了,多了点愁:“唉,我们厂最近效益也越来越不好了。以前一个月开工二十多天,现在能开工十天就不错了。”
张巡低头看她,路灯还没亮,树林里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她脸部的轮廓。
“之前还能维持平衡,现在都开始亏损了。”
何佳艺的声音闷闷的,“奖金早就没了,工资都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发下来。”
她把脸往张巡胸口埋了埋,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挤出去。
“你说这到底是咋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巡,眼睛里带着困惑,“厂子怎么就不行了呢?以前不都好好的吗?”
张巡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担心这个干什么?发不下来工资,咱就不上了。”
何佳艺眨眨眼:“不上?那干什么?”
“就在家里呆着啊。”张巡说,“到处去看看,到处去玩玩。咱现在有钱,不差那点工资。”
何佳艺愣了一下:“有钱?你有多少钱?”
张巡想了想,稍微透了点底:“别看爆米花生意不起眼,一年赚个十几万是不成问题的。”
“十几万?!”
何佳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
她猛地从他怀里起来,盯着他看,像是看什么外星生物。
“你……你卖爆米花一年能赚十几万?”
“嗯。”张巡点点头,一脸淡定,“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天忙什么呢?”
何佳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张巡最近在捣鼓生意,知道他在卖爆米花赚钱了,但从来没想过能赚这么多。
一年十几万,那是什么概念?她在厂里干十年也挣不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