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百姓尚在梦中,便被喧嚣惊醒。
“又来急报?莫非……北凉再败?”
这些日子,北凉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头巷尾。
而每一次传来,几乎皆是噩耗。
震惊之余,人们也渐渐麻木。
但心底的不安,依旧如影随形。
“唉,徐骁终究老了,仗越打越糟。”
“你说……北凉要是真丢了,蛮族会不会一路杀进中原?”
“怕什么!冠军侯还在!只要他在,何惧胡虏?”
“对!有他在,谁敢南下一步?”
“说得对,依我看,早该让冠军侯去凉地指挥。什么大柱国,如今根本挡不住敌人,不如直接把北凉也交给侯爷,整条边防线都归他管,异族再不敢南下一步。”
街头巷尾的议论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太安城内人声鼎沸。
皇宫深处,气氛凝重。
赵早已端坐于殿上,神色肃然,双眼紧盯宫门。身旁几位重臣列席而立,无人言语。
“战报送到了!”
赵挥手急促,额角微现汗意。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唯恐边境传来不可收拾的噩耗。
“是。数日前,蒙元铁木真率十三翼大军突袭北莽,势如破竹,转瞬横扫半壁江山。其军分三路推进,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北莽宝瓶、玉蝉、金蝉三州相继失守。”
“另据急报,冠军侯顾天白数日前亲率两辽三十万兵马北进,连克橘子、锦西、锦东,继而在南京城外击溃种凉主力。南京已入侯爷之手,其麾下山部亦已深入龙腰州腹地。”
满殿寂静,众人面面相觑,几乎难以相信耳中所闻。
多年来,战火始终局限于北凉一线,所有人目光皆系于此。可谁曾想,战局竟在一夜之间翻转北凉尚在苦守,北莽却已濒临瓦解!
北莽版图不过九州二城。姑塞州早前已归蒙元,如今铁木真又夺三州。南方,橘子、锦西、锦东、龙腰及南京皆落于顾天白之手。
九洲之中,仅余西河与北帝城仍属王庭掌控。其余疆土,南北尽陷,一归铁木真,一归顾天白。
“这……难道北莽真的要亡了?”
赵喃喃出声,眼中满是震惊。这个曾让离阳寝食难安的强国,竟在短短时日之内崩塌在即。
不止他一人惊愕,殿中诸臣无不面色发白。
“北凉战况如何?”张巨鹿猛然起身追问。
“尚未有新报,忽必烈仍在猛攻不休。”
“但冠军侯部将顾惜朝已率二十万大军自幽州入莽,极可能奔赴北凉前线增援。”
“什么?!”赵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二十万?顾天白自己带走了三十多万,哪还有二十万可调?”
“回陛下,此军由淮南抽调五万,卢生象统率十万联军,另加河州旧部两万、新卒三万,合计二十万,已启程北上。”
“你说什么?”赵浑身一震,怒目圆睁,咆哮如雷,“顾天白究竟意欲何为?淮南王、卢生象,为何听他号令?”
“咳咳,陛下,按理说,冠军侯确实有权调度驻军,此举并无逾矩。”张巨鹿轻咳几声,缓缓开口。
赵几乎脱口而出斥责,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将怒火咽了回去。
可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却无法平息。
两辽三十万兵力,如今又增二十万,加上各地零散守军,顾天白掌控的兵力极可能已突破六十万大关。
这个数字,光是念出来都令人脊背发凉。
第80章 无耻之徒
再看疆土两辽、一河,如今连半个北莽也纳入囊中。顾天白脚下,已是近八州之地。
反观离阳,名义上十九州,实则呢?北凉四州不听号令,两辽早已易主,六王割据六州,所剩不过六州残局,且处处暗流涌动,难言太平。
仅从地盘而言,赵竟已被顾天白悄然超越。
至于军力,哪怕把所有姓赵的将领兵马尽数加在一起,也远远望尘莫及。
“传顾剑棠!立刻进宫!”
赵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必须让顾剑棠留在宫中,寸步不离,同食共寝。
“启禀陛下,上柱国府来人禀报!”
