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打死少林玄悲!”
慕容复眼中异光一闪,陡然想起自己还是少年时,这玄悲和尚曾找上门来,要见父亲慕容博,但父亲明明在家,却让自己撒谎说他不在,几天后便匆匆离家,不知去了何处。
又过数月,母亲忽然召集自己和一众家臣,说是父亲在外死了,被朋友扶棺送回。
慕容复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嚎啕大哭,想最后看一眼父亲遗容,母亲却坚决不许,只道是父亲尸身已腐,让人看了有损威严,急匆匆下葬。
忍不住低声道:“难道这燕龙渊,便是当年送我爹回来的人?又或者他是我爹伏下的暗手,生怕我少不更事,暗暗的扶持我家?”
姜明哲好奇道:“什么?”
慕容复本待不说,但看了一眼手中血字旗,咬了咬牙,低声道:“姜兄,你既有我家血字旗,此事我也不瞒你……”
说着便把自己猜测说出,又道:“那燕龙渊说要杀玄悲,莫非我父亲当年竟是死在玄悲手上,他要替我父亲报仇?”
姜明哲眨眨眼,心想以慕容复所知道的信息,只要猜不到他老爹诈死,这么一想也不是不合理。
顺口道:“玄悲乃是少林有名高手,可凭他的武艺,真的足以杀死我慕容老伯么?”
慕容复想了片刻,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玄悲一个人自然杀不了我爹,他一定还有帮手,群起围攻害了我爹!那个燕龙渊必是我爹心腹肱骨,这些年打探清楚了仇人,悄悄替他报仇,什么青城掌门,秦家寨寨主,伏牛山掌门,丐帮副帮主,只怕都是玄悲秃驴当年的帮凶!”
他越想越觉合理,点头道:“不错,定然是如此,他故意用我家还施彼身的手段杀人,但我这些天一直在江湖行走,要证明不是我动的手,其实不算为难,这样一来,反而替我洗脱了嫌疑!嗯,回去后我要好好问一问我母亲,燕龙渊的身份,她老人家定然知晓。”
说罢长叹一声,将旗子交还姜明哲,深深作了一揖道:“若不是姜兄告知此事,我竟不知我慕容家还有如此忠义之士,他既把血字旗赠了姜兄,姜兄以后便是我生死兄弟!嗯,我也不和你这么客套了,我应该比你大上几岁,称你一声贤弟,可还使得?”
姜明哲笑道:“兄台,你这般一说,小弟倒是想起出师表中的一段话。”
慕容复不肯读书,听了一愣:“什么出师表,里面怎么说?”
姜明哲道:“那是当年蜀汉丞相诸葛亮,写给后主刘禅的表书,内有一句‘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慕容复听见陛下二字,身躯一颤,眉宇间陡然现出光彩,低呼道:“可不正是?邓大哥他们四人,便是侍卫之臣不懈于内,这位燕龙渊叔叔,便是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贤弟……”
慕容复激动的拉起姜明哲双手,深情道:“贤弟,可愿闻愚兄之所望乎?”
姜明哲眨了眨眼道:“七百年前参合陂一战,后燕慕容氏败于北魏拓跋氏,国势由此而颓,你家庄子既叫参合庄,你又姓慕容,单名一个复字,呵呵,兄台之所望似乎也不难猜,莫非是要复兴燕国?”
慕容复双眼圆瞪,满是不可思议之色,惊呼道:“怪不得包三哥再三说你是大才,贤弟,你、你竟凭我家参合庄和我名字,便能猜出我埋藏心中的大志么?贤弟,若有你相助,我慕容复必能重现先祖荣光,到时候我愿封你为一字并肩王,姓慕容的和你姜家,世代共此天下!
第165章 姜明哲版隆中对
慕容复毫不犹豫画饼许愿,姜明哲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兄台,你这话就算此时是真心,小弟也不敢真信,要真做了一字并肩王,岂不是逼你杀我。”
慕容复见他不信,急得着火,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愚兄发个毒誓给你听……”
姜明哲哈哈大笑,拉下他手:“好好好,就算你心大不杀我,你儿也要杀了我儿,九五至尊称孤道寡,巅峰之上唯我独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慕容复诧异道:“我那儿子若这般无情无义,我岂肯立做太子?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小时候听爹爹讲古,唐太宗杀兄囚父,本朝太祖死的也有些不明不白,我记得我爹说过,我家先祖龙城公武艺高绝,也不敢说定能胜过宋太祖,似他那般武艺,岂会只活区区五十岁?嗯……”
他不敢说什么一字比肩王了,握住姜明哲手,无比真诚道:“那我就封你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爷,丹书铁券,与国同休!总之决不辜负你助我成就大业。”
姜明哲笑道:“且不说我,先说说你,当年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卧龙出山,好歹还有个仁义刘皇叔的名头,又有关张赵这些绝世悍将,孙乾简雍这些得用文臣,慕容兄麾下的非也非也一阵风,可能相提并论?”
