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一看,指着两丈外,一根柱子道:“秦家寨众位朋友,且看好了。”
说着平持闪电锥,小锤一敲,噔噔噔三道暗器飞出,自上而下钉在柱子上,最下面一颗还有点歪。
秦家寨众人默不作声,心想你发暗器的手法的确隐蔽,可这准头嘛,实在不算多么了不起。
还没待他们念头转完,司马林将身一纵,倒翻一个筋斗,人在空中,噔噔蹬蹬不断激发暗器,落地抱拳道:“献丑了。”
再瞧那柱子之上,一根根细小铁钉,分明勾勒出一个“刀”字!
秦家寨众人目瞪口呆,原来人家方才打歪的那一颗,乃是故意为之,恰好是刀那一撇的翘起。
姚伯当面色大变,对方既有这手暗青子功夫,若是方才和自己激斗时使出,自己凭什么和他斗到八十合上?
亏自己还想着让儿子去报仇,若不是对方露了这手功夫,儿子岂不是白白送死?
一时间心如死灰,看了眼司马林,又看看姜明哲,咬牙道:“张铁驴出来!”
一条大汉战战兢兢走出两步,脸色煞白,正是方才开口调戏木婉清,说找小白脸没意思的人。
姚伯当沉声喝道:“这一趟来江南,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收一收匪性,你们一个个威风惯了,都把老夫的话当耳旁风,今日晓得厉害了么?”
说罢一弯腰,靴筒里抽出短刀,上前捏住张铁驴的腮帮,短刀探入口中一搅,噗的挑出一块红肉来,落在地上兀自抽搐。
张铁驴满口喷血,惨嚎了几声,晕倒当场。
姚伯当抱拳道:“这位公子请了!我的兄弟村卤无知,言语间冒犯了二位,现割他舌头一条,以赎其罪,不知公子可还满意?”
“他?”在姜明哲面前耍心眼子,那不等于关公门前耍大刀?
当下笑道:“可是我也没怪过他啊,老话说蛇无头不行,鸡无头不鸣,团队的纪律不好,那是领导班子的问题,要么条例不够清晰,要么奖惩不够严明,这位驴兄虽有问题,但问题更大的,还是你老,来你说说,为什么你说话兄弟们都当耳旁风呐?”
姚伯当被一个年轻人当众质问,老脸通红,看看左右,人人面上都有不平之色,却是无人吭声。
原来这秦家寨乃是绿林中人,干的是打家劫舍营生,这等人最懂得跟红顶白,最爱打顺风仗,不肯吃眼前亏,眼见这么厉害的青城派对姜明哲恭恭敬敬,哪还不知道必定是铁板一块?
姚伯当忍气吞声,苦笑道:“好让公子得知,我云州秦家寨和一般山寨不同,上至我们这些首领,下至小喽,都是五虎断门刀的弟子!当年老寨主秦公望创下这门刀法,传授寨中兄弟,因此历代寨主,都是秦家人。”
“到了我这一代,因我师兄秦伯起不爱处理寨务,我师父便将寨主位子传给了我,我一个外姓做了秦家寨的寨主,兄弟们心中不十分乐意,也是有的。”
说到这里,这老儿不由唉声叹气:“偏偏前不久又出了大事,我师兄秦伯起在陕西一带,被人以一招“王字四刀”杀死,这一招正是本寨五虎断门刀的招数,有的兄弟便不免才想到姚某身上……”
他说他师兄被人用本门绝招砍死,青城派众人眼神都是一变,司马林脱口道:“啊哟,我瞧未必!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们没听过么?”
姚伯当顿时面露激动之色:“哎呀老弟!你这话说到了我的肺腑里,我师兄出事时,我带着兄弟们和黑风寨打得热闹,相隔千里怎么害他?因此我就猜测是不是慕容家!因此带了寨中精锐好手,要来和慕容家问个清楚。若当真是他们害我师兄,我拼了这条命,也要讨回一个公道!”
他说完,惊疑不定看向司马林:“川西离这江南可远,你们来这么多人,莫非也是向慕容家兴师问罪?”
