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可是正经的广货,不比服装大楼的质量次。”
“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便宜点,七块怎么样?”
“7块不行,太低了,卖不了!卖不了!”
胖哥和顾客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报价十块一条的裤子,以八块五成交,刚收了钱,又有第二位顾客询问,一旁的顾岭不由得艳羡。
耳边充斥着摊贩们热情、卖力地吆喝,顾岭眼见着不少顾客在几个摊位前驻足停留,询价砍价,心思也活动起来。
他张开嘴,想着吆喝几声,招揽招揽顾客。
可话到嘴边,就好像被封印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口。
尝试了半天,只赶在旁边胖哥的吆喝尾声,喊了一声“卖仿呢大衣”。
胖哥肆无忌惮的笑声传来,冲他说道:“兄弟,你人长得秀气,怎么吆喝起来也这么秀气,这声音快赶上蚊子了。”
感受着胖哥的轻视,顾岭心头不爽,壮着胆子又喊了几声。
这回他的声音大了,但内容仍是干巴巴的,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不禁有些灰心。
“你这是呢子大衣?怎么卖的啊?”
好在这会儿街边人流大,总算有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对他的服装感兴趣了。
顾岭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仿呢的,这是去年的新款,七十块一件。”
“七十?”
中年妇女拎着衣服相看一番,“七十可不值,你这针脚一看就是小作坊的货。”
“大姐,我这是长款的仿呢大衣,王府井八九十块都不定能买下来,七十块已经很便宜了。”
顾岭这话说的不假,王府井百货的服装比照一般的百货商店还要贵一些,当然品质也好,正常八九十块也能买到。
七十块的定价是顾岭自己做主定的。
在他看来,这批仿呢大衣除了做工差点,料子一点不比国营服装店的差,十块的差价已经够便宜的了。
中年妇女摇了摇头,“还是贵。大夏天的,谁买冬装啊!”
说完这话,连价都没还,放下衣服就去了隔壁摊位,顾岭本来亢奋的情绪迅速冷却下来,满心失落。
他意识到,二哥说的分成,好像没那么好拿。
过了十几秒才调整好心态,再次吆喝起来。
经过最开始的生涩,他的吆喝声变大了,参考着周围摊贩的吆喝,自己也编了一套词。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长款的仿呢大衣,料子厚实又挺括,看着跟纯毛呢子一模一样!
穿上挡风保暖又精神,上班出门、走亲访友都体面!
不用布票,不用布票,再说一遍,不用布票!
价钱比国营商店便宜一大截,结实耐穿好几年!”
一旁的胖哥听着他的吆喝又调侃道:“兄弟,行啊,这词儿一套一套的!”
顾岭冲他扬了个笑脸,带着些自得。
胖哥和他对视一眼,不由得也提高了几分音量。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还真吸引来了不少顾客,顾岭本来低落的心情又一次振奋起来,挨个向顾客们介绍大衣。
可惜,大概是由于季节的原因,询价的顾客很多,但真正掏钱的还没出现。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一件衣服也没卖出去。
又是吆喝,又是应付顾客,顾岭的嗓子都快冒烟了,他后悔没带个水壶出来,幸好街边就有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小贩。
“诶,来根儿大红果儿。”
推车卖冰棍的姑娘梳了一根又黑又粗的辫子,眉目清秀,她瞥向顾岭,问:“谁叫‘诶’?”
顾岭嬉笑道:“妹子,来根儿大红果儿!”
“我才不是你妹子。”
姑娘白了他一眼,从裹着棉被的泡沫箱子里拿出根冰棍儿。
付了三分钱,剥开冰棍纸,嗦喽一口,顾岭心满意足地发出声音。
姑娘离着他不到一米,闻声不禁一脸嫌弃。
这人看着挺文气的,怎么这么猥琐啊!
顾岭没注意到姑娘的眼神,咬了一口嘎嘣脆的冰棍儿,从喉咙凉到胃里,然后眼见顾岩就在几米开外,正朝他走来。
他连忙朝顾岩招手,“二哥!”
