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半大孩子在街面上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啪”地砸在墙上,碎成一团白雾,笑声尖利得像哨子。
张巡搓了搓手,呵了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眼前散开,心里头盘算着今天的采购清单。
二十六割年肉,这是老规矩了。
就算日子过得再紧巴的人家,这一天也要割上几斤肉,等着到过年的时候包顿饺子,炖锅红烧肉,让一家老小解解馋。
富裕点的家庭就更不用说了,鸡鸭鱼牛羊肉,一样都不能少,恨不得把整个年货市场搬回家去。
往年这种事都是他大哥张征的活儿。大哥是个仔细人,买东西货比三家,一块肉能跟摊主磨半个小时的价,最后还能饶两根葱。
张巡没那个耐心,他买东西就三个字快、准、狠。看上眼了,问价,掏钱,走人,一气呵成,绝不多耽误一秒钟。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还是草率了。
市场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每个摊子前面都挤得水泄不通。
卖肉的摊子最热闹,案板上摆着半扇猪,屠夫手里的大刀上下翻飞,“咔咔咔”地剁着骨头,肉末横飞。
买肉的扯着嗓子喊“给我来五斤五花”“我要那个蹄”“这排骨怎么卖”,声音此起彼伏,跟吵架似的。
空气中弥漫着生肉的腥气、卤料的香味、还有人群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张巡挤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肉摊前,赶紧扯着嗓子喊:“老板,整个猪坐墩!”
“啥?”屠夫是个大胖子,满脸横肉,耳朵倒是挺灵,但显然被这个“整个”给震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整个?”
“整个!”张巡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在手里拍了拍,“再来五斤猪皮,十个猪蹄。”
屠夫的眼睛亮了,刀在磨刀棒上“唰唰”蹭了两下,咧嘴一笑:“好嘞!老板大气!”
猪坐墩是后腿那块肉,肥瘦相间,肉质紧实,是做红烧肉和扣肉的上选。
屠夫把那整块肉从案板上拎起来,少说也有十七八斤,往秤上一扔,秤杆子高高翘起来。
张巡付了钱,把肉塞进带来的蛇皮袋里,又去旁边的摊子买了牛肉和羊肉。
牛肉要了十斤,牛腱子肉,纹理清晰,筋膜分明,是做酱牛肉的好材料。
羊肉要了十五斤,羊腿肉,肥瘦均匀,剁馅包饺子最香。
卖羊肉的回族老头戴着一顶白帽子,操着一口西北腔,刀工利落,三两下就把羊腿剔得干干净净。
“老板,再来两只鸡!”张巡又挤到一个活禽摊前,笼子里关着几只毛色鲜亮的鸡,咯咯地叫着。
“要什么样的?”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妇女,围着一条血渍斑斑的围裙,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一只母鸡一只公鸡,母鸡炖汤,公鸡小炒。”
“好嘞!”
母鸡选的是老母鸡,毛色发黄,爪子粗壮,炖出来的汤金黄浓稠,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鸡油,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
公鸡选的是当年的仔鸡,肉质嫩滑,剁块爆炒,配上一把干辣椒和青蒜,香得能把隔壁小孩馋哭。
摊主三下五除二把鸡宰了,褪毛,开膛,收拾得干干净净,用草绳拴了,递给张巡。
张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空间里很多海鲜,但是过年,桌面上淡水鱼也不能缺。
他又挤到鱼摊前,要了两条鲈鱼两条鳜鱼,都是活的,在盆里扑腾着,水花溅了一地。
摊主用网兜捞起来,在案板上“砰砰”两下拍晕,刮鳞,开膛,去鳃,一气呵成。鲈鱼清蒸,鳜鱼红烧,都是年夜饭上的硬菜。
蔬菜他没买空间里的菜比市场上还齐全,这些都是他之前储存的。
菠菜、油菜、笋瓜、茭白、黄瓜、茄子、豆角、菜花,应有尽有,水灵灵的,带着露珠,比大棚里的还新鲜。水果也是,苹果、香蕉、梨,还有大西瓜,绿皮黑纹,拍一拍“砰砰”响,一看就是沙瓤的。
张巡拎着大包小包往外挤,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好几下,脚也被踩了好几脚,新买的皮鞋上印了两个泥脚印。
他低头看了看,苦笑了一下,心想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往后还是让大哥来,自己掏钱就行了这市场里人太多了,每个摊子面前挤都挤不动,大姑娘一个不小心都能挤怀孕了。
好不容易挤到车旁边,把东西塞进后备箱,盖上盖子,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那道被铁链子抽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刚才挤来挤去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暖风开到大档,“呼呼”地吹着,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
他把军大衣脱了扔在后座,挂挡,松离合,踩油门,白色皇冠缓缓驶出市场,汇入车流。
到家的时候,张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一看,是老二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哟,年货买回来啦?快放下快放下,让我看看都买了啥。”
张巡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猪坐墩、猪皮、猪蹄、牛肉、羊肉、两只鸡、四条鱼,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把张母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么多?”她的笑容有点僵硬了,嘴角往上翘着,但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
“过年嘛,人多,不多。”张巡继续往外掏。
牛肉拿出来,十斤。羊肉拿出来,十五斤。猪皮、猪蹄、鸡、鱼……桌子已经摆不下了,开始往灶台上摞。
张母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
“你这孩子”她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在张巡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带着一股子心疼的劲儿,“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买这么多东西,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放冰箱里慢慢吃。”张巡躲了一下,笑嘻嘻的,“妈,您就别操心了,我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个屁!”张母又拍了他一下,这回重了点,“你看看这牛肉,十斤!你当牛肉是白菜呢?还有这羊肉,十五斤!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这一趟花出去的钱,够咱家吃半年的了!”
