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地方,那就是沙土。
目之所及,连天空都是土黄色。
风一吹,细沙打在脸上,跟有人拿砂纸蹭你似的。
呼吸几口,感觉鼻孔里都是沙子。
河田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部边缘地带,直面沙漠,只要稍微有点风,沙尘暴紧接着就来了。
即便不刮风,空气中也随时都弥漫着尘土。
“呸呸!”从下车开始,张兵这个动作就没停过。
车站是两排低矮的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石灰,有几个维文和汉字混写的标语,已经褪色看不太清。
从这个车站就能看出,这边的条件远远比不上南疆其他地方。
“走!”
张大勇取了行李,三人离开车站。
现在的河田还是河田县,虽然上边已经批设市,但是还没成立。
张大勇的战友在河田县下面的喀赛公社,距离目前所在的县城还有40多公里,找附近的人打听了一下,只有每天早上才有一趟班车去那边。
无奈之下,三人只得在车站旁的国营旅馆先暂住一晚。
放下行李,眼看外面时候还早,姜明阳便说要独自出去逛逛。
张大勇也没多想,县城里的治安还是比较放心的。
“我也去。”张兵也跟了出来。
姜明阳没拦着,从房间出来,他向服务员打听了一下情况,随后离开旅馆。
县城的建筑跟老家FH县差不多,街道两边是土坯房和砖房混着来。
不过有一个很明显的现象,不同于北疆,南疆街道上的毛驴车特别多,赶车的维族老汉裹着袷袢,慢悠悠地晃荡。
“明阳,咱去哪逛?”
“你跟着走就是了。”
姜明阳没多解释,按照那个服务员指的方向,一路往北走。
穿过两条土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用帆布棚子和木桩搭起来的集市出现在面前。
里头人很多,驴叫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有卖核桃的、红枣、杏干、还有各种手工制品。
这里就是疆省最有特色的地方,巴扎,相当于少数民族的集市。
不过姜明阳的目的地并非这里,而是街道对面那栋挂着“河田地区第一招待所”的二层楼房。
这里是用于接待上级领导,或者是外宾、华侨的地方。
姜明阳穿过街道,推开玻璃门径直走了进去。
第116章 赶巴扎
1983年的河田,不论是人口还是经济,在南疆都属于很靠后的地区,所以这个“地区第一招待所”的条件也很一般。
大堂的面积倒是挺大,不过没啥装潢可言,就墙上挂着张疆省的大地图。
左边有个柜台,后面坐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应该是登记员之类的。
姜明阳独自来到柜台前,手里捏着个空信封,“同志你好,麻烦跟你打听个事儿,昨天有个南方客人找我当向导,带他在城里参观,结果在我家休息的时候,他把这个信封落下了。”
“他说的普通话腔调很奇怪,好像叫什么越...越什么。”
“粤语。”登记员放下缸子,接过话。
姜明阳连连点头:“对!粤语,反正我有点听不太懂。”
“然后呢?”登记员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斜眼继续问道。
“然后我就找他啊,他跟我提过是住在招待所,我去了汽车站那边的招待所,还有县招待所都没打听到,我就想来这儿问问,看他是不是住这儿,我好把东西还给人家啊。”
“信封里装的啥?你咋不直接交给公安呢?”
姜明阳故作尴尬,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奸猾的笑容,“嘿嘿,这不是那个南方客人出手大方嘛,我给他把东西送回来,他怎么着不得表示表示啊...”
“信封里摸着像是一张纸,我没打开看。”
登记员闻言,原本就有点歪的嘴角又往上扯了扯,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姜明阳几眼:“你这小伙子,觉悟一般般,心眼儿倒是不少。”
姜明阳赔着笑,没接话。
登记员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慢悠悠地翻开桌上的本子,看了两眼:“我们招待所住了两位南方客人,都是港澳那边的,不知道你找的是哪一个。”
他合上本子,瞥着姜明阳,“我们这是地区国营招待所,规格最高的地方,你连人名都叫不出来,我不可能把客人信息透露给你。”
“这样吧,信封留下,我回头会帮你问一下,看是哪位客人的。”
“好,好!”姜明阳把信封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甚至都没再提好处的事情。
打听到这里确实有港岛那边来的人,此行目的就已经达成。
至于后续想找人,那还不简单得很。
见他出来,蹲在外面的张兵从墙根站起来。
“明阳,你来这儿干啥?”