“顾大将军近日食欲不佳,数日前已离京,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赵猛地站起,声音嘶哑。
“顾大将军说,他想去大宋和大明尝尝那里的饺子。”
“啊无耻之徒!!!”
天空之上,成群秃鹫盘旋不止,叫声凄厉如刀。
寒风如兽,在城头肆意穿行。
士兵三五成群蜷缩在墙边,有的紧抱卷刃长刀,有的倚墙闭目,似睡非睡。
但无论姿态如何,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一人完好无损。
碎裂的铠甲,裸露的伤口,还有那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这支军队,早已不是铁血之师,而是一支残躯拼凑的孤军。
此地,正是虎头城。
历经十日鏖战,城墙早已千疮百孔。
原本平整的城垛尖端,赫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裂缝周围,地面被鲜血浸透,汇成一片暗红水洼,黏稠得几乎凝固。
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厮杀,不言而喻。
稍有常识之人皆知,虎头城已至绝境。
崩塌,只在顷刻之间。
可诡异的是,这最后时刻,战场上竟一片死寂。
城外不见元军踪影,四周安静得如同坟墓。
若有人胆敢探头张望,便会发现
虎头城外,空旷如荒原。
当然,这么说也不全对。
并非一无所有。
城池以北,行过数百里荒原,一座孤耸的高台静立于苍茫天地间。
台上不见兵卒守卫,唯有一杆折断的铁枪深深嵌入石心。
枪尖贯穿一具躯体,悬于半空,仿佛被钉在岁月的尽头。
那是一名魁梧男子,身躯虽已僵冷,双眼却大睁,目光如炬,似有千军万马仍在心头奔腾。
杀意未散,即便魂归黄土,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若有旧识北凉风物之人在此,定会一眼认出
那残损的铁枪,正是徐偃兵随身多年的兵器。
而被钉于高台者,正是北凉脊梁、世人敬称“第一人”的徐偃兵。他死了!
死于虎头城外,被敌手以铁枪穿身,示众于风沙之间。
此讯若传回北地,必将震动四方。
因“徐偃兵”三字,并非仅属一人之名。
对知情者而言,他是北凉不灭的象征,是刀山火海也换不来的根基。
如今,这根柱石竟断裂于此。
高台四周,尸骸零落,血迹斑驳,显然曾有人拼死抢夺遗体,终未能成。
“呼……呼……”
朔风卷地,呜咽如歌,像是大地为英雄送行的低吟。
虎头城内,一间陋屋依旧伫立。
屋中,徐骁缓缓睁眼,李义山正持勺轻喂稀粥,动作谨慎如抚古琴。
“义……义山,前线……如何?”
声音微弱,吐字艰难。
“无须忧心,战况虽烈,尚在掌控。陈芝豹坐镇指挥,徐偃兵亲临督阵,蒙元难越雷池。”
“明廷已有动静,大军北进,直逼蒙境。”
“大小姐已入河州,我方耳目难入冠军侯辖地,但以她的才智,加上局势危急,必能说动援军南下。”
“那……便好。”
徐骁缓缓闭目,气息稍安。
但他未曾察觉,李义山垂眸之际,眼底掠过一片深沉的哀恸。
突然,门扉被猛地推开,一人疾步闯入,带起一阵尘灰。
屋内二人皆是一惊,待看清来者,方才释然。
来人正是徐风年。
他衣袍整洁,神色如常,仿佛未沾战火硝烟。
可当他望见徐骁枯槁之容,眉间仍掠过一丝隐痛。
“徐骁,你还撑得住吗?”
“哈,小伤罢了,躺几日就生龙活虎了!”徐骁强笑应道,脸色却薄如纸灰,话音虚浮。
“那便安心养伤。”
徐风年点头,随即扬起嘴角,语气一转:
“先听个好消息吧。”
徐风年嘴角扬起,轻声道:“听潮亭下那位前辈,我已请出。竟是剑神李淳罡本人,谁能想到,王府之中竟藏着这等人物。”
话音落下,徐骁与李义山皆神色微缓,紧绷的肩头悄然放松。
“还不止如此。”徐风年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路上我还遇见一人,你们可愿猜上一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