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冷禅见他答应，心中稍安，丁勉为人稳重，虽然屈辱，但为了门派，应该能忍住。
他接着说出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安排：
“第三，乐师弟，你亲自去一趟少林寺，求见方证大师。”
乐厚一愣：“少林寺？掌门师兄是想……”
“寻求庇护！”
左冷禅继续说，“嵩山与少林毗邻，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方证大师是得道高僧，以慈悲为怀。你带上我的亲笔信，陈明利害，就说魔教势大，若五岳剑派内耗过甚，恐让魔教有机可乘，危害江湖安宁。恳请少林寺看在正道同源的份上，能居中调停，对华山派……尤其是对那陆大有，加以约束。至少，保我嵩山派一时安宁。”
他这是要把少林拉下水。
有少林寺这尊大佛在旁，就算陆大有再想报复，也得掂量掂量，是否要同时得罪少林和武当这两个武林泰山北斗。
这算是给嵩山派加了一道护身符。
乐厚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肃然道：“掌门师兄深谋远虑，我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即刻动身前往少林。”
几条命令下达，左冷禅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曾几何时，他意气风发，一心要合并五岳，与少林武当鼎足，甚至……更进一步。
可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要靠摇尾乞怜、借势他人才能苟延残喘。
“陆大有……岳不群……”他心中疯狂地嘶吼着，“你们等着……只要我左冷禅不死……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然而，这疯狂的念头，在现实的残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现在连下床走动都困难，嵩山派更是元气大伤，拿什么去报复？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左冷禅粗重的喘息声。
第55章 少林
嵩山少林寺，千年古刹，钟声悠远。
此刻，正在诵经的方证大师被敲门声打断。
“进来吧！”
方生大师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对着正在闭目诵经的方证大师躬身一礼。
“师兄，嵩山派乐厚师弟在外求见，言词恳切，言道左冷禅重伤不起，嵩山派如今风雨飘摇，人心离散。”
“他奉左冷禅之命，携重礼，恳请我少林念在正道同源，出面斡旋，向华山派岳掌门……以及那位陆少侠，转圜一二，平息此番干戈。”
方证大师缓缓睁开眼，眸中古井无波，手中念珠不停。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方生见状，低声补充道：“师兄，乐厚言辞卑微，几近哀求。观其神色，嵩山派此次确是伤了元气，恐有覆灭之忧。左冷禅纵然行事霸道，有过在先，但嵩山派若真因此一蹶不振，乃至……五岳剑派实力失衡，魔教恐会趁虚而入。于江湖安定，似非幸事。”
方证大师终于开口，声音平和悠远：“阿弥陀佛。左掌门行事过于酷烈，落鹰坳设伏，更勾结黑道，有违正道之风，方有此劫。然，我佛慈悲，亦不忍见一派基业因此倾颓，徒增杀孽。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数十年，纵有龌龊，亦不该以一方消亡为结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继续道：“更何况，华山派经此一事，声势如日中天，那陆大有施主年纪轻轻，武功却已通玄，堪称百年……不，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有他在，华山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若其日后心性平和，自是武林之福；倘若……力量膨胀过快，心随境转，无人制衡，恐非江湖之幸。”
这番话看似在诉说事实，但方生跟随方证多年，立刻明白了师兄的深意。
少林、武当作为武林泰山北斗，维持江湖格局平衡乃是首要。
昔日五岳剑派以嵩山为尊，虽势大，却仍在可控范围。
如今嵩山骤然衰败，华山异军突起，且出了一个潜力无限，几乎无法以常理度之的陆大有，这平衡已被彻底打破。
一个可能未来能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甚至……凌驾其上的势力出现，绝非少林所愿见到。
保全嵩山，哪怕只是保留其一部分实力，对华山的束缚只能说是微乎其微，但对少林来说也是有利的。
方证看向方生，缓缓道：“你去告诉乐厚师弟，便说少林寺答应了。老衲会亲笔修书一封，遣人送往华山，邀岳不群掌门前来一叙，从中说和，力求化解这段恩怨。让他且放宽心，回山好好安抚左掌门，约束弟子，静待消息。”
方生心中一凛，躬身道：“是，师兄。我这就去回复乐厚师弟。”
待方生离去后，禅房内重归寂静。
方证大师却并未立刻动笔写信，他静坐良久，直到窗外月上中天，他才缓缓起身，走出禅房，穿过几条幽静的回廊，来到寺内一处极为偏僻，隐于大片竹林之后的独立禅院前。
此处平日乃寺中禁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禅院的门紧闭着，内里并无灯火，只有月光勾勒出它古朴的轮廓。
方证大师在门前站定，并未敲门，只是对着门扉，如同自语般，将日间嵩山派来人求助，以及他自己对华山派，尤其是对陆大有的判断与担忧，清晰而缓慢地叙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内力，确保屋内之人能听得真切。
“……情况便是如此。那陆大有身负大成的紫霞神功，更兼习得失传已久的独孤九剑，风清扬恐怕亦在华山隐居。”
“落鹰坳一役，左冷禅集合众多高手，仍惨败于其手，几近全军覆没。”
“此子之能，已非寻常江湖俊杰可比，直追当年之绝顶人物。”
“华山派得此强助，崛起之势迅猛，嵩山已无力制衡。”
“长此以往，五岳格局崩坏，江湖恐生新的波澜。”
“老衲已应允出面调停，暂保嵩山，然心中实有隐忧，特来请教。”
他说完后，便垂首静立，耐心等待。
