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12节

  随后,费兰跟在利连索尔身后参观了一番总部大楼。

  从一楼的公共接待大厅到三楼的工程规划室,从四楼的电力调度中心到五楼的董事会会议室。

  利连索尔边走边汇报这半年来的各项工作进展。

  TVA已经完成了两座大型水坝的主体工程构造,第三座正在准备,而配套的输电线路从诺克斯维尔一直延伸到查塔努加。

  哈考特负责的磷酸盐肥料厂,也开始试生产,第一批肥料已经在三个县的示范农场投入使用。

  之后,利连索尔带着费兰一行人,乘车前往正在施工的诺里斯大坝。

  大坝的混凝土坝体,已经从田纳西河河床上升起了几十米高,工地上塔吊林立,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施工队伍里既有白人也有黑人,戴着统一的TVA安全帽在各自的岗位上作业。

  利连索尔站在坝顶对费兰说:“这座大坝完工后,可以为周边四个县提供电力和防洪保障。”

  费兰点了点头,沿着坝顶走了一段,低头看了看脚下混凝土浇筑的厚度,又蹲下来仔细察看了一处刚完成振捣尚未完全凝固的接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过诺里斯镇规划的社区地块,也到输电调度中心看了实时负荷监控,最后回到车内,随手摊开那份被自己在沿途批过好几次的施工进度表,这些工程全部在预定工期和预算框架内推进。

  他侧头对利连索尔说了一句:“看来你这个TVA董事会主席干得不错。”

  利连索尔听到这话,心里那股被压了半年的劲终于松了几分,但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回道:“那都是费兰先生您的栽培,否则我一个威斯康星州的小律师,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坐在这个位置上跟您汇报进度。”

  费兰摆了摆手:“不用谦虚,我虽然给了你机会,但如果你没有真本事,也不可能在这里安然无恙地干到现在。”

  利连索尔干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向大坝下方奔腾的田纳西河。

  南方这种地方的保守派势力根深蒂固,他刚来的时候,几乎每一项工程都要和当地县议会的顽固派反复谈判。

  每一次征地都要面对不肯让步的地主,好几次他甚至被当地报纸指责为“北方来的侵略者”。

  在无数的夜里,他都差点没忍住拿起电话给费兰打过去求助,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拨通那个号码很容易,轻轻在拨号盘上转几圈就搞定了,但一旦拨出去,自己在费兰心中的分量就会急剧缩水。

  他不想让自己在费兰的印象中,停留成一个遇到麻烦就需要华盛顿来搭救的麻烦接收者。

  所以他忍下来了。

  自己一个一个地去和那些顽固派谈,一次一次地在法庭上为TVA的征地权辩护,一天一天地蹲在工地上,和工程师们一起解决施工难题。

  而现在听到费兰这句话,他知道自己这半年的忍耐和努力没有白费。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

  费兰在利连索尔的陪同下,从田纳西河上游一路巡视到下游。

  每到一个新建的变电站,利连索尔都会把当地的供电负荷数据和电价变化表,摊在车前引擎盖上让他过目。

  每到一个已规划出的防洪区,哈考特便蹲到田垄边,挖出一把新一季经过改良施肥的土壤,请他和随行团队一起确认土壤改良成效。

  费兰沿途看到了被TVA电网第一次点亮路灯的乡村小镇,看到了在磷酸盐肥料推广田里长势明显优于往年同期的冬小麦,看到了防洪堤后方新建的工人社区

  这些社区里,还配备了过去只在芝加哥这样大城市才能见到的排水系统和公共浴室。

  农民们开始主动到实验站排队领取免费肥料样品。

  那些半年前,还对着他的手册摇头说:“我们祖祖辈辈种地从来没用过这个”的老农夫,如今已经开始用田纳西口音对他的推广员说“再给我多拿两袋”。

  更让费兰意外的是,利连索尔还在诺克斯维尔郊区,筹建了一所TVA技工培训学校,专门为流域内的年轻人提供电工、机械操作和水文测量方面的免费培训课程。

  所有这些项目,从大坝到输电线路,从肥料实验站到技工学校,全部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每一个环节,都透露出利连索尔和哈考特对整个流域的全盘掌控能力。

