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跟在她后面，还在喋喋不休：“哎，你跟他怎么认识的？他叫什么名字？看着年纪不大呀。”
“是不大，”田佳慧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只是一般朋友，意外遇见了。”
再次回到那间仓库，她特意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慢。
她睁开眼，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润润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气息。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像发了烧一样。
“田佳慧，你冷静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镜子里的那个人说话，“你结婚了，有孩子了，不能胡思乱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心猿意马压下去，然后打开挎包，从内袋里拿出那条金项链，举在眼前看了看，甚至在自己脖子前面比划了一下。
金色的光闪着，暖暖的，亮亮的，与自己白嫩的肌肤相互映衬着。
张巡跑到了抽奖台那边，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方向。
田佳慧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跟着喊她的那个人，一起进了体育场里面。
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摸了摸口袋。
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软软的，绵绵的，带着一点温度。那双白色的棉袜，还在他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两块小小的、柔软的、温热的云朵。
他忘了还给她了。
他的脑海中，似乎又飘荡起了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兰花一样的香气。
“田佳慧。”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40的亲密度呀，总有机会再见的。
第344章 庄晓婷一家，这尼玛啥意思
抽奖活动的最后一天。
广场上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
从早上七点开始，人群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源源不断的，一波接着一波，把广场的每一个入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站在抽奖台上面往下看，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密密麻麻的，像无数个黑色的点在移动、在晃动、在涌动，从广场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又从广场的那头拐过弯去，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这种场面，张巡前几天已经见过了，但今天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人多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这些天的宣传效果彻底发酵了。两辆夏利汽车被抽走，还有洗衣机电视机自行车等大件，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江城的大街小巷、在周边乡镇、甚至在下辖的县城里疯传。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到了最后一天，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那些走完了亲戚、闲下来的、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来的人，今天都来了。
那些来自周边乡镇甚至下辖县城、前几天还在观望的人，今天也来了。
另一方面，很多人都知道，还有一辆夏利小汽车没有抽出来。
这个信息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那些前四天都没来的人、来了没买的人、买了没中的人，全都吸引过来了。
他们的心理很好理解……前面两辆都是别人中的，这最后一辆，说不定就是我的呢？
这种“万一是我呢”的心理，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今天，张巡一上午就见到了很多的熟人。
有以前的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有些他得想好几秒才能叫出名字，有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但人家是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就不确定了。
有之前厂里的工友……
一车间的、二车间的、后勤的、宣传科的，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带着老婆孩子，有的带着父母，有的一个人来。
还有庄晓婷一家四口。
张巡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兑奖台旁边，踮着脚尖往里看，手里攥着几张奖券，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棉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领子，毛茸茸的，把她的小脸裹在里面，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粉色的绸带绑着，绸带上系了一个蝴蝶结，走起路来一飘一飘的。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鼻尖也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张巡看见她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已经有几天没见了，他心里头其实很想她，想把她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好好地亲一亲，抱一抱，说几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悄悄话。
但现在不行……
广场上人太多了，几万人挤在一起，别说找个没人的角落了，就是想找个稍微清静一点的地方都难。
而且他身边一直有人找他说话、请示工作、汇报情况，她身边也有父母和哥哥，两个人连“吃个嘴子”的时间都没有。
他只能装作只是认识、不太熟的样子，走过去跟她攀谈了两句。“来了？”“嗯，跟我爸妈还有哥哥一起来的。”“抽了没有？”“抽了，还没兑呢。”“祝你好运。”“谢谢张巡哥。”……就这几句，客客气气的，平平淡淡的，跟普通朋友之间的寒暄没什么区别。
但两个人的目光在说话的时候碰到了一起，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有一种只有他才能读懂的东西……有思念，有欢喜，有一种“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的娇嗔，还有一种“等没人的时候你要补偿我”的小小的埋怨。他看懂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冲她眨了眨眼，然后转身走了。
庄晓婷的哥哥庄涂南也来了，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可是大学生，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走到哪里都是让人高看一眼的存在。
他的表情淡淡的，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着周围那些拥挤的人群，听着嘈杂的声音，望着花花绿绿的奖品，目光里有一种天然的、不自觉的疏离感，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上一次张巡见他，还是他大学开学之前，在澡堂子里，他跟项鹏飞一起洗澡。
