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在利用这个特殊审批流程,和可能的公关费作为筹码,试图在技术层面获取更多!
这已经超越了纯粹的商业谈判,变成了一场技术与政治、商业与风险交织的复杂博弈。
陈向东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回答,将至关重要。
“王博士,感谢您的坦诚。”陈向东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对方:“在技术层面,我们已经展现了最大的诚意,提供了足以支持评估的加密数据。
涉及核心知识产权的部分,我们有必须坚守的底线,这既是商业原则,也是对合作伙伴长远利益的负责。
我们相信,真正的合作,是建立在相互尊重、互利共赢的基础上的,而不是单方面的索取和妥协。”
“关于特殊审批流程,和可能产生的额外费用,”陈向东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沉稳,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可以理解贵方,在特定环境下面临的复杂情况。只要费用在合理的、可接受的范围内,并且有明确的、可验证的推进节点,我们愿意配合。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建立在一个正式、合法、权责清晰的商业合作框架下。
我们无法接受一个完全不受控、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额外风险的黑箱操作。
如果流程过长,或者附加条件超出了我们的底线,我们也必须考虑其他的备选方案。
我想,这应该也是贵方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陈向东的回应,软中带硬,既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愿,也划定了底线,更隐约透露了还有其他选择的可能性,将压力部分地反推给了对方。
王博士深深地看了陈向东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陈工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会将贵方的态度和关切,向上面汇报。在等待审批流程启动的同时,我们可以先就技术细节的优化、以及后续可能的多项目晶圆(MPW)流片方案,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和准备。
这样,一旦流程走通,我们可以立刻进入实施阶段,节省时间。您看如何?”
“同意。”陈向东点头。这至少意味着,技术层面的合作可以继续推进,为可能的未来做准备,而不是完全陷入等待的泥潭。
王博士离开后,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方磊有些激动,又有些担忧:“陈老师,他们……这算是松口了吗?”
“不算松口,只是打开了一个口子,但里面是更深的迷宫。”陈向东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白色的厂房,缓缓说道。
“技术评估过了,是第一道关。但后面还有商业、政治、甚至可能是陷阱。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口子,继续深入技术准备,同时,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谢董。
接下来的棋,怎么下,需要他来决断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了那张写着保密电话号码的纸条。
窗外,新加坡的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白天的技术暗战暂时告一段落,而夜晚的、更加复杂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前路,愈发扑朔迷离。然,既已入局,便唯有见招拆招,于迷雾中,寻得那一线微光。
1988年11月8日,星期一,夜。
新加坡的夜晚,湿热依旧,但远离市中心的裕廊工业区,却早早地陷入了沉寂。
世大设计服务中心那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大部分窗户已经熄灯,只剩下零星几盏,像是黑暗海面上孤独的航标。
陈向东和方磊所在的临时办公室,便是其中之一。
灯光下,两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着过去几天,与世大工艺工程师反复沟通、优化后的设计要点和问题纪要。
按照与王博士达成的默契,在等待特殊审批流程启动的同时,他们继续进行着技术层面的准备。
这份纪要,既是工作的记录,也是他们此行成果的一部分,需要定期发送回国内。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虽然技术评估通过了,但压在心头的那块关于审批流程,和额外费用的大石,让最初的兴奋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悬而不决的焦虑,和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王博士没有再主动来沟通审批进展,只是安排工程师,继续与他们讨论技术细节,仿佛那个悬而未决的巨大障碍并不存在。
“陈老师,您说……他们会批吗?”方磊终于忍不住,停下敲键盘的手,低声问道。
“这都又过去好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他们就是拖着我们,等我们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向东明白他的意思,拖着,等他们着急,等他们自己主动降低底线,或者,干脆就无疾而终。
“拖,也是一种策略。”陈向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谢董那边应该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们……”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急促地、毫无预兆地敲响了!声音不重,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陈向东和方磊同时一怔,对视一眼。这么晚了,会是谁?世大的工程师?王博士?可他们通常会先打电话。
“谁?”陈向东提高声音问。
门外没有回答。敲门声停了一下,随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向东心中警铃大作。他示意方磊合上电脑,将桌上的文件迅速扫进抽屉,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沉声问道:“哪位?”
“陈先生,开门。紧急事务。”门外传来一个低沉、陌生、略带南洋口音、但语气不容置疑的男声,说的是英语。
不是王博士,也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世大员工!
陈向东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眼方磊,方磊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不对劲!
“请问有什么事?这么晚了,我们已经准备休息了。”陈向东用英语回答,手悄悄按在了门把手上,但没有拧开。
“陈向东先生,”门外的声音更加清晰,也似乎更近了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的全名:“请立刻开门,配合调查。我们是新加坡内部安全局(ISD)。”
新加坡内部安全局!ISD!
这几个字,如同炸雷,在陈向东和方磊耳边轰然响起!ISD,是新加坡负责国内安全、反间谍、反颠覆的最高情报与安全机构!