  在巡视完最后一个区域,回到住处的一间临时套房后。

  费兰将整个团队召进房间合上门。

  他注意到大家的脸色,都比刚离开华盛顿那天松弛了很多。

  好几个人,甚至还在整理沿途采集的数据和照片时,眼里带着一股被田纳西实况更新过判断后的精亮。

  戴维格雷厄姆,把一叠在TVA沿途站点记录的供电与就业增长相关性数据,按编号夹进文件夹。

  罗杰把从地方报纸收集到的一整叠关于TVA的社论从头翻到尾,圈出了几条在舆论战线上,马上就能改编成新闻稿的核心论点。

  阿西娜伯克安静地坐在桌角,整理着从利连索尔秘书那里借来的完整版本地方就业统计与电价变动表,在空白处已开始匹配阿莫斯之前发给她的南方各纺织县雇工工资对照数据。

  查尔斯霍顿则逐页复审利连索尔任职以来,被州法院驳回与暂缓执行的所有冲突清单,在有效判例编号旁边,逐个框出了可以在后续南卡罗来纳法院直接引用的援引依据。

  这几天巡视下来,他们基本确认了一个事实。

  经过这半年多时间,TVA的所有计划,已经成为了田纳西七州的主要支柱和重点公共工程。

  它解决的远不只是水力发电。

  就业问题被分担了,洪水问题被阶梯水库群控制住了,疟疾在排干沼泽的公共卫生计划中,被有效遏制,肥料厂把磷酸盐化肥价格,压低到普通小农也能承担,输电线路让过去连煤油灯都买不起的农民家庭,第一次用上了电动水泵和电灯。

  从诺克斯维尔到查塔努加,从亨茨维尔到马斯尔肖尔斯,当地经济和社会结构的变化,已经和TVA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哪怕是当初在七州里反对得最激烈的那些保守派政客,也不得不公开承认这个计划是有效的、是在造福他们的选民和本州基础的。

  换句话来说,现在TVA对于田纳西七州来说,已经是不能缺少的脊梁骨。

  一旦抽走,不管是废止法案还是大规模削减拨款七州会瞬间阵脚大乱,那些已经习惯了廉价的电力和防洪保障的县份,会第一个在州议会里发声质问。

  难怪当南卡罗来纳、路易斯安那和德克萨斯这些刺头州,在各种场合高声反抗NRA的推进时,田纳西七州一直没敢跟着“大声嚷嚷”,只是跟在几个刺头州屁股后面装腔作势地附和几句。

  费兰他们现在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一个,比来南方前所有人预估都更大的筹码。

  TVA不是此行路途中的一个顺道巡视,而是接下来在纺织业谈判桌上,能改变力量对比的不对称杠杆。

  而如果搞定了七州,那剩下的那四个州,可就容易对付多了!

  这趟南方还真是得来啊!

  “听我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安静的聆听着费兰的指示。

  “第一,召集所有南方合规官来见我。”

  “第二,联系七州的州政府首脑,让他们来见我。”

  “第三,整理好七州的纺织厂主代表,到时候我们需要和他们谈一谈。”

  “至于地点,选在北卡罗来纳州!”

  “……”

  很快,田纳西州州长希尔的办公室里,那份由NRA副局长办公室正式发来的照会函,被秘书小心翼翼地搁在了桌角。

  希尔盯着那张印有蓝鹰标志的公文纸,看了足足十几秒钟,然后把它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将它推到桌角,用镇纸压住,仿佛这样就能让它的分量轻一些似的。

  “这该死的混蛋,他不应该先去南卡罗来纳州解决哈蒙德的事情吗?”

