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换了鞋,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碰到申奥了,多说了几句。”
“说啥了?”
“没啥,就电影的事。”
刘艺菲哼了一声,拉着他往里走。
客厅里,苏婷正站在中央厨台后面洗水果,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手指在水里拨弄着草莓和蓝莓,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放进玻璃碗里。
舒唱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兴奋。
“笑什么呢?”苏宇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舒唱的电脑屏幕。
舒唱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把页面往上拖了拖。
“苏导,你自己看,你和江文那事,下面的评论比你们说的还精彩。我跟茜茜看了半天了,笑得肚子疼。”
苏宇低头一看,是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苏宇江文炮轰路川新电影,业内人士爆料更多内幕”。
楼主的帖子里贴了几张试映会现场的模糊照片,还有一段据说是“在场人士”的录音整理,把苏宇和江文的话还原了个七七八八;比娱记写的版本直接多了,几乎没有删减。
评论区已经盖了上千楼,最新的几条是:
“苏宇真敢说啊,‘对不起死去的同胞’,这话太重了,如果是真的,那确实该骂。”
“江文那句‘抄袭别来’笑死我了,这是当着面扇耳光啊。”
“你们有没有发现,苏宇和江文说的角度不一样;苏宇是从‘对得起历史’的角度,江文是从‘专业水准’的角度,两个角度都骂到位了,路川这是全方位无死角挨揍。”
“我怎么感觉苏宇说‘没必要上映’比江文说‘垃圾’还狠?江文是骂片子烂,苏宇是直接建议别放了,这是从根本上否定啊。”
还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点赞数好几千。
“感谢苏宇、江文,本来下个月还想看来着,又帮我省了几十大洋。两张电影票钱够吃一顿好的了。”
下面有人回:“赞同,既然苏导和江导说了是垃圾,那肯定错不了。苏宇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
又有人回:“你们就这么信他们?万一电影其实不错呢?”
下面一群人怼他:“你去看,看完回来写个影评,要是好看我们请你吃火锅。”
......
刘艺菲从吧台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在苏宇旁边坐下。
她用牙签叉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偏过头看着苏宇,眼睛里带着好奇。
“电影真这么难看?你很少这么去吐槽一部电影。上次看你这么激动,还是有人黑我的时候。”
舒唱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整个人蜷在沙发里,等着苏宇回答。
苏宇靠在沙发上,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么说吧。”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这就是一部用国难来做商业片噱头的无耻电影。从头到尾,我没看到对那段历史的尊重,没看到对死难同胞的敬畏,看到的只是消费、煽情、投机取巧。最恶心的是,它只拍出了日本人的善良,把侵略者拍得跟救世主似的。”
苏婷端着水果碗从厨房走过来,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碗差点没端稳。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在苏宇对面坐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只拍日本人的善良?这电影什么路子?”
苏宇叹了口气,把电影的大致剧情说了一遍。
一个中国人在日本的故事,战争背景,爱情主线。
他说得很快,重点都说到了:日本兵在电影里被塑造成善良的、有良知的、会拯救中国人的形象,而那些苦难和伤痛被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成了男女主角爱情故事的背景板。
苏婷听完,沉默了大概三四秒,“这电影还能过审,也是个奇迹。”
刘艺菲坐在旁边,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可思议。
“我之前还想着,毕竟是战争题材,再怎么也不会太离谱。没想到……”她没有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舒唱靠在沙发上,“我之前还听人说这电影筹备了好几年,路川为了拍这部片子做了很多功课,看来功课做到别处去了。”
苏宇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嘲讽。
“做了功课还能拍成这样,那不做功课得拍成什么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婷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刘艺菲靠在苏宇肩膀上没说话,舒唱表情有些复杂。
“宁浩憋屈死了。”苏宇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替朋友不平的味道。
苏婷抬起头,“怎么了?”
“结束后他一个劲跟我说,他的《无人区》怨死了,凭什么这玩意儿都能过审,他的《无人区》却上不了?他那片子好歹是黑色幽默,又没歪曲历史,又没美化坏人。结果呢?压着不让上。路川这种片子反倒过了。”
苏宇说着自己也摇了摇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苏婷想了想,“《无人区》那个题材确实敏感,跟这比起来……算了,审核老大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刘艺菲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俩这么一说,我倒想去看看《无人区》了。”
苏宇偏过头看她,“你看不了。”
“为什么?”
“没上映你看什么?等吧。看什么时候政策宽松,没几年出不来。”
刘艺菲撇了撇嘴,没再问了。
.....
路川那边,此刻的气氛跟苏婷家的客厅完全是两个世界。
在北京东三环某家酒店的套房里,路川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新电影的宣传计划表。
他的脸色不太好,是一种压抑着的不好,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在一起。
房间里还坐着几个人。
秦蓝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眼神一直在路川脸上扫来扫去。
高圆圆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另外还有两个副导演和一个制片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谁都没说话。
秦蓝看了一眼路川,又看了一眼其他人,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现在只有她能开口,是因为她跟路川的关系不一般。
这部电影她是零片酬出演的,不仅没拿钱,还自掏腰包投了一笔进去。
于情于理,她都有资格问,也应该问。
“陆导,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要跑通告吗?”
路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偏过头看着窗外。
“先暂停吧。等中影的通知。”
秦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苏宇和江文的那番话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师那边,他的老师是电影学院的教授,在圈子里有几分薄面,说话也有人听。
他已经打过电话了,老师答应去跟人说说,但刚才回消息说“不太好办,苏宇和江文那边我够不着。”
够不着三个字,意思是你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你。
路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
这些事一点也没影响到苏宇。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日子照过,工作照干。
第二天早上,他睡到九点多才醒。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刘艺菲已经起了。
他躺了几分钟,然后爬起来,洗了澡,换了衣服,下楼。
刘艺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剧本,膝盖上摊着《超体》的本子,贴了好几张彩色标签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页边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嘴角翘了一下。
“醒了?早餐在桌上,粥有点凉了,你自己热一下。”
苏宇走到厨房,揭开锅盖,白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
“你今天去公司吗?”刘艺菲从客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还拿着剧本。
“去。下午有个会。你呢?”
“我下午去找舒唱,她约了我做指甲。”刘艺菲把手伸出来,在苏宇面前晃了晃,指甲是本色,“你看,都花了,得重新做。”
苏宇看了一眼,握了握她的手,“挺好看的。”
刘艺菲哼了一声,把手抽回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看。上次我说我感冒了鼻子红红的,你也说好看。”
“鼻子红了确实好看。”
“你真是没救了。”
苏宇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苏宇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拾光影业的新办公室里,走廊里人来人往。
苏宇从电梯出来,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员工,都跟他打招呼,“苏导好”“苏总好”,他一一回应,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走到办公室门口,刘敏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到苏宇,快步迎上来。
“苏总,电影局那边刚出的消息。”她把文件夹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
苏宇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几张文件,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路阳的《盗贼联盟》,通过;王博学的《人在途》,通过;申奥的《7号房的礼物》,未通过。
苏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申奥那个项目上停留了几秒。
批复意见一栏写着几行字:“剧本内容涉及司法黑暗面,导向不良,建议修改后重新报审。”
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刘敏,“申奥在不在公司?”
“在,在三楼会议室,跟韩延讨论剧本呢。”
苏宇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刘敏跟在后面,脚步很快,“苏总,要不要先通知申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