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香的目光跟他的目光碰了一下,就像被烫了一样,飞快地弹开,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脖子根也是红的,连露在外面的手腕都是粉色的。
张巡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的脸那么红,呼吸那么急,站的位置离门那么近。
这动作,这位置,这表情,不是在偷听是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水香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哒”的一声,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她的后背撞上了旁边的墙壁,冰凉的墙面隔着棉袄贴在她的肩胛骨上。
张巡又往前迈了一步。
水香又往后退了一步,但身后已经是墙了,退无可退。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地上,落在他鞋尖上,落在墙壁上,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水香,”张巡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你在这儿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水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小又哑,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
张巡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步了。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香味,淡淡的,甜丝丝的,混着她身上热乎乎的体温,在寒冷的走廊里格外明显。
他能看见她额头上的绒毛,细细的,软软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能看见她耳垂上那个小小的耳洞,能看见她脖子侧面那颗浅浅的痣,能看见她嘴唇上那道因为紧张而咬出来的、浅浅的牙印。
水香的身体在发抖,从腿开始,一直抖到肩膀,抖到手指尖。
“真的没干什么?”张巡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故意逗她,“那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水香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摇头,摇得又快又急,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发尾扫过墙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你看着我回答。”张巡说。
水香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又扫一下,又移开,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落点,但哪里都不安全。
张巡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心念一动,透明的光屏在眼前展开。
亲密度:65
不知道什么时候涨到了六十五?
不管了。
张巡把光屏收回去,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脸红得像火烧、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唇抿得像一条线的小姑娘。
她的嘴唇红润润的,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
舌尖伸出来,
留下一点湿润的光泽,
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等着人去摘。
他伸手,
轻轻地勾起她的下巴。
指尖触到她下巴尖上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微微用了点力,把她的脸抬起来。
水香的眼睛闭上了。
张巡低头,吻了上去。
水香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白花花的一片,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手指头攥着衣角,
攥得指节泛白,
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道电流从嘴唇上窜过,
穿过她的身体,
从头顶窜到脚尖,整个人都麻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那种从里到外的、控制不住的、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被拨动了的抖。
她的膝盖在发软,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
他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她的胸口贴上了他的身体,
隔着两个人的衣服,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硬度。
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
绕到他的腰后,攥住了他大衣的后摆,
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站不住。
她开始回应了。
生涩,笨拙,但热烈。
办公室里是安静的,
只有两个人嘴唇相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和两个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暖气管子“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水在里面流动,把一股一股的热气散出来,烘得屋里暖烘烘的。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像是在为这个吻打着节拍。
快过年了,饭店、单位、工厂都已经放假了,街面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新年的氛围和气象。
到了文化宫,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等着进场看演出的人。旁边儿童公园更夸张,碰碰车那里排了百十号人,小孩子们骑在爸爸脖子上,伸着脖子往前看,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卖年画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摊主扯着嗓子喊:“杨柳青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一块钱三张!一块钱三张!”
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在人群里钻,“冰糖葫芦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看着就流口水。
鞭炮声从早上就没断过。
这边“噼里啪啦”刚炸完一挂,那边“咚咚咚”又响起来了,硝烟味儿混着糖葫芦的甜香、炒栗子的焦香、烤红薯的蜜香,搅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就是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张巡坐在车里,被这扑面而来的热闹劲儿冲得有点恍惚。
几十年后,过年是什么样子的?商场里放着千篇一律的贺岁歌,冷冷清清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年夜饭在酒店吃,吃完各回各家,连春晚都懒得看,抱着手机刷到半夜。
鞭炮不让放,年味儿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哪像现在这才是过年啊!
最热闹的还是白水街,这里跟煮开了锅似的。
街两边那些摊子上竖起了竹竿,上面缠着红绸子,风一吹呼啦啦地飘,像一条条火蛇在游。
而那些沿街的商铺门脸上都贴了崭新的对联,烫金的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些阔气的还在门头上挂了红灯笼,一排排的,从街头挂到街尾,把整条街映得红彤彤的。
他停好车,跟着人流往前挤。
白水街中段,是最热闹的地方。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布太贵了,便宜点!”
“大姐,这可是的确良的,你看看这料子,你看看这颜色,过年了还不给自己扯一身?”
“两块五,卖不卖?”
“两块五我本钱都不够!三块,最低了!”
张巡笑着摇摇头,走向了最热闹的那一处门市。
电器维修店招牌底下,挤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也有六七十号人。
虽然天气寒冷,但是根本挡不住这些人的热情,因为买的是大件,很多都是拖家带口的,脸上全是期待的笑。
有人怀里抱着刚买的电视机箱子,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了碰了;有人伸着脖子往店里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到我”;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跟旁边的人唠嗑:“今年总算攒够了,搬个电视回家,三十儿晚上一家人围着看春晚,多好!”
店门口停着好几辆板车,车夫们穿着棉袄,缩在车把上等着拉货。
这年头,买个大件电器,没车不行,板爷们这几天生意好得不得了,一趟接一趟,腿都跑细了,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张巡挤过人群,往店里走。
柜台后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忙得脚打后脑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的确良小袄,胳膊上带着套袖,手里拿着账本,嘴里不停地报着数:“三号,二十一寸彩电,钱收了啊,明天来取!五号,双卡录音机,东西在这儿,你检查一下……”
这人就是老七,维修部的管事,于建议手底下的得力干将。瘦高个,长脸,一双眼睛精亮,说话办事利利索索的,店里店外一把抓。
他抬头看见张巡,手里的账本都没来得及放下,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着笑:“张总!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路过,过来看看。”张巡扫了一眼店里热火朝天的场面,“生意不错啊。”
老七嘿嘿笑着,“这几天忙疯了,从早到晚不带停的。于总和王总他们都在后院呢,您过去坐坐?”
“不急。”张巡摆摆手,往柜台后面那些堆着的电器箱子看了一眼,“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老七愣了一下,手里账本都忘了翻页,“张总您有啥吩咐?”
“你们这个维修部里,是不是有一些损坏的家电,修不好的那种?”
老七眨了眨眼,不知道张巡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有啊,多了去了。早些年的收音机、录音机,还有一些黑白电视机,坏的厉害了,零件都配不上,修不出来。仓库里堆了一大堆,占地方得很。”
“都怎么处理的?”
“能拆的就拆,零件还能用在别的机器上。拆完剩下的壳子烂了、屏幕碎了、线路板烧穿了的就当破烂卖了,几分钱一斤,收破烂的都嫌占地方。”
张巡眼睛微微一亮:“带我去看看。”
老七更纳闷了,可张巡发话了,他也不好问。
扭头冲柜台里喊了一声:“小刘,你过来盯着!”然后从柜台后面拽出来一个半大小子,十七八岁,圆脸,一脸机灵相,“你带张总去后面仓库看看,张总要啥你给翻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