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好名字。”王重楼微微颔首，“观小友气息，似与天地浑然一体，老夫修行百载，倒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奇特的景象。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
他话说了一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看出了李平安的不凡，那身融天地的境界，绝非寻常武者所能拥有，甚至与他所修道家法门也有不同，更加深邃玄奥。
李平安心中暗叹，这王重楼果然名不虚传，眼光毒辣。
自己虽然刻意收敛，在这种道家高人面前，还是难以完全掩盖。
“王掌门过奖了，当不得掌门如此夸赞。”李平安谦虚了一句，并不想深谈。
王重楼也是人老成精，见李平安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感慨道：“北凉人杰地灵，出了李小友这般人物，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话锋一转，邀请道：“世子去看望小王爷，恐怕还需些时间。
李小友若有兴趣，不妨随贫道去殿内喝杯清茶？”
李平安正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道家传承，尤其是武当山的大黄庭。
而且如今身在武当山，徐凤年那边不需要自己去护卫，闻言便点头答应：“那就叨扰掌门了。”
于是，两人便并肩上山，朝着大殿走去。
第9章 意难平
殿内，一桌，两蒲团，一壶清茶，仅此而已。
两人相对而坐，王重楼亲自斟茶，动作舒缓。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小友觉得，何为道？”王重楼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抛出了一个非常宏大的问题。
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探寻。
李平安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并未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掌门这个问题，太大。
若以晚辈浅见，道无处不在，却又难以名状。
儒家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道。
释家说明心见性，顿悟成佛是道。
道家说炼精化气，羽化登仙亦是道。
甚至市井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遵循自然，何尝不是一种道？”
王重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小友见识广博，所言不虚。
万法殊途同归，那我武当所求之道，在小友看来如何？”
李平安略作思忖，答道：“武当道法，依天地而行，重根基，养气运。
尤其是掌门所修的大黄庭，似与这武当山势，和北凉气运隐隐相合，乃是堂皇正道。”
他这话并非恭维，而是真心感触。
王重楼身上那股醇厚的生机，以及与周围环境交融的气息，让他对这个世界道与势的结合有了更深的体会。
王重楼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讶异，随即化为感慨：“小友好犀利的眼光，只是……”他轻轻一叹，“道阻且长，有时穷尽一生，也难窥其全貌。”
“掌门过谦了。”李平安道，“道如瀚海，能取一瓢饮，已是大造化。
晚辈曾闻，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武当道法，便有几分此等意境，不疾不徐，润物无声。”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从道家经典谈到气机运行，从天地规则谈到人心百态。
李平安凭借数个世界的积累高屋建瓴，往往能提出一些让王重楼也需沉思片刻的见解。
而王重楼百年修行的扎实体悟和对本界规则的深刻理解，也同样让李平安受益匪浅，许多之前模糊的感觉变得清晰起来。
这一番坐而论道，直至夕阳西下，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王重楼亲自将李平安送到客房院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抚须良久，最终只低声自语了一句：
“此子所见，非池中之物啊……北凉有此子......”
……
夜色渐深。
李平安在客房里打坐，心神沉静，还在回味白天与王重楼论道的收获。
忽然，他眉头微动，睁开了眼睛。
几乎同时，门外响起了的脚步声，然后房门被很不客气地推开了一条缝，徐凤年那颗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和迷茫。
“睡了没？”他声音有点哑。
“进来了还问？”李平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徐凤年也不客气，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又悻悻地放下。
他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李平安也没催他，继续闭目养神，他知道徐凤年需要点时间组织语言，或者说，积攒开口的勇气。
过了好一会儿，徐凤年才抬起头，开口道：“平安，你说……权利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他没等李平安回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就为了那点权利，徐骁那个老混蛋……他居然想废了黄蛮儿！
他明明知道黄蛮儿什么都不懂，他只有一身傻力气……就因为他这身根骨太好，怕他以后不受控制，怕他挡住我的路？”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那是他亲儿子！是我的亲弟弟！在他眼里，难道就只是可以用来铺路的石头吗？！”
李平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理解徐凤年此刻的心情想要守护，但是又感觉无能为力！
徐凤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直到他把心里那点郁结之气都快倒空了，声音才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李平安才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地开口：
“说完了？”
徐凤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觉得不公平？觉得王爷心狠？”李平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这世道，本来就不是用来讲公平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些事情，你不愿意，没关系。
但也仅仅只能是不愿意，你可以发脾气，可以踹门，可以指着王爷的鼻子骂他老混蛋。”
“但是，然后呢？”李平安看向徐凤年，“你不接这个担子，自然有别人来接。
可能是陈芝豹，可能是离阳皇室派来的人，也可能是北莽的蛮子。
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
怎么对王爷？
怎么对北凉那三十万跟着徐家吃饭的铁骑？
还有那些依附北凉存在的百姓？”
他的话语一字一句敲进徐凤年的心里：
“你会死，王爷会死，很多很多人都会死。
你现在觉得黄蛮儿的事是天大的事，那是因为王爷还在前面顶着。
等你真正站在那个位置上就会发现，这只不过是你未来要面对的无数抉择里，很小的一件。”
“徐凤年，”李平安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是北凉世子，这个身份，你生下来就注定了，躲不掉，也扔不了。”
徐凤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
房间里又安静了很久，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忽然，徐凤年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平安，冒出一句：“平安，你这么厉害，教我习武吧。”
这话来得突兀，李平安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徐凤年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家伙，终究还是不甘心完全被人摆布，想要抓住一点自己能控制的力量。
“你的路，王爷自有安排。”李平安摇了摇头，泼了盆冷水，“武当的王掌门，乃至他一身修为，恐怕都是为你准备的。
走别人铺好的路，虽然不爽，但确实是最快最稳的。”
徐凤年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李平安却话锋一转，站起身道：“不过，我待在武当也没什么事。
正好，有件事要趁这个机会去办一下。”
徐凤年下意识问：“什么事？要去哪儿？多久？”
李平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去去就回，很快，希望来得及吧......”他回头看了徐凤年一眼，“你就在武当好好待着，陪陪你弟弟，也……好好想想我的话。”
说完，不等徐凤年再开口，李平安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徐凤年冲到窗边，只看到黑漆漆的山林和漫天繁星，哪里还有李平安的影子。
“喂！你……”徐凤年冲着黑暗喊了半句，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个个的，都这样……”徐凤年嘟囔着，用力关上了窗户。
徐凤年不知道的是，李平安此去的地方是武帝城。
此去就是弥补徐凤年心中的一个遗憾，也是广大网友心中的一个意难平！
第10章 武帝城
李平安一路紧赶慢赶，几乎没怎么停歇，总算瞧见了那座雄踞海边的武帝城。
靠近城门这边，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李平安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已经打完了？
他赶紧凑近些，想拉住个人问问，有没有一个老头儿来挑战王仙芝。
正张望着呢，他眼角余光一扫，瞥见旁边一个酒铺子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背影佝偻着，不是老黄是谁？
李平安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还好，赶上了！
他再仔细一看，老黄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个酒碗，正低着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迈步就走了进去，这酒铺子没啥人，就老黄一个客。
他径直走到老黄对面，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老黄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觉到有人坐下，抬起头一看，发现是李平安，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张老脸上满是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