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看,不只是骑兵,后头还跟着步兵,粗略估算,人数恐怕已有三万以上。”
种凉微微颔首,心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寒冰,某种不祥的预感正迅速蔓延。
“扎都鲁!”
话音未落,敌军前锋已逼近城墙百米之内。
一声声怒吼自冲锋队伍中爆发而出,整齐划一,充满野性。
当那句“扎都鲁”响起时,种凉与身旁将领皆是身躯一震。
那是北莽语。
能喊出这词的,只能是北莽人。
那么这支军队
“将军!他们……他们是北莽兵?这怎么可能!”
“从哪儿来的?国内从未有过数万大军叛逃的消息!”
几位副将双目圆睁,声音颤抖,满脸惊骇。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眼前这支来势汹汹的部队,竟是敌国之军。
可若真是叛军,怎会毫无风声?三四万人的调动,岂能悄无声息?
相较之下,种凉心头猛然一凛,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并非叛逃者。
极有可能,是顾天白早年俘获的战俘。
这些年,顾天白屡次征伐北莽,战功赫赫。战场上斩杀无数,活捉者更是不在少数。高丽亦有大批降卒落入其手。
传闻两辽境内诸多道路、沟渠、城墙,皆由这些俘虏日夜修筑而成。
想通了缘由,种凉却感到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望向远处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双眼赤红,嘶声咆哮:
“顾天白,你竟如此狠绝!”
几乎在他吼出的同时,敌军先锋已冲入五十米内。
“放箭!快放箭!”
可城墙上守军尚在震惊之中,不少人望着那些用母语呼喊冲锋的士兵,竟忘了动作。
直到种凉的咆哮撕裂空气,箭雨才终于倾泻而下。
前排骑兵成片倒地,鲜血飞溅,马尸横陈。
但诡异的是,这并未阻止攻势,反倒激起了更狂野的凶性。
许多步卒扑向倒下的战马,抱着残骸继续向前猛冲。
趁着骑兵拼死牵制,大批衣衫褴褛的步兵如潮水般涌至城下。
他们挥舞着简陋兵器,踩着同伴尸体,疯狂攀爬云梯。
种凉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已带沙哑。
望着那不断翻上墙头的人影,他只觉背脊发麻,冷汗浸透重甲。
他是北莽军中顶尖人物之一。
虽入伍不算久,却以雷霆之势崛起,成为军中砥柱。
带兵也好,习武也罢,
在整个北莽境内,能让种凉真正心服的人寥寥无几。
在朝中行走,能令他躬身行礼的,掰着手指数也就三人。
一是北莽女帝,二是拓跋菩萨,三便是他亲兄长北莽大将军种神通。
其余之人,哪怕威名远播如南院大王董卓,他也从未正眼相待。
论武道修为,他是公认的魔道第二人。
就连拓跋菩萨都曾当面言道,此子天赋或许更胜于己。
虽为种家次子,但军功与实力早已凌驾于兄长之上。
这些年来,种凉纵横草原,所向披靡,世人皆惧其名。
至于谁能让种凉心生惧意?从来无人能担此二字。
可现在,他的脊背竟泛起一阵阵寒意。
不是因为顾天白。
顾天白至今未曾动过一步。
让他心头震颤的,是那些正在攻城的士兵。
他们的武器粗糙得近乎原始,连最简单的云梯都没有。
就是这样一群衣衫褴褛之人,面对城墙上刀枪齐备、弓弩森然的守军,竟无一人退缩。
一个接一个,用人肩作阶,用脊背搭路,往高墙之上攀去。
在种凉一声令下,滚油倾泻而下,圆木砸落如雷,巨石翻滚似山崩。
南京城墙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发暗。
尸首不断坠地,在城根堆叠成丘。
可那些人依旧沉默着往上冲。
没有哀嚎,没有哭喊,甚至连痛呼声都听不见。
只有那一双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只有那一声声嘶吼着冲上来的身影。
这不是人间的军队,更像是从冥府挣脱锁链的恶鬼。
这是种凉脑中唯一能浮现的画面。
他知道这些人是顾天白收编的俘虏,有北莽旧部,也有高丽残兵。
可在北莽,从未有过如此不怕死的战士;在高丽,也从不曾见这般决绝之师。
他曾见过北凉铁骑,那支以“死战”为信条的劲旅。
可相比眼前这群人,北凉军也不过是凡俗之躯。
就在片刻前,他亲眼看见一名士卒全身被热油泼中,皮肉焦烂,血水横流,却仍张着嘴嘶吼,双手死死抠进砖缝,继续向上爬行。
那一刻,种凉仿佛跌入极北冰原,寒气由脚底直冲头顶。
“撑不住了,这样下去必败!”
他在心中咆哮。
第78章 还藏了一支骑兵
数日前抵达时,兵马齐整,粮草充足。
在他眼里,这座南京城固若金汤,宛如钢铁浇铸。
破城?从未想过。
可战斗刚起不到一个时辰,局势已如溃堤之水,不可收拾。
种凉忽然察觉到,南京城仿佛正在崩塌。
旁人或许难以置信,就连亲身经历这一切的他,也觉得如同梦中。
顾天白并未设局,不曾用诈。
他选择正面强攻,毫无花哨。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甚至没有动用自己的主力部队。
仅凭四万俘虏,连基本攻城工具都未配备的四万乌合之众,竟硬生生撕裂了南京的防线。
“立刻传令旗,通知种檀、飞狐与鹿茸两城,立即出兵,牵制顾天白左右两侧!”
“所有守城将士,全力死战,决不能让敌军登城立足,胆敢后退者,当场处决!”
顾天白已敏锐捕捉到战场的变化。
“种凉在外还藏了一支骑兵?呵。”
他轻笑摇头,一万轻骑就想威胁侧翼,实在太过天真。
“左翼骑兵出动,彻底剿灭这支队伍。既然敢现身,就别想活着回去。”
随后,他的目光扫向东西两侧那两座小城。
“飞狐,鹿茸……确实碍事。”
声音冷得像冰。
“那就一并铲除。”
话音未落,传令官已迅速挥动旗帜,将指令传往后方大军。
南京城墙上,种凉在下令之后,目光紧锁远方战场。
他从没想过,三城之中最坚固的主城,竟会最先陷入绝境。
四万人,不过是四万衣衫褴褛的降兵,竟能将十余万守军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只能寄望两翼支援,勉强维持局面。
他心中羞愤交加,却无计可施,唯有如此,才可能捱过今日。
正凝望着远方援军迹象时。
一声巨响骤然自飞狐城方向炸开。
种凉瞳孔骤缩,僵立原地。
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天爆响,来自鹿茸城。
然后,仿佛有节奏一般,左右两城接连爆炸。
轰!轰!轰!
密集如雨点,不断回荡。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不是战鼓。
因为飞狐与鹿茸,已在瞬间沦为火海。
远远望去,宛如两团燃烧的烈日,将夜空映成血色。
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他的意识彻底停滞,思维冻结,仿佛被抽离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