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的风气,还算是比较保守的,可不像几十年后离婚就是家常便饭。
甚至对于娘家人来说是一种羞耻,一个离婚的女人到处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了,离了婚能去哪?能干什么?能再找什么人?
她父亲直接上门骂了她一顿,说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非要闹,非要让娘家人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
赵欣梅说她跟她爸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厉害。
“我跟我爸闹掰了。”赵欣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个几不可闻的颤抖。她抬起头看着张巡,眼眶里盈着泪水,但硬是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嘴角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离婚了,净身出户,娘家也回不去了。”
张巡的手从她衣服里抽出来,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到了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
他没有说那些“你还有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之类的话,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那你现在住哪?”
赵欣梅吸了吸鼻子:“搬到厂里的宿舍了,四个人合住一间。”
“不过我在厂里也待不住,”赵欣梅继续说,睫毛颤了颤,“我跟我小姑子一个车间。”
“她现在是车间副主任了。”赵欣梅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张巡能感觉到她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每天一进车间就能看见她,我真的忍不住不去多想……”
张巡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疾不徐,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丧子之痛并不是一次旅游,一次次发泄就能平息,那需要时间一点点来磨。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不去了。”张巡说。
赵欣梅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不去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翘起来,“我不去上班了,你养我啊?”
“当然养你。”张巡语气肯定地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手里面不差钱。”
赵欣梅当然知道张巡有钱,她跟张巡在吴越那一段时间,可是见识过张巡的财力。
光是在渔村里面购买海鲜就花了好几万,虽然不知道张巡最终赚了多少钱,但是指定少不了。
她还知道江城众多电影院门口卖爆米花的摊子都是张巡支起来的,要不然的话,她也不会直接到红旗影院这边的仓库来找张巡。
张巡看着她这副表情,神秘地笑了一下:“江城体育广场前几天的那个彩票,你知道吧?”
赵欣梅眨了眨眼,点头说:“知道,怎么不知道。全江城都在说那个事,厂里好多人都去买了,我们厂里还有一个大姐还中了一辆自行车。”
虽然因为家里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赵欣梅并没有去凑热闹,但是并不代表她不知道那边的热闹氛围。
“那是我跟几个朋友一起办的。”张巡说。
赵欣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光那一次活动,”张巡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赚了这个数。”
“一万?”赵欣梅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十几万。”张巡说。
赵欣梅彻底愣住了。
“十几万……我的天……”
赵欣梅知道赚钱,但是没想到会赚那么多,一万已经是她所能猜想到最高的数字了,她喃喃地重复了两遍,然后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唔”的惊叹。
张巡趁机低下头,在她捂着嘴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那你是真的要养我了。”知道自家男人能赚大钱,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哦。”她说,语气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告诉自己,“钱也没有,房子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张巡说着,抱得更紧了。
赵欣梅靠在张巡的肩膀上,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完整的、明亮的、灿烂的笑容。
然后她猛地搂住了张巡的脖子,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更用力,更主动,更不管不顾。
她吻了很久,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才分开。
分开之后她又把脸埋进了张巡的颈窝里,
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缺失的部分一次性补回来。
张巡的手重新探进了她的衣服,
覆在那片让人迷失的柔软上,
轻轻捏了一下。
赵欣梅“嗯”了一声,不疼不痒,
倒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带着颤音的,尾音往上翘的。
“你也别住在厂里的宿舍了,我在胜利街那边有一套公寓,一会儿咱们过去看一看,先住在那里怎么样?”张巡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竟然在那边有公寓?”赵欣梅惊讶地看着张巡,她以为自己很了解张巡了,但总有自己想不到的。
……
胜利街在江城的东边,是老城区里最有味道的一条街。
张巡把车停在街口的梧桐树下,拉着赵欣梅的手,沿着人行道往201号走。
路两边是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网,灰蒙蒙的天空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玻璃。