“没啥,打听点事儿。”姜明阳也没多解释,“走吧,咱去那个巴扎逛逛。”
“走!诶,我给你说,我刚才又看见个蓝眼睛的女人,脸上带的面纱!看着老神秘了...”张兵在旁边兴奋的八卦着。
姜明阳无语的白了他一眼,“你别老盯着人家女性一直看,这种行为不礼貌。”
南疆这边的女性,和乌市那边又不太一样,她们出门大多戴着头巾,头发、颈部全部覆盖住;
像张兵刚才说的那种还要带个面纱的,就连脸都蒙住了,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我就看了一眼...”张兵低声辩解。
“一眼还是两眼你自己清楚,反正到时候挨揍我肯定说不认识你。”
“....”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巴扎。
与北疆那边的集市不同,南疆的巴扎管理更加宽松,从79年开始就陆续放开,所以每到巴扎天,当地群众都会来赶巴扎。
里面的人非常多,几乎九成九都是少数民族。
他们赶巴扎基本遵循每周一次,人口多的地方一般都是周日。
狭窄的通道十分拥挤,卖啥的都有,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就是这味道....有些一言难尽。
维族老汉们走到哪儿都要牵着心爱的毛驴,拉屎撒尿也不管,地上踩得稀烂。
还有牵着羊、牛来交易的...
张兵一进来,直接差点呕了。
两个汉族人在里面显得有点扎眼,附近的人都打量着他们。
姜明阳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时刻捂住他的裤衩子,眼睛扫着两边的摊位。
沙土地上铺着花花绿绿的毯子,上面摆着各种自家种的农副产品、手工做的瓶瓶罐罐。
但看见最多的还是一个个用红柳条、杨树枝编成的笼子,里面关着鸽子。
维族人养鸽子的历史由来已久,跟汉族人养鸡差不多,特别是在南疆,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
他们养鸽子不仅用来吃,还会训练鸽子来巴扎比赛。
大家互相评价、比较,谁的鸽子长得好看,还会表演鸽子飞行技巧,悬停、翻转、急坠等等。
一只品相好的鸽子,甚至能换几十公斤小麦。
张兵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对各种东西都新奇不已,东摸摸西看看,活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除了鸽子外,最多的就是各种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这是每个少数民族家里必备的东西。
维族人编织地毯也有超过两千年历史,汉代的精绝国遗址中,就曾出土过大量地毯残片。
汉唐时期,西域的地毯也是也是向长安进贡的必备品。
他们会用石榴皮、核桃皮、红花、蓝草这些天然植物当做染料,编织出来的地毯颜色、图案多种多样,而且上千年都不会褪色。
“阿达西!来,看一下嘛!”
一个戴着小帽的维族汉子冲两人招呼。
姜明阳想了想,蹲在他的摊位前,摊位上摆着几块小尺寸的毯子,花纹挺漂亮,红底黑边,中间是那种老式的民族图案。
这种叫拜垫,用途就不描述了。
他抽出底下一张大一号的毯子,这种大概1.8×2米,保暖性要比毡子好。
买一张送给古丽娜不错。
哈萨克牧民冬天是不烧炕的,姜明阳在古丽娜家睡过几次,感觉夜晚地上还是有点凉,要是上面再铺一层地毯应该会好很多。
“看恰?(多少钱)”
这是他仅会不多的几句维语之一,之所以上来就整句维语,是不想让眼前这家伙分辨出他是不是外地人。
前世跟这些家伙打过交道,看似憨厚无比,其实都精明得很,在做生意这一块儿丝毫不输汉人。
果然,那维族汉子听他一开口,脸上愣了一下。
他又盯着姜明阳两人看了看,随即伸出两根手指,一脸真诚道,“阿达西,二百块!给!”
第117章 交易
这家伙不老实。
姜明阳一听对方报价200块,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起身就走。
他虽然不清楚地毯的具体价格,但这玩意儿的成本是能估算出来的。
现在疆省农民一年才多少收入啊?
自己所在的生产队挣工分最多的人,一年也赚不到200块钱,月收入差不多15块钱的样子。
而编织地毯这些活一般都是妇女在做,这地毯的也不是很密的那种,基本一个月就能织出来,人工算15块就不少了。
再就是羊毛成本,南疆的维族人每家都会养羊,而且数量还不少,羊毛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
上回食品公司来生产队收羊的时候,一头成年羊的羊皮才给了三块钱,那只羊最少有两公斤羊毛。
这么算下来,羊毛每公斤价格不超过1块5,一张1.8×2米的地毯,用不了20公斤羊毛。
所以连材料成本+人工成本,顶多就3、40块钱的样子,这家伙开口就报200块,姜明阳瞬间就没了谈下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