其权力巨大,行事隐秘,在新加坡拥有着令人生畏的声望!
他们怎么会找上门来?!因为轩辕芯片?因为这次与世大的技术接触?还是因为他们的大陆背景?
难道……那个特殊审批流程还没开始,就已经惊动了新加坡的安全部门?!
一瞬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被拘留?被审讯?被遣返?技术资料被查扣?甚至……更糟?
陈向东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慌乱只会让事情更糟。
这里是新加坡,是法治社会,ISD虽然权力大,但也必须依法行事。
他们现在是以维图科技顾问的身份合法入境的,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
“稍等。”陈向东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然后迅速转身,对方磊低声急道:“把电脑硬盘拆下来!快!用这个!”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把精巧的螺丝刀,塞给方磊。那台电脑里,有他们与世大沟通的部分记录,以及一些不便公开的技术讨论草稿。
方磊手忙脚乱,但动作不慢,立刻开始拆卸笔记本电脑的后盖。
陈向东则迅速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的一角,向楼下望去。昏暗的路灯下,似乎停着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精悍的男子,正分散站在楼下入口附近,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来者不善,且是有备而来!
“陈先生,请立刻开门!”门外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马上!”陈向东应了一声,回头看到方磊,已经手忙脚乱地拆下了硬盘,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陈向东一把抓过那块还带着体温的2.5英寸硬盘,目光飞快地在房间里扫视。藏在哪里?抽屉?文件柜?
都不安全!ISD如果真的要搜查,这些地方根本藏不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老式的金属废纸篓上。废纸篓是焊接在地板上的,底部与地板有一点缝隙。
陈向东没有犹豫,蹲下身,用螺丝刀尖端,在废纸篓底部靠近墙壁的角落里,用力撬开一小块松动的地板革边缘,然后将硬盘塞了进去,再用脚将地板革边缘踩平。
动作迅速,一气呵成。这是他在电影里看过的桥段,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咚咚咚!”敲门声变成了用力的拍打,门板都在震颤。
“陈向东!开门!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来了!”陈向东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脸色惨白的方磊低声道。
“记住,我们是维图科技聘请的芯片设计顾问,来与世大进行正常的技术交流。
除了技术,什么都不知道。镇定!”
说完,他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门猛地被推开。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色冷峻、目光如鹰的华人男子,穿着深色夹克,没有打领带。
他身后是两名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的便衣,其中一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鼓起的部位。
“陈向东?”为首的男子冷冷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向东,和房间里的方磊,以及凌乱的桌面。
“我是。”陈向东平静地回答。
“方磊?”
“是……是我。”方磊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努力挺直了背。
“我们是新加坡内部安全局。”为首的男子亮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在陈向东面前快速晃了一下,随即收起。
“请二位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请带上你们的护照、身份证件,以及所有电子设备、文件、资料。”
“可以告知是什么事情吗?”陈向东问,试图拖延时间,也试探对方的意图。
“到了地方,自然知道。”男子面无表情:“请配合。不要让我们采取强制措施。”
两名便衣已经上前,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夹击之势。
其中一个,目光已经扫向了桌上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旁边的公文包。
没有选择。陈向东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只会让事态升级。
“好吧,我们配合。”陈向东示意方磊:“把护照、电脑、还有那个包,都带上。”
他特意指了指桌上那个装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技术摘要,和日常用品的公文包。
方磊机械地照做,拿起电脑和公文包,手还在微微颤抖。
为首的男子对身后一人示意。那名便衣立刻上前,接过方磊手中的电脑和公文包,迅速检查了一下,然后对陈向东和方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楼梯,而非电梯。
“从这边走。”另一名便衣堵住了电梯的方向。
陈向东和方磊被夹在中间,沿着寂静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每一声都敲打在他们的心上。
楼下的入口处,果然停着那两辆黑色轿车,发动机没有熄火,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两人被分别带上了两辆车。车门关上,落锁。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车子立刻启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世大办公楼,迅速融入夜色笼罩下的新加坡街道。
车内一片沉默。陈向东坐在后座,身旁一左一右坐着两名便衣。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ISD为什么会突然出动?是例行安全检查,还是针对他们?如果是针对,是谁告的密?世大?还是坚叔那边出了问题?
或者是他们在新加坡的其他活动引起了注意?他们的真实身份暴露了吗?轩辕项目暴露了吗?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被认定从事工业间谍或非法技术转移?被长期拘禁?被遣返,并被列入黑名单,再也无法踏入相关国家?
技术资料被查获、解密、甚至被对手获取?
谢董知道了吗?他有没有办法?新华社那位老同志,能起到作用吗?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他知道,此刻,恐慌是最无用的情绪。
必须冷静,必须记住谢建军的叮嘱,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车子没有开向通常的警察局或移民局,而是在城市中穿行,最后驶入了一处位于市郊、被高大树木和围墙环绕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灰色建筑群。
门口有持枪警卫,车子经过检查后才被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