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妈,哥,我说的是真的!而且我是真赚到钱了!差不多……一天能有个四五十块的进账吧。”
说着话张巡从口袋里面掏出来了一个存折,这也是他为了应付这样的情况,下午特意在农村信用社办的。
那四大行的存折他可是不敢拿出来,每一个上面可都是有着好几万。
“你还越说越没边了!啥生意一天能赚四五十块?你当你妈是傻子呢?”
张母嘴上斥责着,但看到张巡真的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红色存折递过来,她还是下意识地一把拽了过去。
她狐疑地打开存折,就着昏黄的灯光,眯着眼睛仔细看去。
当看清楚上面打印的余额数字时,她不由得猛地眨了几下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她甚至把存折拿近了些,又仔细数了数那串数字后面的零。
“两……两千块?!”张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和颤抖,她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张巡,“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多少?”一直沉默抽烟的张父也坐直了身子,诧异地看过来。
“两千块?!”大哥张威和嫂子孙琳琳也异口同声地惊呼,立刻凑到张母身边去看那本存折。
孙琳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们夫妻俩都是双职工,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了好几年,家里的存款加起来也才两千多块。
而她很清楚自己这个小叔子,以前绝对是个“月光族”,虽然不至于月底饿肚子,但口袋里绝不会有太多余钱,很多时候还需要公婆私下接济一下。
这才几天没见,他怎么可能凭空变出两千块巨款?
“老二,你跟妈说实话!”张母的脸色变得严肃无比,带着深深的忧虑,“你在外面到底干什么了?怎么能赚这么多钱?我告诉你,有些事情咱们可不能干呀!违法乱纪的事,给再多钱也不能碰!”
她紧紧攥着存折,手都有些发抖,生怕儿子走了歪路。
张父也激动地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巡,沉声道:“对!老二,你到底做的什么生意?几天功夫能赚这么多?咱们老张家世代本分,不求大富大贵,但一定要走得正、行得端!你可不能糊涂啊!”
他现在在外面摆摊修自行车、修拉锁,虽然比在厂里上班时收入高些,一个月也就一百多块,儿子说的“一天四五十”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无法想象。
“爸,妈,你们放心!我绝对没干违法的事!”张巡看着父母担忧焦急的神情,心里也有些触动,连忙正色保证道,“这钱来得干干净净!”
“那你说!到底是什么生意?”张母追问道,不得到确切答案绝不罢休。
张巡只好和盘托出:“其实……我就是跟林小鸡、贾三他们几个,在附近的小学门口卖小螃蟹。就是那种指甲盖大小,给小孩子玩的,几分钱一个,上次我不是还拿回来几只给彤彤玩嘛?”
他把卖螃蟹的事情坦白了出来。这事他本来也没打算长期隐瞒,毕竟在附近好几个学校摆摊,保不齐哪天就被熟人看见,早晚家里都会知道。
“卖那小玩意儿?”张母脸上的怀疑之色更重了,“一天能卖四五十块?你蒙谁呢?那得卖出去多少只?有那么多小孩买吗?”
在她看来,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能换几个零花钱就不错了,要说能日进斗金,她根本无法想象。
“一天赚的比一个月工资还多?这怎么可能?”张威也皱着眉头,觉得难以置信。
看着家里人一致怀疑的目光,张巡有些无奈,只好详细解释:“妈,哥,你们别不信。这生意看着小,但架不住买的孩子多啊!我们不是在一个学校卖,是好几个学校一起摆摊。咱们家属院和附近,像乔仲强他们好几个小年轻现在都跟着我一起干。这螃蟹要是自己能抓到,不用本钱,那赚得就更多了!”
听到张巡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参与的人都点出名来了,嫂子孙琳琳先信了几分。
她凑近些,好奇又带着点羡慕地问:“巡子,这要是真能赚这么多……那一个月下来不得一千多块?不到一年不就成‘万元户’了?”
“嫂子,没那么夸张。”张巡摇摇头,“这螃蟹生意也就是个季节活儿,最多干到十一月初,天冷了螃蟹就没了,想干也干不了了。”
“那太可惜了。”孙琳琳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之色,仿佛看到一条财路就在眼前又消失了。
张母看着儿子言之凿凿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那本实实在在的存折,心里的怀疑去了大半,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担忧。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劝诫:“老二,就算这生意真能赚钱,你也要知道轻重。这终究是临时的,过段时间干不了,哪有在厂里上班稳当?那可是铁饭碗,能管你一辈子!”