这姚伯当此刻心中甚喜,青城派之强,他已亲身体验过了,本来南慕容名满江湖,他带人来讨公道,心中毫无胜算,只是局势所迫,不得不来,若这青城派也有此意,大家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岂不是胜过自家单打独斗?
因此这句话问出,声音都不由发颤。
然而司马林还没回话,便听门外有个破锣嗓子高叫道:“找慕容家兴师问罪?就凭你们几块歪茄子烂柿子也配么?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千里迢迢到了江南,那就好好打上一架再说!”
声音未落,一道黑影已自门外冲进来,秦家寨这些汉子大都站在门口,顿时横七竖八四下飞起,便像一捆捆稻草一般。
姚伯当大惊,捡起单刀,回身便砍,那人笑道:“五虎断门刀!这还有些意思!”
他赤手空拳在刀光下游走,躲了几刀,忽然暴起一拳,打得姚伯当仰头而倒,周围秦家寨的人怕他追击,纷纷出刀拦截,不料那人动也不动,看着自己拳头疑惑道:“这一拳是虚招,你怎么躲不过?啊哟,你受了伤么?那我岂不是胜之不武?”
说罢一拳重重打在自己下巴上,打得自己翻筋斗跌出,爬起身擦去嘴角血迹,龇牙咧嘴道:“好了,这一拳算是还你,有伤的都滚远些,没灾没病的来和老子打过!”
姜明哲被他这操作秀了一脸,念头一闪,心想:我知道此人是谁了!
第121章 江南一阵风
姜明哲猜出来人身份,定睛看去,只见此人三十出头年纪,面颊凹陷,眉毛下垂,脸蛋又小又窄,还留着两撇鼠须,身形也是十分瘦小。
不由心想:此人去演鼓上蚤时迁,不用化妆!
齐天大圣曾曰:老孙小虽小,筋节!
今日姜明哲见了这黑衣人,才晓得何为“小却筋节”!
单论体型,木婉清都比他壮出了一圈儿,可以说男子汉中,很少有比此人还矮还瘦的。
但此人如此矮瘦,出手却是十足凌厉,拳打足踢,一招一式都利落无比,但听得乒乒乓、乓乒乒,眨眼之间,已把秦家寨的汉子打翻了一片。
司马林惊呼道:“你是何人,和姑苏慕容什么关系?”
那黑衣人大笑道:“老子是姑苏慕容麾下玄霜庄庄主,江南一阵风风波恶,没事尚且要找架打,何况你们狗胆包天,居然来找慕容家的麻烦!废话少说,打完这一架再说废话!”
司马林听说是慕容氏麾下,变色道:“果然是慕容家的走狗!诸位师叔、师弟,且合力抓住这人,正好拷问慕容氏的虚实!”
说罢一扬手,打出一串铁菩提,其他二十余人纷纷动手,也有打铁莲子的,也有打铁蒺藜的,也有打飞蝗石的,也有发青锋针、无影针的,顷刻之间,漫空皆是暗器。
姜明哲看得叹为观止,心想这般攻势,真真骇人,若是我身临其境,只有打开扇剑护身,除此外别无他法,便是凌波微步,也难以避过这密密麻麻暗器
却不知风波恶会如何应对!
念头刚转,便听风波恶怪叫一声,周身缩成水桶大一个肉团,咕噜噜一滚,滚到了一处桌子底下,随即便见那桌子仿佛一个雨后的大蘑菇般直弹起来,呼呼飞转,将诸多暗器尽数接下。
姜明哲眼前一亮,心想是了,青城派的暗器有个特点,便是细小质轻,不然若是有铁胆、流星锤、大飞刀之类,一张木桌必然难挡。
刚刚想到这里,便听司马林大喝道:“千雷轰顶!“
呼的扬手将自家小锤甩出,随即十余柄小锤紧随而至,轰啦一声,八仙桌砸得粉碎。
风波恶怪叫道:“打得好!”如一只大耗子般急蹿出来,顺着柱子蹭蹭几下,便爬上了房梁。
他就势躺在了梁上,笑道:“有本事砸折了梁柱,老子便认输,不然就先在此睡一觉,醒来再和你们打过!”
