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料车间上工早,六点半就得到,两人在厂里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巷子里也一样。
搬过来离得近了,照样不走动,碰上了点个头,就算招呼了。
回到家。
林月芳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火烧上了,锅里蒸着窝头,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灶房里雾腾腾的。
陈晴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抱着布老虎,安安静静看林月芳忙活,看到陈晨进来,仰头叫了一声“大哥”,又低下头跟布老虎说话去了。
陈阳还在睡。
新床新屋,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陈阳!”林月芳在灶房喊了一嗓子,“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屋里传来的动静,陈阳嘟嘟囔囔地爬起来了。
吃早饭。
窝头加咸菜,一人一碗棒子面糊糊。
陈晨吃完要出门上班,站起来跟林月芳交待了几句。
“水井在巷子东头,早上打水的人多,晚一点去不用排队。供销社在南街路口,盐和火柴在那买,有事去隔两家找沈老爷子,认识的。”
“知道了。”
“陈阳别跑太远。”
“嗯。”
出了门,跨上自行车,往厂里蹬去。
林月芳洗了碗,把灶房收拾干净,带着陈晴往供销社去,添置点日用品,陈阳一早就蹿出去了,说是去看看学校在哪,没拦住。
巷子里比早上安静。
上班的走了,留下来的多是带孩子的女人和上了年纪的老人。
走了没几步,又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打水回来,圆脸,一手提着半桶水,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
“你是新搬来的吧?”
“嗯,昨天到的。”
“住哪个院?”
“东头第三家。”
“哦,那院子空了好一阵了。你家几口人?”
“四口,我和三个孩子。”
“当家的呢?”
“走了好几年了。”
妇人的话停了一下。
“有事就吱一声,我住你家对面。”
“谢谢。”
林月芳牵着陈晴继续走,巷子两边是院墙,有的人家门口种了丝瓜,藤子爬上了墙头,叶子巴掌大,绿油油一片。
走到巷子口是街面。
供销社在南街路口,林月芳进去买了盐和火柴,又问了问煤油的价钱,记在心里,最后只买了两盒火柴。
售货员看她面生,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陈晴全程拽着林月芳的衣角,大眼睛到处看,什么都新鲜,但一声不吭。
回到家继续收拾。
洗了衣服,在院墙上钉了两颗钉子拉上麻绳晾衣裳,灶台旁边的架子还缺几个碗,记下来回头添上。
一上午,家里又规整了不少。
傍晚陈晨下班回来。
吃饭的时候说起陈阳上学的事。
“学校看了没?”
陈阳筷子没放下就开说了。
“看了!特别大!操场有咱村打谷场两个大,还有篮球架子,教室二十多间”
“行了,吃饭。”
“哥,我什么时候去报名?”
“过两天我带你去。”
“真的?”
“先把碗里的吃完再说。”
陈阳埋头猛扒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
隔了一天。
陈晨跟马德厚请了半天假。
“什么事?”
“弟弟上初中,去学校办报名。”
“去吧,下午回来把石灰石那批对账单做完。”
“行。”
出了厂门,陈阳在门口等着了。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林月芳用水抿得齐齐整整,脚上的布鞋也刷过了,干干净净的。
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小学的毕业证和成绩单。
人站得笔直,有点紧张。
“走吧。”
两个人顺着路往北走。
易水县初级中学在县城北头,离厂不远,一道灰砖围墙围着,大门朝南,门楣上钉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易水县初级中学”,漆有些旧了,但字迹还清楚。
校门开着。
暑假期间校园里没什么人,几排平房教室安安静静的,前后两栋,中间一个大操场。
一面土墙上刷着八个红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操场角上立着两副篮球架,铁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教学楼前种了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槐花,踩上去粘鞋底。
陈阳左看右看,眼睛放光,他很喜欢上学。
教务处在第一排平房的东头。
门开着。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课程表和暑期值班安排。一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坐在桌后面翻材料,戴眼镜,瘦,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陈晨敲了敲门框。
“同志,初中报名,请问找谁?”
老师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了兄弟俩一下。
“新生?进来坐,哪个学校毕业的?”
“西高庄公社小学。”
“材料带了吗?”
陈阳从布包里掏出毕业证和成绩单,双手递过去。
老师接过来翻了翻。毕业证上盖着公社小学的红章,成绩单上各科分数写得清楚,语文和算术都在八十分以上。
“成绩还行。”
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的信息,抬头问了一句。
“户口在哪?”
“西高庄公社。”
“农村户口?”
“这个......”
老师把材料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个有点麻烦。”
陈晨没吭声,等他说。
“咱们学校招生,原则上招本县城镇户口的适龄学生,农村户口的孩子,按规定应该在公社所在地的学校就读,你们公社有初中吗?”
“没有。”
老师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他见过不是一回了,好些公社没有初中,农村的孩子要上初中只能往县城跑,但名额有限,不可能全收。
现在县城的条件就是这样,没办法。
“你在县城有住处?”
“有,搬过来了,东边巷子。”
“在哪上班?”
“易水县钢铁厂。”
老师的眉头松了松,钢铁厂是县里的重点单位,今年刚投产,上上下下都盯着,有这个正式工的身份,就好办很多。
“这样,”他翻了翻桌上一摞空白表格,“你回厂里开一封介绍信,写明你是厂里的在职职工,子女随迁到县城,需要就近入学,盖上厂里的公章,拿来我这儿。我们跟教育局报个备,走个手续就能办。”
“还要什么?”
“介绍信、毕业证、成绩单,三样齐了就行。学费开学再交。”
“好,我回去办。”
陈晨站起来,冲老师点了点头。
“谢谢。”
“快去快回,这两天我都在。”
出了校门,陈阳跟在旁边,脸上有点犯嘀咕。
“哥,能办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