慕容复急道:“贤弟不要欺我不读书,刘备请诸葛亮时,都快到了天命之年,愚兄我才二十八岁,刘备似我这般大,钱和人还未必有我多呢!而且包三哥、风四哥几人虽不敢比拟关张,贤弟你却是文武全才啊,你做我的关羽加诸葛亮,何愁不成大业?”
姜明哲摇头道:“小弟可不敢同前贤并论,不过兄台既有如此壮志,小弟倒想问一问兄台,你既要复国,如今做了哪些准备?”
慕容复面容严肃起来,缓缓道:“这是我家最大的秘密,不过贤弟既问,愚兄自当言无不尽如今持我家金字旗者,约一百二十余家,都是各地豪族富商,有力帮派,持我家黑字旗者十余家,都是能左右一城一地的官员,其中许多人,自幼便是靠着我家资助,才能读书应举,此外山东河北绿林,大半山寨都是我家资助,精壮不下三五万众,这便是我慕容家数代积累的底蕴!”
姜明哲淡淡笑道:“听上去倒是不错,但是这些金旗黑旗,只怕并不知慕容家要造反建国吧?他们肯加臣服,不过迫于南慕容武力过人,你真要靠他们造反,只怕局面稍有不利,便要作鸟兽散。”
慕容复惊道:“贤弟这番言论,倒和先父不谋而合,他老人家便曾屡次叮嘱,若要起兵,一定要待天下大变之时,譬如宋辽夏举国交战,我家才好择一合作,割据一方,再求将来。”
他忍不住紧紧握着姜明哲手,低声道:“贤弟,大理世子是你的金兰兄弟,我瞧几位郡主也都对你倾心,想来贤弟在段氏是能说得上话的,不知段氏可还有其它公主、郡主,能和愚兄牵条红线,我若做了大理驸马,大理国便是天然的盟友,我们成事便更有把握。”
姜明哲叹道:“兄台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你既然肯舍得自己去结亲做驸马,那又何必做大理的?大理乃是佛国,历代皇帝都要削发为僧,讲究的是修生养息、不惹事端,你便是做了驸马,他又岂肯替你征战?你要做驸马,索性去做吐蕃驸马!”
慕容复一愣,皱眉道:“吐蕃?”
姜明哲肯定的点点头道:“正是!如今之吐蕃,已非当年连大唐都不愿直撄其锋的雪域雄国,高原之上,无数邦国相互攻伐,其中正朔青唐吐蕃,更是位于宋夏之间备受煎熬,无日不想恢复既往荣光,你若做了吐蕃驸马,有你慕容家财力、人力加持,十年之间,足以荡平雪域!”
他把手一挥,仿佛划下了大大一块疆土:“兄台若为雪域之主,那便是昔年松赞干布的伟业,若还要进取,左可联宋国灭夏,称雄黄河以西万里疆域,右可攻略天竺,扫平一众番邦小国,无论出兵左右,都是居高临下,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局面!”
慕容复把手一拍,眼冒精光,惊呼道:“贤弟好计策啊,我家历代以来,都是想着割据山东,可是辽国宋国并立百年,家大业大,除非他们起倾国之战,不然如何能够成功?倒是从没想过落子边陲!哎呀!”
他忽然一掌拍在船舷,满脸懊悔:“若是早有贤弟这般奇才,替我父祖剖析天下大势,我们还做什么姑苏慕容?早该去做青唐慕容才是!”
这慕容复越说越兴奋,忍不住围着姜明哲转来转去:“吐蕃驸马!妙哉!我便设法做个吐蕃驸马,可是我怎么才能认识吐蕃公主……”
姜明哲哈哈一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模样,掐指算了算:“慕容兄,小弟算出你和吐蕃公主有缘,不然好端端一个吐蕃国师,为何万里迢迢跑来江南?”