他说睡觉,便真睡觉,不过片刻,鼾声已从梁上传来。
这座酒楼大堂颇高,横梁离地两丈有余,青城派秦家寨,没有一人跃的上去,梁柱宽大,风波恶瘦小,躺在上面连衣角都不见,自然射他不到。
若要学风波恶从柱子攀上,众人又怕被他当头暴击,一时间竟是束手无策。
木婉清看的好笑,忍不住道:“啊哟,这个什么一阵风,还真的挺厉害,区区一人,倒让我们这么多人无计可施。”
姜明哲眨眼道:“我们?我们俩又不是来寻慕容家麻烦的,不然岂能难得到我?”
木婉清拉着他胳膊晃道:“你有办法,就教一教他们吧,司马少帮主一路上对我们多么恭敬,不好看着他为难。”
司马林一喜,心想姜明哲若肯出手,必能挡住这风波恶,连忙打蛇随棍上:“姜公子才思敏捷,请帮我们支个招吧,我等气势汹汹而来,若是连慕容家一个部属都拿不下,还有什么脸皮去找南慕容报仇?”
姜明哲叹气道:“少掌门,咱们这一路过来,不是也曾在茶馆听书么?你说敌军若仗着城墙高厚坚守,我军该怎么办?”
司马林诧异道:“那是打仗啊,和我们有什么相干?若是攻城,攻城,嗯,那自然是堆土山、搭虹桥……啊哟!”
他说到一半,露出狂喜之色:“多谢姜公子!我知道啦!”
当即下令:“众位师弟,把这些桌椅搭起来,来几个暗器打得准的,站在椅子上射他,我看他还怎么躲!”
青城派众弟子士气大振,立刻开始搬动桌椅,风波恶也不打鼾了,探头看向姜明哲:“喂,瞧你这小子衣冠楚楚,长得足有我家公子爷一半俊美,如何不干人事,教他们对付你风大爷?”
姜明哲笑容可掬道:“我以前听人说,江南一阵风乃是天下第一好打架之人,今日难得相遇,正要看你打个痛快,你却做起了缩头乌龟,让我看不过瘾,只能帮忙出出主意,逼你下来打架。”
风波恶听得满心不爽,盯着姜明哲看了片刻,忽然眼珠一转,笑道:“看人打架,哪有自家打得有趣?你让他们别放暗器,我和你一个对一个好好打一架……“
他话没说完,便见姜明哲摆手,立刻道:“你若是不敢,我倒无所谓,我只怕你身边的姑娘看你不起!”
木婉清急道:“我才不会!你这人怎么胡说八道,姜大哥,你别听他的!”
风波恶立刻来了劲,眉飞色舞道:“你口上说不会,心里难免要想”
他模仿女子模样抿一抿嘴,粗粗的手指虚掩唇边,惆怅道:“唉,我以为这个哥哥无所不能,才将这颗芳心都许了他,不料连这么一个瘦子挑战,他竟也不敢回应,我怕人家说我不懂事,只得假装不在意,其实内心真是……唉,好生失望。”
他说话之时眼波流转,带嗔含愁,分明一张丑脸,竟是生生演绎出几分女儿家的妩媚,木婉清气得乱跳:“少掌门,快快快,快让他们打好了桌子,我亲自上去杀了他!”
姜明哲哈哈大笑:“用不着你动手,我帮你上去揍他一顿!”
说罢施展垂云剑法中轻身功夫,内力一提,自脑后玉枕穴一绕,飞速下至涌泉、冲阳,又提至足三里,提起之时轻轻一跃,毫无一丝烟火气的跳上横梁,笑道:“风师傅,打吧!”
打吧两字出口,轰的一拳击出,正是大韦陀杵中“一杵破六道”的绝招。
风波恶不料他轻功这般出色,倒是被打了个冷不防,不过他战斗经验丰富已极,虽然微吃一惊,身体已然自发行动,双掌连环拍向来拳,却是看出对方这一拳极为沉重,要以这招“小离别手”分别泄力。
然而拳掌相交,风波恶只觉一道洪力冲来,身形不由一颤,连忙缩手,次后一掌拍出,又是一震,霎那之间闪电般连拍四掌,想要再拍
骨头断了!两根都断了!
