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亲自出面,示以善意,对方理应不会穷追不舍。
毕竟双方并无深仇,更无不可调和的冤结。
更何况,顾天白身边那些将士,个个浴血而来,战痕累累。
哪怕他们再骁勇善战,徐骁也不信他们会在此地悍然动手。
凉州是北凉的地盘,不是战场。
可顾天白听罢,连眼神都未曾波动。
他依旧缓缓策马前行,神色平静得如同寒潭深水。
直到距离众人仅几步之遥,才冷冷吐出两个字:
徐骁一怔,眉头微皱。
那声音轻若落叶,却重如千钧,砸得他心头一沉。
不等他回应,顾天白话音刚落,两翼军阵骤然动作。
左侧白袍军,右侧玄甲军,齐刷刷举起兵器,刀锋直指苍穹。
“北凉,让路!”
“北凉,让路!”
吼声如潮,挟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意,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四周人人变色,心跳几乎停滞。
陈芝豹瞳孔猛缩,手中梅子酒瞬间握紧。
那曾斩杀无数强敌的手,竟在无声中微微发颤。
徐偃兵一步跨前,身躯如山,牢牢挡在徐骁面前,目光紧盯顾天白,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娘的,这是凉州!是北凉的地界!你竟敢……”
徐风年怒极而起,双目赤红,浑身气血翻涌。
自北凉立世以来,何曾有人敢如此羞辱他们?
话未说完,老黄已悄然出手,一手捂住他的嘴,力道不容挣脱。
老人望着前方那道冷峻身影,眼中满是凝重。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冠军侯,不是来谈情说理的。
他是带着战火与铁血,一路杀到了这里。
从那场对拓跋菩萨展现出的凌厉手段来看,对方绝非善类。
这边无论谁站出来,哪怕把身后整支大雪龙骑算上,恐怕都经不起几轮冲杀。
徐风年若再口无遮拦,激化局势,局面势必失控。
北凉四州尚有三十万雄兵驻守,真论实力,顾天白区区两万人马,并不足惧。
可眼下他们只带了一万龙骑,孤悬于此。
一旦动起手来,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远处三万北莽将士的尸首尚在荒野,余温未散,便是明证。
有人死死按住徐风年的嘴巴,生怕他再惹祸端。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徐骁。
进退之策,全系于这位北凉王一念之间。
徐骁面色起伏不定,脸颊时而涨红,时而铁青,宛如风云变幻。
自他扬名天下以来,多少春秋已过?何曾有人敢如此当面相逼?
怒火在胸中翻腾,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当他望向马背上静默不动的顾天白,
又扫过其后方已然列阵待发、寒光凛冽的两万铁甲,
心头猛然一沉,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空荡。
两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震得大地微颤。
刹那间,原本紧随徐骁身后的那支大雪龙骑,竟自行裂开阵型,左右分退,硬生生让出一条笔直通道。
谁也没料到,未等主将下令,这支素来忠勇的骑兵竟主动退避。
是畏惧?是本能?亦或另有隐情?
但可以肯定的是,徐骁一行人心中的屈辱,已然攀至顶点。
此时的徐骁,脸色黑如夜幕。
他接连深吸数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挤出一抹笑意:
“误会,全是误会!顾贤侄莫要动怒,咱们同属离阳疆土,北凉岂会阻你入境?”
可惜这番话,如同落进深谷的石子,未激起半点回应。
就在大雪龙骑让道的一瞬,顾天白便已策马前行,毫不停留地从徐骁身旁掠过。
身后两支铁骑紧随其后,蹄声如雨,踏碎寂静。
远远望去,徐骁、徐偃兵、徐风年等人,连同一万名大雪龙骑,
僵立原地,形同守卫,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天白大军长驱直入,进入北凉腹地。
“哈哈哈,北凉王莫怪,冠军侯年轻气盛,绝无冒犯之意!”
韩貂寺仿佛未曾察觉气氛之凝重,笑着开口,语调轻快。
不等徐骁答话,他又拱手道:
“任务已毕,咱家就不多留了。”
顾天白率军已横穿凉州全境。
一路平稳,毫无波澜。
徐骁未曾翻脸,其余人更不敢轻举妄动。
北凉名义上握有三十万铁骑,
但四州疆土辽阔,兵力星罗棋布,各自镇守一方。
纵是徐骁亲令,也难以朝夕之间集结成势。
若有人妄动,只派小股人马前来,不过是送上门的猎物,任人宰割。
“冠军侯!等等,冠军侯!”
顾天白刚踏出凉州边界,身后便传来急促呼喊。
他脚步一顿,转身望去韩貂寺正踉跄奔来,气息紊乱。
此人竟一路追至此地,倒是出乎意料。
“传旨已毕,你不回太安城复命,跟着我作甚?莫非想去两辽走一遭?”
韩貂寺未答,先扶膝喘息。
顾天白一行乘马疾行,而他凭一身修为御气狂追,哪怕境界不凡,此刻也显疲态。
目光微移,顾天白忽然注意到韩貂寺身后另一道身影正疾驰而来。
那人甫一站定,便察觉到顾天白眼神冷淡,连忙拱手解释:
“公子明鉴,属下奉主人之令离京,途中偶遇韩公公,并非刻意同行。”
顾天白淡淡点头,不置一词。
他对袁庭山知之甚深。
第11章 以赏赐为名,行布局之实
此人虽挂名顾家门客,骨子里却满是算计。
雪中世界群雄并起,反派亦有风骨,唯独袁庭山,几乎无人不厌。
野心如火,藏而不露,表面恭敬,内里早已蠢蠢欲动。
或许确系顾剑棠遣其离京,但要说毫无私心,顾天白宁可信天塌。
不过,这等人物终究不堪大用。
只要自己屹立不倒,他便只能俯首称臣,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顾天白不再看他,转而盯着韩貂寺:
“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韩貂寺咧嘴一笑,脸上褶子堆起:
“老奴的事不忙,冠军侯不如先听听家里的消息,兴许另有乾坤。”
顾天白目光再度落向袁庭山。
袁庭山会意,立刻道:
“主人交代,年事已高,筋骨渐衰,只想落叶归根,回老家垂钓度日。”
话音未落,顾天白差点笑出声。
这话太像那便宜父亲的口气了,半点不假。
顾剑棠在太安城的日子,显然已经难以为继。
他心中盘算的那点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无非是想让儿子顾天白进京替他顶班,自己好脱身在外逍遥自在。
韩貂寺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平稳:“陛下时常提及冠军侯,对侯爷年少有为之事赞不绝口。若侯爷肯返京,天子必心生欢喜。”
“至于顾大将军与侯爷之间的事,宫中早已有了定论。临行前陛下亲口交代,只要侯爷点头回京,兵部尚书之位、上柱国衔,尽数由侯爷承袭。”
顾天白冷笑一声,眼皮轻翻。
让他去京城过那种束手束脚的日子?除非他疯了。
以顾剑棠的本事,真要走,谁能拦得住?
可这位父亲偏偏贪恋权柄又向往自由,如今竟打起用儿子换退路的主意。
“不必了。”
顾天白挥手拒绝,语气干脆:
“京城那地方,留给老人家养老最合适,本帅可消受不起。”
话罢,他转向袁庭山:
“你回去告诉那老头,让他再撑几年。真哪天不行了,我这个当儿子的,自会赶回去披麻戴孝,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