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个字，便又被拖下水去。
湖面上波翻浪涌，不时有大大小小的鱼儿翻着肚子飘起，阿紫欢呼一声，拔剑在手，探出身去，一条一条把晕厥的鱼刺穿，很快便在甲板上堆了一小堆。
姜明哲看得连连摇头。
以他所知的情形，慕容复的武艺，决然是打不过鸠摩智的。
但是陆战是陆战，水战是水战。
陆地上黑旋风李逵能活活打死张顺，但在水里，浪里白条随便教小李做人。
人家慕容复生长太湖烟波中，水性就算比不上张顺，也绝不是鸠摩智能媲美的。
鸠摩智若是放了慕容复上船打，多半是另一个结果。
大约一炷香功夫，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姜明哲吩咐船夫把船划去。
还没到二人入水之处，轰的一声水响，鸠摩智像一条大鱼般掉在甲板上，这番僧竟还没有昏倒，只是两眼无神，嘴巴一张，泉眼般汩汩流水。
随即一只手探出，搭在船舷一发力，一道蓝影跃出水面，阿朱阿碧齐声叫道：“公子爷，你没事吧。”
慕容复浑身水淋淋的，却是笑意满面，一边冲二婢摆了摆手，一边看向姜明哲：“贤弟，愚兄这身本事如何？”
姜明哲真诚抱拳：“这个番僧，当初我和段伯父联手都没留下他，不料兄台轻松挫败。”
慕容复大笑道：“哈哈哈哈，愚兄也是借了地利，不然公平较量，以此人的身手，至少一二百招之内，我怕是也难胜他。”
飘了！
姜明哲心中暗笑，也不点破。
慕容复上前点了鸠摩智几处穴道，淡淡道：“鸠摩智，你要找我父亲墓穴，究竟是何用意？“
他一连问了三遍，鸠摩智的眼神才微微一动，低声道：“……你父亲的墓穴？你，啊哟，你是慕容老先生的儿子，慕容家当代家主？”
慕容复朗声道：“不错，在下正是姑苏慕容复！”
鸠摩智缓缓撑起身体，半倚在船舷上，苦笑道：“冤枉，冤枉，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慕容公子，小僧和令尊交情极深，不远万里赶来吊唁，你竟、竟这般对待我？”
慕容复摇头道：“我从未听父亲说起过，他和什么吐蕃国师有交情，再说你一来太湖，又要杀我好友，又是恐吓我家女眷，实在不像什么好朋友的行径。”
他说话时，阿朱阿碧连连点头，鸠摩智下意识看去，这才认出是当初带了段誉逃走的两个丫头。
无奈道：“你家两个丫头古怪精灵，小僧要求见你家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她们好一番把我捉弄，至于要杀你好友，莫非便是这位大理国世子？”
慕容复点头道：“不错，大理国段氏姜供奉、段公子，都是我生死之交，岂肯坐视你把段公子烧化？这等邪魔行径，非但我慕容复不能容忍，我父若是在世，更当面斥其非。”
鸠摩智摇头笑道：“慕容公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和令尊的确是好友至交，好到什么程度呢？姜供奉，小僧的火焰刀绝技，你是见识过的，你觉得这门功夫算不算厉害？”
他忽然问姜明哲，姜明哲也不屑撒谎，坦荡荡点头道：“以掌力凝结无形之刀，锋锐不亚真刀，吞吐如意，远近随心，的确堪称一等一的绝世功法！”
慕容复听说如此威力，神色不由微变，心道这般功夫，当真堪称神功了，我慕容家藏了无数绝学，似乎也罕有能与之匹配的。“
鸠摩智赞道：“姜供奉不念旧恶，坦率直言，真君子也！慕容公子，这门功夫，小僧当初毫无保留传给了令尊慕容先生，这算不算知己？”
慕容复吃惊道：“你把火焰刀传给了我爹？”