风波恶脑海中闪过念头,顺着对方力道,一个鹞子翻身跳下横梁。
几个青城派弟子伸手抓来,风波恶腿影翻起,哒哒哒踢翻三人。
他踢人时身形晃动,两条小臂以诡异的姿势甩来甩去,风波恶却是面色不变,仿佛这不是他的胳膊一般。
随即向后一跃,凌空撅起屁股,轰的撞开窗户,跳起身就逃。
口中不忘嚷道:“小子好拳法!姑苏参合庄上,姓风的等你再来打过!”
姜明哲跃身下来,忍不住赞道:“好个风波恶!我这一拳几乎不曾留手,他竟是硬生生接下!”
第122章 故人来
姜明哲这句夸赞,语气由衷。
他晓得姑苏慕容的四大家将都是好手,出手不曾有丝毫轻敌,这招“一杵破六道”,乃是大韦陀杵里面极厉害也极难练的一招!
他当初随慕容博学拳,十九招拳法,一共学了三天,单单这招就占了大半天。
这一招拳法的难点,在于内劲的使用,一拳既出,前后共要叠出六道内劲,一道一道推出,层层相叠,却又合于一拳之内。
这般一拳既出,若是敌人不敌,自然摧枯拉朽,若是双方差不多,一道道内力冲上去,便似洪林破坝,若是敌人远比自己厉害,后面几道内劲还能用来回保自身。
大韦陀杵刚猛绝伦,有进无退,其实亦有护身之法,以免刚极而折,只是都藏在内劲变化之中,外人万难看出。
风波恶内力虽然不弱,但最多也就和云中鹤之流仿佛,比之南海鳄神尚且远远不如,遑论此时之姜明哲?
按理说,以他的内力,至多挡下两道拳力,但风波恶凭借招数精妙、内力运用合理,硬生生挡下了四道。
最后两道本来挡无可挡,他却硬是以壁虎断尾的套路,果断牺牲两条臂骨,换来了逃生之机。
因此在姜明哲眼中,此人对招式的解读、组合、运用,对时机和局面的洞察、把握,实已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想到这里,姜明哲不由微微摇头,心想此人就像一个技术、节奏都练得无懈可击的球员,只因为缺了身体天赋,终身无望至高殿堂,当真是可惜可叹。
姜明哲这里心存敬意,青城派、秦家寨那些人可都看傻了眼!
风波恶一个人打他们几十个,要不是青城派暗器犀利,几乎要被人割草,便是青城派,暗器也自有限,一旦用光没能奈何风波恶,只怕也要被打翻一片。
如此高手,在他们眼中已是惊世骇俗,谁料连姜明哲一拳都挡不住!
姚伯当这一下算是明白,青城派这么强横,为何要对此人如此恭敬。
而青城派司马林等人,虽知姜明哲厉害,但本来也只以为和风波恶一个级数,万万想不到打起风波恶来就和开玩笑一样。
这就好比CBA球员打我也是十比零,NBA球员也是十比零,乔丹科比厉害到天上去,打我也不过是十比零,难道还能给我打出负数来?
姚伯当想起姜明哲还要和自家算账,腿软的面条一般。
正忍不住想要跪下求饶,便听姜明哲对司马林道:“慕容氏一个手下已有如此身手,实力可想而知,你们两家同去,正好有个照应,若是动起手来,不妨由秦家寨在前排成刀阵,青城派在后狂发暗器,若是混战,青城派施展地趟功夫专攻下盘,秦家寨大开大合只砍上盘,比之你们单独一家必然厉害许多。”
姚伯当心中一喜,心想他让我们两家配合,岂会再割老夫舌头?
连忙道:“不错不错,果然是高人高见,我瞧公子年纪也不大,却是神机妙算,料敌机先,当年诸葛亮初出茅庐,怕也难及公子。”
司马林亦道:“我两家武艺,一阴一阳,倒是正好互补!姚寨主,我们不妨在此逗留数日,排演排演合战之法,然后再去找南慕容理会如何?”
姚伯当大喜,连连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合练之时,还请公子多多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