第68章 温香软玉
顾岩其实从顾岭出摊就过来了,在一旁观察了一阵。
见他发挥得不错,就没有上前。
转而驱车往王府井百货,找到了服装部的廖国正廖主任。
廖国正跟常玉弘是老熟人,顾岩一提起常玉弘的名字,廖国正热情地接待了他。
闲谈一阵,顾岩提起了柜台租赁的话题。
廖国正面露为难之色,“你是老常的朋友,我不瞒你,现在政策有没有?有。可你要问我敢不敢往外租,我真不敢。”
“其实,柜台出租这事从81年就有人提出来了,要是在羊城、在沪上,这事恐怕早就蔚然成风了。”
廖国正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他的态度看似保守,却是最稳妥的选择。
顾岩面色沉稳地颔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老廖,红梅服装店的邓经理你认识吗?”
“老邓?怎么不认识,他就住我隔壁院。你是想……”
“我弟弟现在在红梅服装店门口练摊儿,想托他照顾一下。”
廖国正笑道:“我当什么事呢,回头我替你跟他说一声。”
“别回头了,明儿晚上上回龙观饭店,你叫上邓经理,让老常作陪,咱们几个好好喝点儿。”
人脉的好处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廖国正爽快应下这顿饭。
顾岩又和他聊了几句,才离开王府井百货。
路上他边走边思量,改革开放的前十年,燕京市的商业企业改革经历了四起三落。
国家、政府、企业、群众……各个方面都有各自的利益诉求,这是个长时期不断磨合、不断修正的过程。
具体到柜台出租这样的细枝末节,不等上面的风向平稳,底下的人也不敢造次。
顾岩对此抱着乐观心态,无非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再次出现在红梅服装店前,顾岩挥手回应顾岭的招呼。
“第一天出摊儿,感觉怎么样?”顾岩问。
顾岭有些灰心,“还行吧,到现在没开张呢。”
“慢慢来,自己多动脑筋。”
顾岩没有一上来就替顾岭想办法,他要的是帮手,不是拖油瓶。
“知道了。”
“你先吆喝着。”
顾岩说着话走到旁边胖哥的摊位,搭话、递烟、套瓷,手段熟稔,毫无滞涩。
十几分钟,把红梅服装店门前的服装摊主认识了个遍。
“听你口音是东瓯人吧?住大红门吗?”
“你怎么知道?”
“这两年之江来的都住那片儿,程阿钊你认识不?”
“阿钊?认识啊,那还是我亲戚呢,他妈是跟我妈是堂姐妹。”
“呦,越说越近了。哪天得空,我拎两瓶酒去你们那,一起喝点。”
“别别别,你来就行,保管好酒好菜招待你!”
“好,那咱们可说定了。”
红梅服装店门前七个摊主,四个是外地的,其中三个还是东瓯的,一个叫周住全的跟程阿钊还是亲戚。
一圈交际下来,顾岩回到顾岭的摊前。
这么一会儿,他终于开张,卖出了第一件衣服,喜滋滋地将钱收进裤兜里。
“明儿买个腰包。”顾岩提醒他。
“好。二哥,卖了,67块钱,我们这一件就赚了29块。”顾岭压着声音,语气满是喜悦。
29块,快赶上他一个月的工资了。
难怪都说个体户赚钱,这赚钱速度实在太快了。
顾岩给他泼冷水,说:“照这速度,你一晚上撑死了卖两件。四百多件衣服,半年才能清空。”
“这算慢?”
“你当这是给公家干活?衣服卖得越快,你赚的才越多。
你觉得一晚上赚大几十块很多,你看看旁边那些人……”
顾岭顺着顾岩的眼神看过去,每个摊位前或多或少都站了顾客,眨眼间的功夫便有好几位顾客掏钱。
“要都像你这样,半年才能换服装品类、款式,你觉得还有顾客感兴趣吗?”
顾岭若有所思。
顾岩没再教育他,向旁边卖冰棍儿的大辫子招了招手,“姑娘,来根儿奶油雪糕。”
“给我也来一根儿。”
顾岩从大辫子手里接过雪糕,说:“给他来根儿大红果就行。”
“二哥,你也太抠了。”
“要饭你就别嫌馊了。”
大辫子被兄弟俩逗乐,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递给顾岭一根大红果。
付了一毛五,顾岩道:“行了,我还有事,你慢慢练着吧。”
顾岩嗦喽着雪糕离去,一旁的胖哥招呼完顾客,凑到顾岭身前。
“小顾,你哥看着不一般,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他啊,开出租车的,车队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