  希尔脸色很难看。

  在收到费兰要来南方的消息时,他其实就已经开始担惊受怕了。

  现在TVA对他们田纳西州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州政府更清楚。

  威尔逊大坝和诺里斯大坝的输电网络,已经开始覆盖田纳西州东部七个县,磷酸盐肥料推广站,让三个县的玉米产量增加了三成;沿河防洪初步工程,在今年春季汛期,保住了至少四千英亩农田免于被淹。

  这些数字不是华盛顿发布的宣传稿,是他自己的州农业厅逐县统计上报的。

  TVA已经不是悬挂在田纳西州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恰恰相反,一旦这把剑被拔走,田纳西州的民生问题,说立马崩溃会有些严重,但绝对不会很轻松。

  可让希尔担心的是,如果他现在大摇大摆地走进费兰召集的七州会议,接受联邦对NRA政策的背书,那么南卡罗来纳的哈蒙德联盟、德克萨斯的保守派集团、以及路易斯安那那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王鱼,都会把他视为叛徒。

  哈蒙德已经通过联盟放出过话,说任何单独与联邦媾和的州,都将被视为对南方团结的背叛。

  与此同时。

  其他六州的州长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了照会函。

  肯塔基州州长拉冯,将那份公函拍在办公桌上,对着自己的顾问破口大骂。

  说那个姓罗斯福的年轻人一点也不按规矩出牌。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们以为可以缩在角落里观望时,带着车队大摇大摆地沿着田纳西河巡视了一圈。

  把所有的变电站、肥料站、技工学校都走了一遍。

  现在还要召集七州首脑,到北卡罗来纳州开会。

  北卡罗来纳州州长与弗吉尼亚州州长通过电话交换了各自的想法。

  阿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的两位州长,则在各自办公室里抽着雪茄,反复权衡究竟是得罪华盛顿的风险更大,还是得罪哈蒙德联盟和德克萨斯的风险更大。

  没有人得出结论。

  但七位州长都在各自办公室里确认了同一件事:这场会议他们必须得去。

  因为费兰对TVA影响力太深了。

  如果他们不去,TVA分分钟可以暂停所有项目,到时候那些已经开始尝到甜头的民众们,不可能会放过他们。

  消息在次日早晨传了出去。

  《诺克斯维尔新闻哨兵报》在头版以“NRA副局长将于北卡罗来纳州希尔顿酒店召集田纳西七州首脑会议”为标题刊发了这则报道。

  电传打字机,将这条消息从诺克斯维尔传到查尔斯顿,从查尔斯顿传到亚特兰大,又从亚特兰大传到蒙哥马利和杰克逊维尔。

  不到半天时间,整个南方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哈蒙德在斯巴达堡的家族会客室里接到了这则消息。

  他勃然大怒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这混蛋,他到底在干嘛?”

  他原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副局长来南方,必定是直奔斯巴达堡来的。

  他连工厂门口的横幅都让人重新漆了一遍,保安队伍也扩充了人手,甚至让律师团提前准备好了几份针对费兰可能提出的各种谈判条件的反驳草案。

  可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绕开斯巴达堡,绕开查尔斯顿,绕开整个南卡罗来纳,直接去了田纳西。

  现在又要以视察TVA工程为背景,在北卡罗来纳州和七州州长举行会议这是要干什么?

  哈蒙德对联邦政治的权力博弈虽然有自己的判断体系,但此刻仍然没能立刻看出费兰这步棋的真正用意。

  他的私人律师佩恩站在窗边沉思了良久,然后慢慢开口:“他恐怕打的是想借TVA的既得利益施压七州,逼他们率先同意NRA的政策,从而对联盟进行反向包围的算盘。”

  哈蒙德一听,面色骤然凝重:“七州不可能会被撬动吧?他们可是支持我们的。”

  “这个很难说,我听说这大半年以来,TVA在七州搞得很不错,连很多保守派都公开发言称赞,所以现阶段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确切知道TVA对各州实际财政和就业的嵌入程度有多深……”

  哈蒙德面色更凝重了。

  他听懂了自己律师话语中的含义。

  在此之前,联盟之所以能对NRA施加如此持续而强硬的舆论压力,依靠的是整个南方十一州在情绪和立场上的联合阵线。

  一旦田纳西七州当真因为TVA倒向联邦,那么南方联盟的版图将从十一州骤然缩减至南卡罗来纳、阿肯色、路易斯安那和德克萨斯四州。

  而仅凭这四个州,能不能顶住联邦的全部压力,这个就很难说了。

  哈蒙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把烟按进缸底:“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这次峰会顺利召开,不能让那些州长倒向联邦。”

  佩恩有些为难,他知道要在已经聚集了联邦安保力量的地点上,同时影响七位州长是极其困难的,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尽力去试一试,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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