鸠摩智点点头，正色道：“十余年前，小僧蒙上师传授了这门绝技，练至小成，自诩无敌，听人说宋国少林寺乃是天下武林正宗，心中不服，来到中原，本准备夜闯少林，见识中原高僧的本事，不料在少室山一处山谷中，遇见两名绝世高手比武，招招式式高明无比，令小僧欢欣鼓舞，满心钦佩。”
慕容复动容道：“其中一人难道是我爹？”
鸠摩智道：“不错！他二人大战三百合胜负不分，其中一人先行离去，小僧怕令尊也要离去，立刻现身结交，才得知他便是大名鼎鼎的慕容先生，他邀请小僧至宅邸奉茶相待，我二人谈论武学妙谛，好生投契，小僧一时激动，便把火焰刀功夫细细传了令尊。”
说到这里，鸠摩智一笑：“令尊也是豪爽之人，说要投桃报李，取出少林绝学二十门，共计三十余册，令小僧抄录副本自行修习，又对我说，火焰刀妙不可言，普天之下，只有大理国天龙寺六脉神剑可堪媲美。”
段誉面色大变，鸠摩智却不在意，继续道：“小僧听了羡慕不已，便对令尊许诺，待我火焰刀大成，当往天龙寺以刀法换取六脉神剑，届时定当与他分享绝学，令尊听了大喜，与我击掌为誓，说他在燕子坞参合庄内，还有五十余册少林绝技，待小僧取了剑谱来，都可赠送于我，并许我入慕容家还施水阁看书。”
说罢长叹一声，眼神中露出思缅之意，摇头道：“然而武学无涯，时光易过，小僧去岁将火焰刀修至大成，令人打听令尊下落，才知竟已仙逝，小僧垂泪数日，难忍悲伤，思及当初旧诺，遂携所录少林绝学副本，去往天龙寺换取剑谱，不料天龙寺枯荣和尚抱残守缺，死活不肯，以至于大打出手，那和尚诡计却多，见敌不住小僧，竟把剑谱点火烧毁，小僧无可奈何，只好擒了这位通晓六脉神剑的段公子来江南。”
鸠摩智说至此处，看向姜明哲道：“你说小僧以祭祀故人为名，想要染指剑谱，其实这话也没错，小僧当初同慕容先生定诺，便是分享剑谱，小僧如何看不得了？”
段誉大怒道：“我家的剑谱，凭什么你们说分享便要分享？”
鸠摩智笑道：“世子精通佛法，如何做此痴言？譬如儒家圣人孔子，若是他家后代一味藏私，不许别人学他家学问，孔子如何能为圣人？你段家前贤，乃是天下武人之前贤，非你段家一家之贤，为何他所创武功，就一定要归你段家后人私有？你段家若是后继无人，或是后人无学武之才，难道要使祖宗创下的绝世神功就此湮没不闻，那便是孝顺么？”
他把两手一摊，又道：“小僧的火焰刀，未必便逊色你家六脉神剑，你要学么？你若要学，小僧这便传你。”
姜明哲皱眉道：“鸠摩智，你已经学了这么多功夫，为何还要贪多务得，你不怕博而不精，贪多嚼不烂么？”
鸠摩智闻言哈哈大笑，指着姜明哲道：“此痴人之言也，姜供奉天资纵横，如何也信了这般痴言？须知你我每人天分都不相同，你如今所练功夫，真的便是最适合你的么？假若你有无数功法，每一门都练一练，是不是更加能够了解你自己长于何处、短于何处？是不是才最终能博采众长，创出一门最适合自己的功夫？”
姜明哲心中一动，心想此人所言，其实也是一种思路，不过这种思路资质低的人可行不通。
慕容复皱眉道：“你这番话说的倒是深合我慕容家的武道，怪不得你说我爹和你投契，可是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又怎么可能真正去练无数武功？便似你也练了这么多绝学，不还是被我所擒？”
鸠摩智笑容一收，叹道：“慕容公子，若不是小僧不会水，你真以为小僧不如你么？嚯！”
这番僧低喝一声，周身气劲澎湃四溢，随即跃身而起，竟是将慕容复所点穴道瞬间冲破！
第168章 慕容复二战鸠摩智
鸠摩智方才长篇大论，说了许多肺腑之言，便连姜明哲也听得异常认真，谁也没注意到他在不断运气冲穴。
姜明哲怕他挟持人质，身形一晃，先把段誉和五女护至身后。
慕容复也没想到鸠摩智这般轻易冲开穴道，又惊又怒，厉喝道：“会不会水又如何，再擒你一次便是！”