张巡跟他寒暄了两句，目光就移到了庄母身上。
庄母和庄父没有跟人群一起挤过来，而是站在远处。那可是微醺代表佟湘玉啊。
那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如丝的、一颦一笑都带着女人味的佟掌柜。
如果他现在上去搭话，以他那百分之百的魅力值，绝对能够把她收进鱼塘。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但是……
还是算了。
真的要玩那种，那绝对就是04大神降临，没有以后了。
他虽然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但至少，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更何况，庄母虽然有着成熟的风韵，但并不是他的菜。
他把目光从庄母身上移开，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站在庄母的另一边，看着比庄涂南矮了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整个人看着很精神，很时髦，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张巡多看了他两眼，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一部旅行综艺里看到的，叫什么来着……花少。
当时他主要是看热巴、朵拉等几个美女，对男的无感，只是隐约记得有一个年轻人，长得挺精神的。
好像叫什么王什么……
“我叫王安全，找我最安全”
好像就是这个。
“这是谁？”张巡问庄晓婷，下巴朝那个年轻人扬了扬。
庄晓婷侧头看了一眼，说：“哦，这是林栋哲，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就住我家隔壁。”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个不重要的路人，“他爸妈前段时间都去了广东，在那边做生意，他过了这个假期也要过去。”
张巡点了点头，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邻居，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这架势，这配置，这剧情走向……
以他对国产编剧尿性的了解，这十有八九是庄晓婷的官配。
在那些电视剧里，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最后十有八九会发展成恋人关系，要么是在一起了，要么是经历了种种波折之后在一起了，反正结局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过现在，现实不是电视剧，他也不是编剧笔下的工具人。
张巡觉得他现在出现，应该是已经改变了这个年轻人的轨迹，打破了原来的剧情走向，这算不算是一种“拯救”？这样说的话，自己还真是个好人。
他笑了笑，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比较让张巡意外的是，他的爸妈带着小妹，还有大哥大嫂带着彤彤，也来凑热闹了。
至于大姐那边，因为怀孕已经好几个月了，不适合这种人挤人的场面。
张巡是在抽奖台旁边看见他们的。当时他正拿着对讲机跟王波沟通什么，一抬头，就看见张母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的。
张巡赶紧迎上去，把他们领到了一个稍微不那么拥挤的地方。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高兴。
“我们就是没事，所以过来看看，都说你这里很热闹。”张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确认他这几天有没有瘦了、累了，“你爸说想来凑凑热闹，我就跟着来了。你大嫂也说想来看看。”
张父站在旁边，背着手，目光从抽奖台扫到兑奖台，从兑奖台扫到销售点，从销售点扫到演出舞台，又从演出舞台扫回到抽奖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骄傲，有一种“我儿子真有出息”的满足，还有一种“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的茫然。
“你们这场面搞得也太大了！”张父的声音不大，但是充满了惊讶。
张巡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就是跟着帮帮忙。”
张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这里每一个画面，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的儿子，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在车间里开机床的普通工人了。
“好，好，好。”张母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大哥张威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男人之间才有的默契和信任。
大嫂也笑着跟他打了招呼，然后拉着彤彤的手，说“还不叫叔叔”。
彤彤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叔叔”，张巡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看到自家儿子竟然搞出这么大一个场面，张父张母震惊之余，也是极为的欣慰。
之前张巡辞掉工作的时候，他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头是担心的……铁饭碗说扔就扔，万一在外面混不好怎么办？万一赔了钱怎么办？万一连口饭都吃不上怎么办？这些担心，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们心里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落了地。
对于他辞掉工作的事情，他们也不再那么担心了。
能搞出这么大场面的人，能组织起几万人参与的活动的人，能跟社会福利部门、电视台、报社、剧团、联防队等多个单位合作的人……这样的人，就算不在工厂上班，也饿不死。
张巡带着他们逛了一圈，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各个区域的功能。
走到销售点前面的时候，小妹张欣萍拽了拽张巡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带着一个甜甜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哥，我也想抽奖。”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憨和期待，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猫，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行。”张巡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张十块的，递给销售点的小姑娘，“一百块，五十张。”
“一百块？”张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尖又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的哨子，“你买一百块的彩票？”
张巡转过头，看着张母，笑着解释：“让小妹和彤彤抽着玩，图个乐子。”
“一百块就图个乐子？”张母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她看了看张巡，又看了看那沓被递出去的钞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是弯的，那种“我儿子真有钱”的骄傲，怎么都藏不住。
张欣萍接过那一叠厚厚的奖券，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捧珍贵的珠宝，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一口白牙。
她转过身，冲彤彤招了招手，喊了一声“彤彤，来，跟姑姑一起抽奖”，彤彤从大嫂身边跑过来，踮着脚尖，伸着小手，去够张欣萍手里的奖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