在这个计划经济色彩依然浓厚、国营工厂被视为“金饭碗”的年代,像张母、张父这样的老工人,思想观念里根深蒂固地认为,有一个正式的、稳定的工作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们无法预见几年后那场席卷全国的国企改革和下岗大潮,也无法想象无数这样的“铁饭碗”会被砸碎。
在他们看来,儿子为了眼前这点“快钱”而荒废正经工作,甚至顶撞领导被处分,绝对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愚蠢行为。
“就算不卖螃蟹了,我也得找点别的路子。”张巡看着父母,语气认真起来,“爸,妈,咱们厂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难道真看不出来吗?”
“厂里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张父张母面面相觑,露出疑惑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厂子虽然不如前些年红火,但大体还算稳定。
“好?”张巡摇了摇头,决定提前给父母打打预防针。
第132章 喝多了的刘东花,宣泄
“你们仔细想想,今年咱们厂里的生产任务量少了多少?我记得我顶班进厂前那几年,厂里经常三班倒,机器日夜不停,加班加点那是常事。可你们再看看这几年,加班赶工的时候还有多少?每个月分到各车间的工时是不是也越来越少?你们算算,这两年咱们厂的效益,比前两年差了多少?”
他清楚地知道,像油嘴油泵厂这样的企业,改制或破产几乎是必然的命运。
父母年纪大了,临近退休,影响或许不大,但像他这样二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工人,到时候才是真正面临抉择和阵痛的一代。
“这么一说……确实是比之前差了些。”
王艳芬作为车间小组长,对生产任务的缩减感受更深,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你们真的觉得,我们这一代人,还能像你们一样,在厂里平平稳稳干一辈子,然后让孩子接班吗?”
张巡抛出了尖锐的问题,不等父母回答,便接着分析,“现在政策开放了,外国的东西越来越多地进来,肯定会冲击咱们自己的产品。鹏城那边已经有了很多私人小厂,他们做的东西成本低,价格便宜。现在可能只是些小商品,但以后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涉足机械制造?说实话,咱们厂生产的这些油嘴油泵,技术门槛真的不算高。”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沿:“现在厂里产量已经下滑这么明显了。报纸上天天说,要逐步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如果把咱们厂完全推向市场,去跟那些私人厂、甚至外国货竞争,咱们能有多少优势?到时候厂子效益还能保证吗?如果连年亏损,国家又不再全额拨款,厂里会怎么办?取消福利?降工资?还是到最后……发不出工资,彻底办不下去了?”
“不能吧?怎么会到那一步?”
张父皱着眉头,觉得儿子说得太严重了,“就算……就算真那样,国家还能不管我们这几千号人?总会想办法安置的。”
张母也附和道:“就是,你别在这儿危言耸听。咱们厂这样情况的又不止一家,要是都像你说的,那得多少人没饭吃?国家肯定不会不管的。”
他们的想法代表了当时绝大多数国企工人的普遍心态。
张巡看着父母笃信的神情,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
他不再纠结于此,只是心里叹了口气,想起了更北方黑土地的那些重工业城市。
虽然依旧对张巡被处分的事耿耿于怀,喋喋不休地又数落了他几句,但事情已经发生,责备也无济于事。
张母终究是心疼儿子的,起身招呼大家:“行了行了,先吃饭吧!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饭菜已经摆上桌,果然有张巡爱吃的红烧排骨,色泽油亮,香气扑鼻。
他带来的西凤酒也被打开,卤猪蹄也切好装盘。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气氛比起刚才缓和了不少。
酒过三巡,大哥张威给张巡夹了块排骨,问道:“老二,那你要是螃蟹不干了,后面有啥打算?没有啥想法?”
“有打算。”张巡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我准备弄个爆米花的摊子。”
“爆米花?就街上那种‘嘭’一声响的?”孙琳琳好奇地问。
“不太一样。”张巡解释道,“我们几个鼓捣出一种……有点像旋转锅的机器,不用那种老式的黑葫芦‘崩’,直接加热就能爆出来,没那么大动静,也更干净。这两天在电影院门口试了试,生意还行。”
“哦?那听起来不错。”张威点点头。
“不过做这个得有个小推车,移动方便。”张巡顺势看向父亲,“爸,我们找了个废弃的地排车架子,但轮子坏得厉害,就剩俩光秃秃的轮毂,车胎没了,辐条也断了好几根。您看……能不能帮忙给修修,或者配两个能用的轮子?”
