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两三小节,总要错上一处音。
顾岩不懂小提琴,但《梁祝》他是听过的。
此刻他想到了某位表演艺术家的口头禅: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好不容易熬到一曲终了,林薇的额头已经挂满了细密的汗珠,连手心都是汗。
整个人一放松下来,连呼吸都有些微喘。
顾岩冷不丁鼓掌,“好!”
她忍不住飞过去一个白眼,“你吓我一跳!挖苦我是吧?”
“没有没有,拉得确实不错。”
顾岩主打一个捧场,脸色认真。
林薇盯着他看了两秒,才终于露出笑容,“我拉什么样我自己知道。从小学毕业以后,我就没碰过小提琴了。”
“为什么不拉琴了?”顾岩问。
“没为什么,不想拉。”
她的语气莫名其妙地多了两份烦躁。
沉默片刻,林薇将小提琴放进琴盒,又不舍地看了一眼,说道:“好了,东西你也看了,收下吧。”
“什么意思?这琴送我?”
顾岩面露惊讶。
“对呀。”林薇将琴盒扣上。
“为什么?”
“我爸知道你跟林慧的事了……”
林薇将前几天回家和父亲的谈话简略讲了一遍。
“我爸说,这件事是林慧亏欠你。
这把小提琴是他身边最值钱的物件了,当年花了六百多美元……”
她特意解释一句,“本来这琴要换成钱给你,可能更好一点,但他实在舍不得,这琴……陪了他快四十年。当然,他也明白,这对你来说不是钱的事。”
顾岩沉默一阵。
“琴你拿回去吧。”他语气坚定。
林薇不解地看着他。
“你爸是你爸,林慧是林慧,我跟她的事已经翻篇儿了。”
“翻篇儿是你跟她之间的事,你可以当做这是老头子为了自己心安。
林慧做出这种事,是他的教育失败。”
顾岩摇摇头,态度没有丝毫变化,“你要是送我几条烟,我可能就要了。这琴,太贵重了,真不行。”
两人的态度都很坚定,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顾岩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我看你对这琴挺喜欢的。这样吧,琴我就当是收下了,现在我再转送给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薇瞪着大眼睛,“馊主意,你想让我被老林骂死是吧?”
“你还怕他骂?”
林薇不说话了,脸颊嘟起,视线锁定顾岩,仿佛在施展什么精神攻击。
僵持一阵,她无奈地说:“你要不收,我只能带回去了。”
顾岩颔首,“好。”
“你们俩倒是会做好人,闹了半天,全在遛我!”林薇抱怨道。
“别叫了,中午请你吃饭。”
林薇又不说话了,这个提议深合她心。
没办法,她这人就是吃人嘴短,太有原则了。
“吃什么?”
“你定。”
林薇更开心了,不知不觉眉眼弯弯。
这会儿才九点多,距离午饭时间尚早。
想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合适,顾岩提议道:“要不去动物园逛逛吧?”
他家出门向北,不到三百米就是燕京动物园。
“去什么动物园,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林薇闻言不由得一脸嫌弃。
十分钟后,林薇站在动物园风格独特的砖雕大门前,手里捏着门票,仍在碎碎叨叨地嫌弃。
“大夏天的,逛什么动物园啊!你怎么想的?”
“这周围也没溜达的地方,那不逛了?”
“不行,票都买了。”
钱都花了,不逛是不可能的。
燕京动物园,在晚清时叫万牲园,是在原有的乐善园、继园、广善寺、惠安寺的基础上改建而成,本意是为了开通风气,振兴农业。
建国后由政府接管,改名为燕京动物园。
周日上午,动物园门口人气很旺,多是带着孩子来的家长。
对生长在燕京的人们来说,动物园几乎是每个人的童年回忆。
除了游客,门口还有个铁皮汽水摊和两个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小贩。
林薇正要进园,却被顾岩拉住。
“老板,两瓶北冰洋!”他说着递出钱。
然后和林薇一人握着一瓶汽水,走进动物园。
眼下还未入伏,不到十点,日头却已毒辣得厉害。
一进园内,入园的林荫道浓密蔽日,一下子凉快了不少。
再喝着汽水,逛起来倒多了几分惬意。
林薇的眼神在人群中扫视,发现来的要么是一家人,要么是看起来正热恋的小青年,她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她和顾岩跟随着游人的大部队,走走停停。
前面的孩童们蹦蹦跳跳,手里举着糖人、冰棒,不时便会被园内的各种动物逗得发出尖叫或欢笑。
走到熊山,下沉式的露天馆舍分东西,西面是黑熊馆、东面是白熊馆。
有人往馆内扔食物,两只黑熊一边作揖,一边捡东西吃,不亦乐乎。
孩子们叫成一片。
林薇心中突然涌上些惆怅和羡慕,她再也无法像那些孩子一样单纯快乐。
“在想什么?”
顾岩发现她的眼神。
“还是小孩子简单。”
她低声说,声音从未有过的柔软。
顾岩看看前面的孩子们,说:“你小时候来的时候不也这样?人,都会长大的。”
林薇并没有回应他,站在水禽湖旁,她眼神怔怔地望着湖面正泛波戏水的天鹅和野鸭。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盛夏。
同样是走在动物园的林荫道上,她用小小的手,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在他们之间荡秋千。
那天,她拥有全世界。
第93章 都是你害的
湖面上,水禽游弋,碧波荡漾。
林薇在水禽湖畔伫立良久,顾岩看出她的心事,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旁。
她终于回过神来,扭头正撞上顾岩关切的眼神,眼神不自觉地闪避。
“前面就是狮虎山,我们去拍个照吧。”
她说完就往前走,眉眼舒展,脚步轻快,没给顾岩反应的时间。
狮虎山算是燕京动物园的标志性建筑,也是游客们拍照留念出境最多的地点。
如今拥有照相机的市民家庭并不多,动物园为了方便游客,在园内设置了几处拍照点,狮虎山就是其中之一。
两人到的时候,有两家正在拍照。
等了大概三四分钟,轮到两人。
顾岩问:“师傅,你这能照彩色的吗?”
他看着照相的师傅脖子上挂的是海鸥的DF135,是如今最畅销的照相机。
“没胶卷,只能照黑白的。”
“黑白的就黑白的。”林薇说。
“要洗几张,洗多大尺寸?”
“两张,四寸的就行。”
照相师傅开票收钱,然后指挥两人站位。
狮虎山上,老式水泥堆砌的山石错落起伏,雄狮慵懒伏地,幼狮追逐嬉闹,伴随着母狮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吼鸣。
照相师傅调整好镜头,眯眼对焦,口中喊道:“位置不错,靠近点。”
顾岩和林薇并肩而立。
闻声,顾岩主动向她靠了靠。
“再近点,再近点。”
顾岩没有再动,只是看向了林薇,此时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再近怕她不舒服。
“靠近点嘛。”照相师傅仍在催促。
林薇动了,她脚步轻挪,和顾岩肩碰着肩。
“哎,这就对了。情侣之间嘛,别那么生疏。”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薇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