禅院内一片沉寂，仿佛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久到方证几乎以为屋内之人不会回应时，一个苍老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缓缓自门内传出。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在方证的心底响起，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然。
“阿弥陀佛……气运所钟，集于一身……华山派……倒是有了个好弟子……”
声音略微停顿，似乎在思索，随后继续道：
“力量无善恶，人心有分别。少年得志，易入歧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强行压制，恐适得其反……引导，胜于禁锢。观察，优于干预。”
“少林，方外之地。维系平衡，不偏不倚即可。过犹不及……一切，随缘而行吧。”
过了良久，屋内又传出一道声音，似乎带着无奈。
“老衲……知道了。”
话音落下，禅院内再次归于寂静，再无任何声息。
方证大师在门外静立片刻，对着禅房深深一揖。
“引导胜于禁锢，观察优于干预……”方证默念着这句话，心中有了定计。
他转身，踏着月色，缓缓离开这片隐秘的竹林。
这江湖的水，因为一个年轻人的横空出世，已然被搅动。
第56章 左冷禅的野望
待方证大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那扇始终紧闭的禅房门内，才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难道……又要让华山派的人，再来‘偷看’一次葵花宝典吗”
沉默良久，又是一声悠长的佛号响起，带着决绝的意味：
“阿弥陀佛……万般罪过，皆由老衲一人承担吧！”
嵩山，峻极禅院。
乐厚带回少林方证大师愿意出面的消息时，左冷禅蜡黄的脸上终于透出了一丝活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
“好……好啊！”他靠在床头，声音依旧嘶哑。
“有少林出面，岳不群那个人最重名声，定然不敢不给面子。”
“那陆大有……哼，他再强，总也要顾及少林的态度！我嵩山派，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乐厚先去休息，自己需要静养。
乐厚躬身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禅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左冷禅。
然而，这短暂的放松并未持续太久。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时，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感，又再一次袭来。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满盘皆输啊！”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口传来的剧痛远远不及他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回想起落鹰坳那一战，陆大有那如同鬼魅的身法，那神乎其神的剑技，那磅礴的紫霞内力……这一切，都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左冷禅苦心经营数十年，自认武功智谋皆属顶尖，合并五岳的宏图霸业眼看就要迈出最关键的一步，却偏偏毁在了一个华山弟子手里！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内伤，他猛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嘴角再次溢出了殷红的血丝。
他颤抖着手擦去血迹，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脑海中却闪过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晚上，他于嵩山后山练功，因急于求成，内力岔行，险些走火入魔，危在旦夕。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看不清面容，只觉其气息非常的深厚。
那人并未露面，只在暗处屈指连弹，数道真气隔空打入他体内，导正了他紊乱的内息。
而且这个神秘人给了他一本无名内功心法。
正是因为这本心法，左冷禅练成了威震江湖的“寒冰真气”，武功由此大进，奠定了争夺五岳盟主的基础。
这些年来，他从未停止过暗中打探那夜高人的消息。
可那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他动用多少人力物力，都查不到丝毫线索。
仿佛那夜的相遇，只是他走火入魔时产生的幻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得天眷顾，遇到了隐世不出的前辈高人。
可是......
“你到底是谁……”左冷禅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为何要帮我？又为何在那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咳咳……噗！”又是一口瘀血喷出，左冷禅的脸色更加灰败。
他知道，自己这次伤得太重，寒冰真气根基受损，即便能养好伤，武功也难复旧观，甚至可能终身止步于此。
这种从巅峰跌落，前途无望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眼中猛地爆发出狠厉的光芒，“嵩山派不能倒！我左冷禅更不能就此沉沦！”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对外面嘶声喊道：“来人！叫乐师弟过来！”
守在门外的弟子吓了一跳，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乐厚匆匆赶来：“掌门师兄，您伤势未愈，不宜过多劳神……”
左冷禅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乐厚，压低声音：“乐师弟，赔礼道歉，寻求少林庇护，都只是权宜之计！我嵩山派要想真正东山再起，必须要有足以抗衡，不，是超越陆大有的力量！”
乐厚苦笑：“掌门师兄，那陆大有武功，连您都不是对手，我们还有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