伸手便要拔剑，鸠摩智大喝一声，双手屈指成爪，疾向慕容复左右太阳穴探来。
他这爪形，食中二指在前，无名指、小指在后，与拇指相对，慕容复一眼便认出来历，惊呼道：“少林龙爪手！”
这门功夫不以变化取胜，要旨只有八字：疾风骤雨、狠辣凌厉！
落爪之处，不是眼睛后脑，便是太阳咽喉、腰眼下阴，皆系致命所在。
这一招还未中，下一招意已存，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似大河决堤一般，攻势狂猛异常。
慕容复心知接下这一招倒不难，但对方后手源源不断，自己若不抢回先机，早晚必为所乘。
于是果断放弃拔剑，周身一抖，但见蓝影一闪，鸠摩智双爪落下，嗤嗤几声撕锦裂帛，把一件外袍扯得粉碎，慕容复却没了踪影。
姜明哲旁观者清，慕容复方才那一抖，长袍仿佛充满了气一般鼓胀起来，他却趁机蹲身自袍中滑出，矮步拧身绕去了鸠摩智身后，这一招“脱袍让位”使得利落干净，不由大声喝彩。
鸠摩智反应也是极快，双爪一落便知不对，想也不想，回身一掌劈出，掌出无声，似慢实快，正是少林降魔掌中一招“回头是岸”。
这一下顿时显出鸠摩智经验之老辣！
慕容复绕到他身后，一拳方才打出，鸠摩智掌已劈来，拳掌相交，鸠摩智身形一晃稳住，慕容复身形也是一晃，随即又一晃，继而脚下踉跄，连退三步，失声惊呼道：“好阴柔的掌力！”
这一下，二人功力高下立判。
慕容复又待拔剑，鸠摩智晃身扑至，“天魔降伏”、“天舞宝轮”连续出手，皆是降魔掌法中精妙招数，慕容复只能先行招架。
木婉清低声道：“方才这番僧出手，逼得慕容复放弃拔剑，那是因为谁也没料到他竟冲开了穴道，这才抢得先机……”
阿紫接着她话道：“可是刚才两人硬拼，姓慕容的显然输了半招，这吐蕃秃驴并不追击，等于自行把先机放弃，再次出手，依然能逼得他拔不出剑，阿朱姐姐，你家这位公子，打不过这秃驴呢。”
阿朱眉头紧皱，嘀咕道：“少林武功、少林武功……”
阿碧则不断摇头：“不会的，我们公子武功也很高的！”
这厢慕容复抵挡数招，终于辨别出对方武功套路，低呼道：“不可能！不可能！你这分明是降魔掌法，可你既然练了摩诃指，怎么又能练降魔掌？”
众人听了甚奇，鸠摩智方才言明，上一代慕容家主送了他二十门少林绝技，他练成两门有什么奇怪？
便听鸠摩智呵呵笑道：“慕容公子，令尊传下的少林绝技抄本，想来你已看过，呵呵，其中的确记载分明，这降魔掌乃是少林八代方丈元元大师所创，掌力阴柔，摩诃指则是在少林挂单的七指头陀所长，刚猛无俦，两门功夫的内功大相径庭，若是齐练，内息便极易走岔，稍有不慎便是重伤呕血局面。”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这才明白慕容复为何大叫不可能，吃惊之余愈发不解，慕这鸠摩智既然也知道后果的严重性，怎么还敢这么练？
慕容复更是有些恍惚，他练的武功也是极多，但只修习招式，内力还是慕容家的家传内功，似降魔掌、摩诃指这些有配套内功的绝学，一旦上手旷日持久才有所成，他是一概不练的。
此刻动起手来，明明两人所施展的武艺都是百花齐放，但鸠摩智出手都是高明绝学，慕容复花样虽多，却大多是比较寻常的功夫，相形之下，顿时显出一种小家子气。
鸠摩智拳脚不断，一套降魔掌打完，又使出神掌八打的功夫，出手之际掌风大作，竟又是一路刚猛功夫。
慕容复仗着小巧功夫周旋，一时间竟没了还手之力。
鸠摩智得意道：“内息极易走岔，那也不是必定走岔，稍有不慎便要重伤，那又何妨慎重一些？呵呵，我辈学武之人，既要力争上游，又岂能畏首畏尾？况且经脉本身也分阴阳，以不同经脉容纳不同内力便是，难道内力便一定要存于丹田么？按小僧看来，人身三百六十五穴，穴穴都可做丹田！待有一日修至大成，阴阳相济，龙虎调和，阴阳刚柔皆是一念，不可能？没有什么不可能！”
