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起去北戴河,你去不去?”
“北戴河啊……”林薇语气犹豫,片刻后说道:“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大家一起去多好玩啊,不能落下你一个。”吴娟劝道。
“不了,我都去过好几次了。”
见林薇态度坚决,吴娟没有再劝。
她和其他几个女生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去北戴河该准备些什么,泳衣、泳裤、草帽、蛤蟆镜……
女生们亢奋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林薇却枕着手,仰望着上铺的床板在发呆。
北戴河,她确实去过,但只有一次。
初一那年的暑假,父亲刚刚平凡,他们一家一起去的北戴河,她吃了四只螃蟹,拉了两天肚子,被林慧嘲笑身上有臭味。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她。
林薇晃了晃脑袋,清除记忆。
其实……她还挺想去北戴河的,只是在她答应吴娟前的一刻,心里有种说不出口的期盼阻止了她。
万一……
顾岩他来学校找我,找不到人怎么办?
林薇为这个念头的诞生感到有些羞耻,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舍友们的讨论声仍在继续,林薇渐渐进入了梦乡。
隔天是周六,从早晨到傍晚,顾岩没有出现。
林薇有些失望。
舍友们坐上了去北戴河的火车,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去食堂吃过晚饭,她坐在书桌前翻了会书,心烦意乱。
这时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是隔壁宿舍的王新平。
“林薇,楼下有人找你。”
听到这句话,林薇的心怦怦跳了两下。
她顾不得收拾东西,急忙忙地跑下楼。
所有的紧张、忐忑、期待和羞涩,在见到俞晚秋那一刻化为乌有。
“你怎么来了?”
林薇的语气有些疏离。
俞晚秋的脸色不太好,眼眶红肿,“你爸……进医院了。”
林薇的脸色瞬间发白,“他……怎么了?”
“老毛病。他最近睡眠不好,夜里总憋醒,今天咳了点血,才去了医院。”
听着俞晚秋的话,林薇愈发心慌。
上次她把父亲气到住院,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直到去了医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如今又听说父亲住院,她立刻将原因又归结到自己身上,内心充斥着自责与懊悔,恨不得立马飞奔到医院。
和俞晚秋出了学校,两人正往公交车站走去,一辆出租车停在两人身边。
车窗缓缓降下,当林薇看到顾岩那张脸时,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惊喜。
可紧接着,又有一股做坏事被人撞破的羞耻席卷向她,她故作矜持,没有率先开口。
顾岩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就当是偶遇吧。
“林薇,这么巧啊!俞阿姨,你也在啊!”
“啊,是顾岩啊。”
和顾岩第二次见面,俞晚秋仍难免尴尬,一想到林慧对他做的那些事,连着她这个继母都跟着心虚。
“你怎么在这啊?”
林薇明知故问,略显做作。
顾岩神色自然,“刚送了个乘客去隔壁水木,你们这是……”
“我爸住院了。”
又住院?
顾岩的眼神落在林薇身上,她立刻察觉到了那股歧视意味,“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上车吧,正好我要往回走。”
林薇不着痕迹地扫了俞晚秋一眼,顾岩的邀请应该还算自然吧?
俞晚秋客套了两句,见顾岩实在热情,才上了车。
林薇立刻跟上了车,坐在后座,还不忘心虚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一路无话。
来到医院,两人下车。
“顾岩,真是谢谢你了。”
婉拒了俞晚秋付车费的举动,顾岩说道:“你们赶紧进去吧,我就先撤了。”
说着,他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林薇目送着皇冠离开,强压内心的失落。
“走吧。”
两人走进病房,林维简躺在病床上,神色憔悴,面带病容。
林薇看着他这个样子,心中不禁泛出几分酸楚之意,眼眶泛红。
他看出了林薇的心思,撑着笑容说道:“没事,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在医院待两天就好了。”
他患的是慢性风心病,这几年每年都要在医院待几天,以前林薇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从上次住院,她能明显感觉到父亲老得更快了、更虚弱了。
“用药了吗?”林薇问。
“用了地高辛,感觉好多了。”
林薇注意到他双腿浮肿得厉害,心里难受得更厉害了。
聊了几句天,见父亲有些气喘,林薇说:“你眯一会儿吧,休息休息。”
林维简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休息。
林薇和俞晚秋出了病房,找到大夫。
“他现在呼吸困难、咯血,是肺淤血引发的泡沫痰,说明瓣膜重度受损,心衰失代偿。
他心脏瓣膜增厚钙化严重,二尖瓣闭式扩张术不适用,最好的办法是体外循环直视手术,只是目前我们医院还做不了。”
听着大夫的话,林薇心头一颤。
“燕京有医院能做吗?”
“协和可以。”
“那我们转院。”
大夫点点头,“现在都下班了,明天你们过来,我给你们出手续,再联系转院。”
“好,谢谢大夫。”
大夫离开了,林薇沉默无言。
俞晚秋欲言又止,犹豫好一阵才说道:“手术需要不少钱。”
林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家里存折上就剩三百多了。”
手指甲扣进手心,林薇却丝毫没感觉到疼。
“不够吗?”
“手术需要一千多,术后还有些费用,这些钱得先垫付。”
身在象牙塔里的林薇,第一次意识到了钱的重要性。
“去找学校行不行?”她有些忐忑地问。
“学校肯定会管,可能要走申请,我明天去问问。”
林薇心里松了口气,她望着俞晚秋,犹豫片刻,说道:“谢谢。”
俞晚秋略感意外,没说什么,只是冲林薇点了点头。
“今晚我在这边陪床,你晚上回家住吧。”
“还是我来吧。”
“我照顾他方便一点。”
林薇和俞晚秋对视一眼,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
“好,那我明早过来替你。”
两人商量过后,林薇又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走出医院。
夜色如墨,医院内的几株槐树在秋风中摇曳着枝叶,路灯映照,树影重重。
住院楼的灯光隔着玻璃,看起来遥远又冷清。
父亲憔悴的病容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垂下头,眼眶酸涩发胀,满心自责与无助。
如果,之前她没那么任性,也许父亲的身体不会垮得这么快。
悔恨的念头不停地往她心里、脑子里钻去,让她痛苦不堪。
秋初的夜晚有些凉,林薇站在路灯下,身边偶尔走过往来的陌生人,她的身影却形单影只。
就在这片冰凉深沉的夜幕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朝她缓步走来。
她似乎有所感应,转过身。
顾岩的身影茕茕孑立,却带着温暖的气息,就站在她身前。
所有的伪装与克制顷刻崩塌,她往前一步,不顾一切地扑进顾岩的怀中。
沉沉夜色与凉凉秋风尽数被隔绝在温暖、宽厚的怀抱之外,内心积压的愧疚自责与茫然无助,都化作滚烫的泪水,尽数埋进顾岩的肩头。
“顾岩,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