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在燕京饭店门口候客时,几个司机聊起这件事,言语间满是艳羡。
公司体制改革,大家伙工资上涨,都跟着受益。
但这年头,你赚再多钱,跟居住环境的改善也是没有直接关系的,四合院的平房、筒子楼就是大多数人的归宿。
想住上宽敞的房子,除非级别够高,否则难如登天。
像顾岩这样误打误撞住上干部楼的,自然成了大家讨论、羡慕的对象。
听着众人的闲聊,顾岩抽着烟没怎么搭话,看到不远处的门童招手。
正轮到顾岩接客,他上车发动汽车,停在饭店门前。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股香风扑进车内,似曾相识。
“上官同志,又见面了。”
上官雪未语先笑,“又是你啊,顾岩。你天天在车边候客吗?”
“差不多吧,现在车少人多,燕京饭店是我们公司的重点服务单位。”
上官雪点点头,“外宾优先是吧?”
顾岩笑了笑,问:“您打算去哪儿?”
“去华侨大厦。”
车子缓缓汇入长安街。
在顾岩专注开车时,上官雪主动开口问道:“顾岩,我听说你们开出租车,一个月赚得不少。”
“您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就是随便聊聊。我这些年没怎么在国内待过,对工资、物价了解的比较少。”上官雪解释道。
“我们这行啊,工资在一般市民里算高的。
跑得勤快点的话,一个月五六百块钱不成问题。”
上官雪不由得惊讶,“这么高?”
她当然不是对国内如今的工资和物价一无所知。
前几天和黎雅南聊到燕京的工资收入,一般市民的月收入普遍在百元以内。
如黎雅南这种在刑警队工作的,算是收入不错的,每月的工资、津贴、补助加起来也就一百三四十块钱。
没想到出租车司机的工资竟然会这么高。
“本来也没这么高,主要是上个月公司体制改革,以前那种大锅饭模式取消了,大家的收入增加了不少。”
“这么说,你们公司的改革真是立竿见影啊。”
“这更多的是外部环境决定的。”
“什么意思?”
“以前是大锅饭,干多干少都一样;现在是少劳少得,多劳多得。
大家伙的干劲不一样。
但您能说只要员工肯干,企业就一定能见到效益吗?
我们出租车行业属于第三产业,首汽自五十年代成立以来,虽说已经有了不小的发展,但整体来看,是远没有跟上燕京的城建速度的。
这几年国内的经济发展日新月异,老百姓有钱了,对乘坐出租车出行的需求也越来越旺盛。
三者叠加,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上官雪跟顾言见了两面,受黎雅南的影响,先入为主地对他产生了有点蛮力、有点狡猾的刻板形象。
可顾言刚才这番话话条理清晰,逻辑流畅,完全打破了上官雪的印象。
她满心意外,进而生出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说得有道理,没想到你还有自己的思考。”
上官雪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话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顾言常年拉外宾和华侨,更直接的俯视都见得多了,对此并不以为意,笑道:“谈不上思考,就是瞎想。”
上官雪的谈话欲望被顾言勾出来,又问了他一些工作上的事。
顾言一一作答,尺度恰到好处的同时,也包含了自己的态度和见解。
“到了。”
不知不觉间,车子停在华侨大厦楼前。
顾言正要给上官雪开票,却听她说道:“你这车可以包车吧?正好我这段时间需要用车,我能包你的车吗?”
第63章 跟谁俩呢
从首汽成立起,包车就是公司的主要运营方式之一。
早些年的包车都是合同包车,每次用车前签订合同。
待用车结束后统一结算,通常是按月包车,到60年代包车方式灵活了许多,增加了临时包车的选项。
平时包车的服务对象多是文艺汇演团队、体育表演团体、政协委员、机场欢迎和部委专业会议等。
但司机们最喜欢的,还是外宾、华侨包车。
原因自然是为这些人提供包车服务,许多时候都可以拿到小费。
“包车当然可以。”
顾岩从副驾手套箱掏出乘客定期付款协议书和乘客凭证单,介绍道:
“我这车包车一天25元,包车时长10小时,40公里。每超1公里加0.5元,每超1小时加1元。”
“一天25元?那我要是包车一个月的话,刨去油钱,费用恐怕还不够付你的工资吧?你们公司岂不是要赔钱?”