这一番话，看似语不惊人，其实狂气毕露。
阿紫、段誉同时一震，齐齐看向姜明哲。
一个想：啊哟，穴穴皆可做丹田，这秃驴的想法，倒和本派周天星宿渡劫经大同小异！
一个想：他说阴阳刚柔一念变幻，莫非他也学了北冥神功？
姜明哲也是露出一丝讶然，心想凭这一句没有不可能，阿迪不找鸠摩智做代言人，那是他们的损失啊！
忍不住低声赞叹：“这位国师天分真个惊人，所谓殊途同归，这是不是就叫高手每每有暗合？”
其实若论武功，姜明哲如今的内力、轻功，绝不弱于任何绝顶高手，七稚剑出，任何人他都有信心一战。
但是今日听了鸠摩智长篇大论，才明白自己底蕴终究浅薄。
便似买了几十倍的彩票中了数亿巨款，又或是撞上风口飞上天的猪，看似风光无限钱包鼓鼓，但和那些真正白手起家的大佬相比，在对财富的认知上，依然存在巨大差距。
他想起原著中鸠摩智结果，忽有触动：鸠摩智此人天纵奇才，又有大毅力，要于不可能间走出一条路来，这路虽难，以他本事，未必便不能成，可是他偏偏偷了丁春秋的小无相功！
小无相功不着形相，无迹可寻，的确和鸠摩智所求近似。
但鸠摩智既然决定了走自己的路，忽然得了这门道家功法，看似找了一条捷径，其实却是失去了自我创造的可行性！
本来密宗禅宗，都是佛门一脉，鸠摩智于佛法上见解极深，武学天资又高，兼修七十二绝技，虽然艰难无比，未必便不能成。
而一旦有所成就，那便是前无古人的境界！
可他中途改走道家，自己生生走断了自己的路，却沾沾自喜而不自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便已是入了魔道。
那么……姜明哲想到这里，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念头：我的道路又是什么？
这时鸠摩智和慕容复已战五十余合，鸠摩智不知又使出什么功夫，双掌膨大数倍，一下一下重重拍出。
慕容复呼吸粗重，使出了斗转星移神功，推卸牵引，一一将之化解，但鸠摩智掌力恢弘无比，慕容复想要“还施己身”，却是奢望。
鸠摩智滂湃掌力被他不断引开，打得船舷、船板碎裂纷飞，姜明哲皱眉道：“鸠摩智，你们打架就打架，要是把船拆了，我告诉你，这船上可只有你不会水！”
第169章 鸠摩智版百花错拳
鸠摩智一愣，方才在水底被慕容复硬控到窒息的濒死感瞬间袭来。
趁他分神，慕容复厉喝一声，暴起反击！
鸠摩智见对方拳头如疾风吹大雨，也不敢怠慢，大袖一挥，少林铁袖功全力使出，便似一道铁幕横在面前，将慕容复快拳挡下。
正待回击，忽然脚腕一痛，原来慕容复拳打为虚，勾脚为实，右足翘起如勾，要把鸠摩智拉倒。
鸠摩智一声低吼，使出千斤坠一类功夫，慕容复瞬间只觉对方身躯如山，哪里勾的动？
连忙就势拧身，抽出脚使一招“倒踩乾坤”。
这是太祖长拳之中的一记妙招，鸠摩智急提内力，身躯由极重忽转极轻，灵动无比的闪过，笑道：“既怕小僧砸了船，便让慕容公子瞧瞧小僧的轻功！”
说话间身法展开，仿佛同时化身五六人，团团围住了慕容复，出手亦是快极，或拳或掌，或爪或指，甚至有时一拳打出，中途忽化为掌，有时一指点出，中途忽然转爪，招式飘忽不定，变化随心，令人眼花缭乱。
姜明哲看得叹为观止，他认出鸠摩智有几招明明是大韦陀杵的路数，中途却变为其他，又或是其他武艺，中途转为大韦陀杵。
看着看着，猛然想起《书剑恩仇录》中的一路拳法
百花错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