“鸠摩智!”慕容复眼一亮,狂喜道:“天意!这不正是天意要成全我?贤弟,我马上就发动人马,打探那番僧的消息,只要他还在江南,我必然能找到他……”
话音未落,姜明哲把他肩膀一拍,笑道:“不用花心思找了,你看那里。”
他把手一指,慕容复顺着看去,只见不远处湖面上,一只小船载着三人向前划动。
其中一个是舟子,双手操撸,划的满身大汗,船头却是个愁眉苦脸的官府差人,伸着手似乎在指点方向。
这差人身侧坐着一个相貌堂堂的番僧,手持钢刀,架在差人颈子上。
慕容复喜道:“这个番僧莫非便是鸠摩智?看样子他是逼着官差带路,这是要去参合庄?”
姜明哲点头道:“看来是错不了了,慕容兄,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三弟烧化在你父亲墓前,只怕他不仅打六脉神剑的主意,也要凭这份交情,去你家还施水阁一探究竟!”
慕容复大笑道:“他把我慕容家视为来去自如之地么?贤弟,你看我如何让这番僧吃上一惊!”
第166章 慕容复一战鸠摩智
要让鸠摩智吃一惊?
姜明哲本想提醒一句,可看慕容复意气风发的神情,又把话吞了回去。
鸠摩智的厉害,他已提起不止一次,看样子慕容复并没太在意。
仔细一想倒也难怪,如今的慕容复,自出道以来恐怕还未逢一败,别说在中原名声有限的鸠摩智,便是少林方丈、丐帮帮主,慕容复多半也不怕对方。
这就像二十几岁一帆风顺的创业者,就算马爸爸、小目标,都未必放在眼里,反正别人成功都是运气好,只有自己是靠真本事。
此乃人性弱点,非是旁人言语所能左右。
慕容复见姜明哲欲言又止,只道对方不知自己武功究竟如何高法,因此担心,愈发来了劲头,要一举挫败这番僧,好让姜明哲眼界大开,进而死心塌地投效。
当即大喝道:“呔,番僧,你在吐蕃称雄也就罢了,怎敢来江南撒野?欺我中原武林无人么?”
他这一嗓子运足了内力,自大船至小船间的湖面,都被声浪震出层层波澜。
船舱之中,阿碧歌声立止,众人都争相涌出,要看发生了什么事。
小船之上,鸠摩智一回头,一眼认出姜明哲、段誉,心里一喜一忧。
喜的是跑丢的六脉神剑活剑谱竟又回来了,忧的是姜明哲武艺高明,而这年轻公子一喝,扎实内力尽显无疑。
暗暗愁道:这些汉人怎的英杰辈出,船上这两人看着三十岁都没到,武功已到了这般境界,还有那段誉,稍假时日彻底练成六脉神剑,又是一个惊天动地高手,我吐蕃怎么没有这般有为的后生?
面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从容笑道:“呵呵,你也是大理段家请来的帮手么?小僧劝你不要胡来,可知我和姑苏慕容乃是好朋友,你若和我为难,姑苏慕容得知,必然放你不过。”
此时阿朱阿碧就站在船上,但鸠摩智只爱武功,不爱女色,又有阿紫、木婉清、钟灵在一处,他一眼扫过尽是莺莺燕燕,只道是姜明哲等人年少风流,召来的江湖侠女,全然不曾细看,自然没认出这两个慕容家的侍女。
慕容复见他当着自己的面,居然搬出慕容家名头吓唬自己,已是七窍生烟,冷笑道:“好好好,便看谁放谁不过!”
扭头一看,甲板上放着个水桶,脚尖一挑,将那水桶挑的跳起,手按剑柄,翘起剑鞘只一拨,水桶呼的飞出。
慕容复也随之跃出,双足踏着桶身直掠数丈,哗啦一声入水,余势不衰,桶底劈开波浪,直奔鸠摩智小船。
鸠摩智喝彩道:“好轻功!”
说话间抬起右手,大拇指一捺,一道凌厉指力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空气都隐隐呈现出诡异波纹。
慕容复踏桶穿波,右手始终按着剑柄,本意是木桶撞上小舟瞬间,跃起出剑。
却不料这鸠摩智如此厉害,大喝一声,一道清光如龙出涧,当的一声响亮,将指力劈得粉碎,正是他家传龙城快剑中的一招“单骑撞阵”!
鸠摩智毫不停留,拇指又捺两下,两道指力紧随而至,一道射向慕容复本身,一道却射向他足下水桶。
好在慕容家这路龙城快剑的确快极,一招既出,后面招数紧随而至,一招快似一招。
但见慕容复长剑回荡,一声清鸣,再次击溃一道指力,慕容复手腕巨震,与此同时,脚下水桶哗啦一声,已是片片粉碎。
鸠摩智呵呵笑道:“小僧这一手摩诃指,可还见得人么?”
慕容复心念电闪,惊呼道:“你练成了‘三入地狱’!”