顾岩打趣道:“您这个观点就是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的教条化理解了。公共事业的第一原则,难道不是公众利益至上,服务大众吗?”
上官雪哑然失笑,“你这人,看着像个大老粗,说起话来倒是会掉书袋。”
“长这模样是爹生妈养的,掉书袋算是个人的后天修养。
这话我可不是对谁都说的,您看我跟黎同志,就不敢这么放肆。
她那张脸一冷下来,说不定拿铐子把我铐起来。”
听着顾岩调侃闺蜜,上官雪笑得更欢了,给人一种花枝招展的感觉。
“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拿过付款协议书,填好个人信息,还给顾岩。
“那就先这样。我到华侨大厦办点事,你先等我一下,等会咱们再去一趟三里屯。”
顾岩将乘客凭证单递给她,“包了车,听您吩咐。”
上官雪收好单子下车,过了一个小时才从华侨大厦出来,顾岩又载她往三里屯去。
自60年代兴建第二使馆区以来,三里屯一带集中了西班牙、葡萄牙、西德、伊朗、比利时等国大使馆,是燕京老外最多的地方。
除了涉外社区,在三里屯的核心区还有一片建筑。
门口挂的是外交服务局大院的牌子,里面住的都是有国外常驻经历的外交部干部和家属。
顾岩的车就停在外交服务局大院门前,上官雪下了车,弯腰从副驾车窗递来一张外汇券。
“你7点来接我就行,晚餐自己吃点东西。”
“公司规定:不许收外宾、华侨的小费。”顾岩婉拒道。
“你们公司的规定多了,没见你哪条都遵守啊!”
顾岩笑着伸出手,“我代表五脏六腑谢谢您。”
上官雪轻笑,甩着头发,转身往院内走去。
今天晚下班,顾岩决定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他开着车在街上四处踅摸,忽然注意到街边挂着的簇新牌匾,上写着“紫光园”。
牌匾下的店门脸不大,三间平房临街。
顾岩下车进店,问服务员:“你家这是改名了?”
“您算来着了,今天改名后第一天营业。”服务员笑着回道。
紫光园最早就叫紫光园,七十年前靠着一道炒疙瘩在燕京饮食界也算小有名气。
58年公私合营后,改名叫向荣食堂,如今国企改制,名字又给改回来了。
“来半斤牛肉炒疙瘩,再来一盘醋溜木须。”
顾岩从兜里往外掏钱,服务瞥到其中的外汇券,眼巴巴地看着。
直到顾岩翻出二两粮票和三两肉票,外加一块一毛的现金递出来,他才死了心。
现如今虽说不少副食都可以议价购买了,但在紫光园这样的国营饭店吃饭,还是得用粮票、肉票。
顾言现在财不露白,但嘴上绝对不肯委屈自己,就副食本的那点额度根本不够他用。
有外汇券,到黑市上换点粮票、肉票,比直接花在国营饭店实惠多了。
急头白脸吃了顿饭,顾岩又要了两个糖火烧,让服务员用油纸给包起来,打算留着当明天的早餐吃。
出来见时间还早,他不紧不慢地在街边散步,消了消食,等到六点半才又开车到外交服务局大院门前。
他本以为自己回来得够早的了,不料上官雪比他还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等在门口了。
他车刚停下,上官雪拉开车门,上车第一句话便带着埋怨:“怎么才回来!”
顾岩特地看了看表,确定自己没回来晚。
大姐,你故意找茬是吧?
顾岩看得出来,她现在很不高兴。
他跟上官雪接触时间不长,但也能感受得到,她不是个会刻意压抑情绪的人。
这种人的好处是简单,跟她相处,你永远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在想什么。
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就像现在,只要她不高兴了,根本无法掩饰,明艳的脸蛋上满是嗔怒,还要迁怒于你。
不过看出来归看出来,顾岩没打算惯着她,我又不是你男朋友,跟谁俩呢?
“你刚才说的是7点!”顾岩抬起手腕,向她扬了扬,“现在是6点40。”
上官雪憋着怒火,面容反倒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艳。
对视数秒,最终还是教养战胜了情绪,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抱歉,我刚才有些生气,没有控制好情绪。”
她这人说笑起来,气质亲切随和,道歉也干脆利落。
顾岩转回头,淡淡地说道:“看出来了。”
他的手握住挡把,问:“回饭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