张巡没接这个话茬,从最后一个袋子里往外掏东西蔬菜和水果。
菠菜,绿油油的,叶子肥厚,根部还带着泥土。油菜,嫩生生的,一掐就能出水。笋瓜,黄澄澄的,圆滚滚的,拍一拍“砰砰”响。茭白,白白嫩嫩的,像小孩子的胳膊。黄瓜,顶花带刺,翠绿翠绿的。茄子,紫得发亮,表皮光滑得能照见人影。豆角,长长的,饱满结实,一掰“咔嚓”一声脆响。菜花,雪白雪白的,紧紧地团成一团。
还有水果。苹果,红彤彤的,散发着淡淡的果香。香蕉,黄澄澄的,一串一串的,弯弯的像月牙。梨,金黄色的,表皮上有细密的斑点,闻着就甜。最后是两个大西瓜,绿皮黑纹,圆滚滚的,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拍一拍“砰砰砰”,声音清脆得像鼓点。
第319章 再遇何文远,亲密度够了
张母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最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这……”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那个西瓜,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西瓜?”
“朋友那儿弄来的。”张巡把西瓜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大棚里种的,专门供那些对外酒店和领导干部的。一般人买不着。”
张母的目光在那些蔬菜和水果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将信将疑。
她拿起一根黄瓜,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子清香味儿直冲脑门。
“这黄瓜……比夏天的还新鲜。”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张巡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翘着,“大棚里的,恒温恒湿,不打农药,纯绿色食品。”
张母放下黄瓜,又拿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甜。”她说,然后看了看张巡,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有欣慰,有惊讶,还有一种“我儿子什么时候这么有本事了”的刮目相看。
“行啊老二,”她拍了拍手,“有出息了。这些东西,搁以前,就算是市官员家过年也未必能凑齐。”
张巡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他弯腰把地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挂阳台的挂阳台,该泡水里的泡水里。
张母在旁边指挥着,一会儿说“牛肉放冷冻,别跟猪肉搁一块儿”,一会儿说“鱼用清水泡着,别用热水”,一会儿又说“西瓜放阴凉地儿,别让太阳晒着”,忙得不亦乐乎。
东西收拾完了,张巡没歇着,又钻回了车里。
“还出去?”张母站在门口问,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去趟百货大楼,买点烟酒糖块。”张巡发动了车,摇下车窗,“对了妈,小妹的新衣裳做好了吗?”
“做好了做好了,你爸找人做的,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可好看了。”张母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我再给她买双皮鞋。”张巡挂上倒挡,“她念叨好久了。”
“行,你看着买吧,别太贵了。”
张巡挥了挥手,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百货大楼可是要比菜市场那边还要热闹,大人小孩的乌泱乌泱的。
张巡挤进了百货大楼里,他先在一楼转了转,买了十条红塔山、五瓶茅台、五捆啤酒、十斤水果糖、二十斤花生、二十斤瓜子。
花生是炒货,皮薄仁大,嚼起来满口香;瓜子是五香味的,个头均匀,嗑起来不咸不淡,正好。
这些东西装了满满两大袋子,他拎着上了二楼。
二楼是服饰百货区,张巡在一个乐器的柜台前停下来,目光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形上。
何文远。
他差点没认出来。天冷,她穿着一件老式的蓝色大衣,像是厂里的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大衣的扣子少了一颗,用别针别着,别针生了锈,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衣服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大人衣服套在了小孩身上,肩膀处耷拉下来,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头都盖住了。衣服的颜色也旧了,蓝不蓝灰不灰的,像隔夜的洗菜水。
但那张脸还是那个样子清秀,干净,眉眼间有一种跟南雅相似的轮廓,但气质完全不同。
南雅让人看着就心软,觉得这姑娘性子弱,需要人保护;何文远不一样,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有一种独立的、不服输的劲儿,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正站在柜台前,低着头,看着玻璃柜里面的什么东西,愣愣的出神,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轻轻蹙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很贵很贵、买不起但又舍不得走的东西。
张巡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看什么呢?”
何文远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柜台边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龇了龇牙。
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恐,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是惊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睫毛快速地眨了几下;最后变成了惊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跟着生动了。
“张巡哥?”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买点年货。”张巡笑了笑,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柜台里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的是一台台的手风琴,柜台里面则是口琴和长笛,银光闪闪的,整整齐齐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
何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
她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柜台挡住,语气变得有点慌乱:“我……我放假了没事干,出来逛逛,啥也没买,就是看看。”
她说着,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肩膀,好像怕他看见自己口袋里空空如也似的。
张巡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脚上她穿着一双黑色的棉鞋,鞋帮子歪了,左脚那只的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那只松着,像是穿的时候太着急没来得及系好。
鞋底磨得很薄了,边缘处已经起了毛边,鞋面上有好几道折痕,像是穿了很久的样子。
“正好,”他说,“我给我小妹买双皮鞋,你帮我挑挑。我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
何文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行啊,你小妹多大?”
“十六,脚应该跟你的差不多大。”
“我穿三十六的。”何文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