他所学武功虽博,毕竟远不如表妹王语嫣那般思维敏捷,直到鸠摩智自家说出武功来历,才明白了对方所使招数。
少林绝技之中指法众多,各有玄妙,但纯以指力强横而论,当以摩诃指居首!
慕容复不由想起少年时,聆听父亲教诲:“复儿,这门摩诃指,你不必太下功夫去练,你问我为什么?呵呵,这摩诃二字,源自梵语maha,乃是广大无边之意,既以摩诃命名,可想而知指力之大,可是人的内力有限,这门指法威力虽大,却要耗费许多吐纳搬运的功夫,才能射出一指,可敌人又不是死的,你这里凝运指力,他或是径直跑了,或是趁机相攻,这指力再强又有何用?”
慕容复当时便大惑不解:“爹,这指法既然有这般大破绽,少林和尚怎么还放在绝技之列?”
慕容博叹道:“那是因为这指力有一个极难攀登的关卡,叫做三入地狱,练成之后,能够瞬息间连发三指,但修习这一招实在苦不堪言,每练成一捺,便似自地狱中来回一遭,因此才叫三入地狱,可是复儿你想,天下神功绝技在所多有,有练这三入地狱的时间、毅力,练什么练不成?何况同它较劲?”
按慕容博所言,这一招三入地狱,便是少林诸多高僧,也没一个练成,因此慕容复万万没想到,这吐蕃国师竟是练成了这一绝招。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慕容复此刻距离小船还有一丈远近,脚下是太湖碧波,身形急落之际,双腿两下横张,长剑往下一刺一挑,水花翻溅之间,借力使出一招鹞子翻身,身形咻咻急转,便要往小船扑落。
鸠摩智大笑道:“想上小僧的船可不容易!”
他笑意挂在脸上,右手拇指搭住食指,仿佛拈着一朵娇柔花朵,左手抬起,五根指头轮番轻弹,姿势优美无比,仿佛要弹去花上露珠一般。
这门指法的特征可鲜明的多,慕容复立刻叫道:“拈花指!”
他心想少林寺诸般指法中,若论阴柔第一,速度第一,拈花指当之无愧,尤其是练到指力外放境界,破空无声,最难防范。
当下仗剑狂舞,一片光幕紧紧护住周身,随即便听波波闷响之声不绝,正是鸠摩智射出的阴柔之力撞击在剑幕上的声响。
只是这般一来,防守固然风云不透,身形却也被逼得不能前进,又无暇撤出剑再刺水面借力,便听噗通一声,慕容复合身入水。
鸠摩智哈哈大笑,抢过船夫手中长橹乱打水面,得意的望着姜明哲道:“小子,你们若肯交出剑谱,我便放这后生上来换气,快快决定,不然等他淹死了,那就算是你对不起朋友!”
姜明哲双手背负,摇头笑道:“喂,你也不必吓唬我,我若猜得不错,你这吐蕃番僧,只怕是个旱鸭子吧?你在陆上吹牛也罢了,水面上你也敢吹牛?我这位兄台江湖人称‘浪里浪小白龙’,能在水里伏得七天七夜,生吃鱼虾面不改色,你若想威胁我,先敲个七天七夜再说。”
鸠摩智怒道:“你唬我?他又没长鱼鳃,怎么可能几天不换气?”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大响,一道灿烂无比的剑光自鸠摩智脚下腾起,鸠摩智反应极快,立刻跃起躲避,低下头,只见小船居中而断,船夫、官差惊叫着落入水中。
鸠摩智面色大变,急提一口真气,空中拧身,先把手中船橹抛出,双脚凌空踏动,要往橹上落去,一身惊人轻功尽显无疑。
这时一道人影卷着水浪蹿起,只听慕容复厉声喝道:“还想跑么?”
奋力一脚踏入水面,一圈水波哗啦啦荡开,那船橹被水波裹挟,嗖的飘开一截,鸠摩智脚下踏空,轰然入水。
第167章 鸠摩智论武
鸠摩智落水,蹬脚拍掌,溅起大片大片水花。
他毕竟是大高手,对身体掌控远胜普通人,初时还慌乱不堪,片刻功夫,便已有了些章法。
这若是多给他一点时间,无师自通的学会凫水,当也不难。
但就在他落水之后,慕容复也再度入水,隐隐看见碧波之下,慕容复身影如蛟龙般蹿向鸠摩智的方向。
随即便见鸠摩智狂叫一声,咕嘟一下没入水中。
片刻后再次冒头,满脸惊骇之色,叫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