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一块一块地翘着,像老人的手背。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自行车过去,车铃声叮叮当当的,传出去很远才消失。
201号是一个院子,生锈的铁栏杆围绕着,里面种了很多树,中间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
看这样式应该是以前的老洋行,只不过现在改成了住宅。
这栋楼比旁边的房子高出不少,地基就比路面高出了将近一米,要走上几级青石台阶才能到门口。
台阶是那种老式的条石,宽宽的,矮矮的,一代一代的人踩上去,边角磨圆了,表面磨光了,阴天的时候泛着青光,晴天的时候反着白光。
台阶两侧各有一个汉白玉的石柱,柱头雕着花,花瓣的纹路还在,但棱角已经模糊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花。
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朱红色木门,漆皮脱落了大半,露着底下木头的本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幅抽象画。
门环是铜的,被摸得油光发亮,吊环的根部磨出了一道细细的凹槽,是几十年手指摩挲出来的痕迹。
门楣上方的墙体上嵌着一块石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太清了,只隐约能看出几个笔画的轮廓。
整栋楼是那种老式的欧式建筑,灰色的墙砖,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石灰掉了,露出里面的砖头。
墙角长着爬墙虎,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灰色的枝干,一根一根的,粗的有手指那么粗,细的像铁丝,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从墙角一直爬到二楼的窗口。
虽然现在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象到夏天的时候,绿叶把整面墙都盖住的那种壮观景象。
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叶子翻起白色的背面,像波浪一样从墙根一直涌到屋顶。
楼龄得有五六十年了,处处透着一种老派的、不张扬的、但骨子里很硬气的气派。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那种经历过世事、见过大场面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张巡推开大门,带着赵欣梅走进去。
楼道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头顶的灯没开,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木质地板上,亮晃晃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地板是那种老式的实木条,窄窄的,一条挨着一条,踩上去“咚咚”响,不软不硬,能感觉到脚下有弹性。
边角处有几块翘起来了,踩上去吱呀一声,像在跟人打招呼。
楼梯是木头的,栏杆也是木头的,扶手的顶端被磨得油光发亮,能照见人影。
扶手的柱子一根一根的,顶端雕着一个圆球,圆球也被磨光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楼梯的转角处有一扇彩色玻璃窗,红黄蓝绿的小方块拼成一幅图案,是花是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光线被过滤成彩色的,落在楼梯上,一块红的,一块蓝的,一块黄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一些角落位置堆着各种杂物。
一楼拐角处放着几辆自行车,车把上落了灰,轮胎瘪了,一看就是很久没人骑了。
旁边摞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写着“玻璃杯”“碗”“盘子”之类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二楼的过道里靠墙放着一张折叠桌,桌面贴着防火板,边角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渣。
桌上摞着几把折叠椅,用绳子捆着,落了一层灰。过道尽头还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放着几个搪瓷盆和一对生了锈的哑铃。
有些墙壁一眼就能看出是后砌的,把原本开阔的空间隔成了一间一间的房间。
新砌的墙用的是红砖,水泥勾缝,跟原来那种灰色的老墙不一样,新旧交界处有一道明显的接缝,像一件衣服上打了补丁。
门窗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的,玻璃也是老的,厚薄不均匀,看出去的东西有一点点变形,带着一种老式镜头才有的、模模糊糊的、柔和的质感。
张巡在二楼过道尽头的房间门前停下来。门是深棕色的木门,比别的门新一些,像是换过不久。
门把手是黄铜的,亮闪闪的,上面还贴着一层保护膜,没撕干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从空间里掏出系统给的钥匙。
“就是这里了。”
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弹开了。
第355章 这种事比不过,那真的是不露脸
推开门,赵欣梅先走了进去。
里面的暖气开得很足,很暖和。
屋子里面的情况跟楼梯走廊里的杂乱完全不一样。
之前张巡还想着看完房子后带着赵欣梅去家具店买一些家具和床上用品,现在看完全不用了。
系统真给力,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完全是拎包入住。
这是一个套间,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加起来差不多四十平米。
不算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美中不足的是没有阳台,晾衣服得在屋里或者楼下院子里,但瑕不掩瑜。
木地板还是老的,跟楼道里的一样,窄条实木,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擦得特别干净,干净得反光,能照见天花板上的吊灯。
木纹是一圈一圈的年轮,深色的,浅色的,像一幅抽象画。
整个屋子以清雅为主色调。
客厅窗户上挂着淡黄色带白色小花的双层纱布窗帘,外面一层纱,里面一层布,拉上的时候透光不透人。
墙上刷的是米黄色和浅奶白色的老式乳胶漆,不亮不暗,看着舒服,待久了也不觉得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