张父抿了一口酒,很干脆地答应:“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你把轮毂拿过来我看看,修自行车轮子的原理都差不多,应该能弄好。”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八点多钟。
张威一家和张巡一起下楼离开。
张威家也在外贸局下属的一处家属区,离何佳文家很近。
说起来,嫂子孙琳琳在外贸局机关工作,和何佳文的父亲虽然不在一个单位(何父在下属毛皮厂),但都属于外贸系统,也算有点渊源。
走到楼下,张巡径直走向停放在角落阴影里的摩托车。张威和孙琳琳这才注意到这辆大家伙。
“我艹!巡子!这……这摩托车是你的?!”
张威瞬间瞪大了眼睛,围着摩托车转了好几圈,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羡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油箱,“你小子行啊!在哪弄的?”
“借的一个朋友的,开几天,怎么样?不错吧。”张巡炫耀着。
孙琳琳也惊讶地掩住了嘴:“小巡,你可真厉害!这都开上摩托车了,不过千万别给人家碰坏了,这东西看着就不便宜。”
被妈妈牵着的侄女彤彤更是兴奋地蹦跳起来,伸着小手喊:“叔叔!大车车!彤彤要坐!”
“没事的,嫂子,这东西没你想的那么精贵。”
张巡笑着弯腰,一把将小侄女抱了起来,放在摩托车宽大的皮质座垫上。彤彤高兴得手舞足蹈。
“彤彤,坐稳喽!叔叔带你兜一圈!”张巡跨上车,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引人注目。
他骑着车,带着咯咯直笑的彤彤,在家属楼前的空地上缓缓绕起了圈子。
这个时间点,操场上和楼下乘凉、散步的人还很多。
摩托车的声响和炫酷的外形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孩子们更是兴奋,尖叫着跟在摩托车后面跑,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既兴奋又羡慕的表情。
不少厂里的熟人也围了过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对着摩托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老张家二小子吗?这摩托车真漂亮!”
“乖乖,本田的!进口货!张巡,你小子发财啦?”
“了不得啊!咱们厂长家都没这玩意儿吧?”
“真是出息了!这可是咱们厂头一辆这么高级的摩托吧!”
这个摸摸车把,那个碰碰后视镜,充满了好奇与羡慕。
虽然很多是客套的夸赞,但被众人围在中心、享受着追捧目光的感觉,让张巡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满足感。
怪不得人都说“衣锦还乡”,这种感觉,确实挺爽。
这时,嫂子孙琳琳走上前,对张巡说:“小巡,你哥明天要跟车去乡下安装电线,要很晚才能回不来。你明天下午下班要是没事,能不能送我跟彤彤回趟娘家?”
“行啊,嫂子,没问题!”张巡爽快地答应下来,“明天上午我过去接你们。”
送走了大哥大嫂一家,看着他们羡慕的眼神消失在操场上,张巡并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单身宿舍。
此刻才晚上八点多,夜色正好,他想起吴姗姗今天应该已经搬去了学校旁边租住的小院。
看她下午走路的样子,行动已然无碍,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正是适合晚上“加班干活”、深入交流感情的好时机。
下午安慰好了贾晓晨,她这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他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了家属院大门。
然而,车速还没提起来,他眼角的余光就在路边一个支着昏黄灯泡的小吃摊上,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让他下意识地捏住了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路边摊烟雾缭绕,充斥着炒菜和啤酒的味道。
刘东花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摆着一瓶已经下去一半的白酒,一碟凉拌藕片,一碟水煮花生米,显得格外简单甚至有些凄凉。
她端起桌上那个小小的玻璃杯,仰头将里面差不多八钱的白酒一饮而尽。
一股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直冲胃里,带来火辣辣的刺激感,但这股辛辣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郁和苦涩。
“一个人喝酒,你这下酒菜也太不硬了。一个素藕一个花生米,连点荤腥都没有,这哪是喝酒的架势?”
就在刘东花眼神迷离地再次拿起酒瓶,想要给自己倒满时,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将一盘切得薄薄、拌着红油和葱丝的凉拌猪耳朵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刘东花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当看清站在桌边的人是张巡时,她迷蒙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和慌乱,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张……张巡?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巡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刘东花,而且是在晚上八点多,独自一人借酒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