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声尚有余音,何清却苦着个脸:“师父…”
“何事?”
何清面色尴尬,说道:
“此遗刻取自古墓中,正是前几日随龙儿回墓中偶然发现,龙儿已是看过了…”
“你说什么!”
丘处机笑容僵住,手似触电,将桌上竹书收回也不是,继续放那也不是,心中慌道:
“这算什么事!我还说这聘礼贵重难当,却不成想人家早有了!”
“而那古墓可是拿了张寒玉床给清儿修炼,据说那林朝英给自己准备的嫁妆,都早支出来扩建了药园、结了草庐…那老妇会如何看我,会如何看待全真?”
他愈思量,脸色便愈红,窘迫道:
“这…要不我回山上换两本再来…”
小龙女与孙婆婆面面相觑,显然是知之甚少,面对这突发情况也是无措。
何清左右各望两眼,只觉忍俊不禁,还如何反应不过来。
‘合着师父和婆婆的异样,只是这事?’
‘那上山观礼的拜帖络绎不绝,叫龙儿生辰的声势太大,成亲便是师父、师伯想出来的法子么?倒是不错…’
小龙女摇了摇头,清冷道:
“真人,我不要甚么聘礼。”
她在怀中摸摸索索,捉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小盒,说道:
“若真要讲究聘礼,昔日何清曾赠我一盒糖霜,便是聘礼啦!”
“这…”
丘处机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踌躇道:
“这,这如何行?”
孙婆婆点头如捣蒜,赶紧附和自己姑娘道:
“是极,龙儿说的正是这个理!”
“再说了,真要谈及聘礼,清儿带回来那般多‘菩斯曲蛇’,以及那削金如纸的‘紫薇软剑’皆是贵重,甚有面子。叫老婆子说来,最重要还是要问问两个娃子你情我愿否,这是里子。”
‘噢,那紫薇软剑原来不是墓中至宝,而是清儿送的么…早说呀你,早说呀!’
老妇的话才刚落,那清丽的声音便响起:
“我愿意。”
“砰!”
丘处机猛地拍在大腿上,发出一道闷雷声,同时沉声道:
“那这门婚事便定下了!”
孙婆婆欢喜道:
“这个自然。”
何清摸着脑袋,声音不大:
“师父,婆婆不是要问个你情我愿么,我还没答啊…”
丘处机神色沉穆,严厉道:
“你敢不愿意!”
“…”
石桌前登时爆发出欢笑。
这话本意是好的,无非想表达个婚事将就父母之命,他作为师父,既然已经当面提了亲,难道还能收回了不成?只不过语气急了些。
“!”
何清自然没有不愿意的,他只是想发表个意见罢了。
此事既已说开,尴尬古怪的氛围当即消散一空,聊不多时,丘处机瞧着天色晚了,便起了离去之意。
毕竟这婚事虽是定下,后续却还要筹备许多,况且那厚厚的拜帖,也可以一一回了,生辰、婚宴的调度,众门派的落脚之处,都需要大批俗家信众去布置。
请辞过后,丘处机方才找到意外有些沉默的陆无双,笑问道:
“双儿,今日倒是耽搁了,待明儿再带你去前山玩玩如何?”
陆无双脸上挂着酒窝,摇头道:
“才不想去呢,前山也没意思,还不如在房中多练会儿功!”
丘处机面色一怔,偷偷打量一眼尚跛着的脚,心中暗暗叹息,又有些欣慰,心想:
‘众终南弟子,唯无双最勤…’
‘其练功之勤奋,怕是当年的清儿也稍逊半分…双儿倒是个懂事的…’
这个徒孙他本就喜爱,来峪谷走动也变得勤了,自然知晓陆无双的练功情况,别看她行事活泼,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咬牙苦练。
之后几日,重阳宫忙忙碌碌。
上山石梯,除了前来烧香祈福的信客,多出了许多道士与俗家信众,他们身上携带大批去县中采买的物资,日日不绝。
至于全真余下四子,自然紧急闭关修炼,为生辰与大婚之事的复杂情况做着最后的准备,一众亲传弟子也大致知晓些内情,练功也是勤奋。
“这定下婚事后,反而还越活越回去了…”
陆无双将《玄门内功》入了门,又在修炼《易经锻骨篇》,每晚已是挪来寒玉床修炼,这一变化,竟是叫何清把玩把玩小脚都不方便了,至于那什么一齐泡澡沐浴便更不可能了。
何清盘腿静坐着,周遭白烟飘飘,缭绕宛如仙境,他冻得声音发抖,轻声喃道:
“也罢,便多在寒玉床上修炼吧,离婚事尚还有一两个月,《先天功》或有机会小成!”
忽然,响起几下轻柔的叩门声,门外有少女疑惑的声音:
“师父,你许了陈清淳蛇胆么,他找来问了?”
何清出声答道:
“不错,你取两尾杀了给他便是,那蛇凶性大,处理时小心些。”
如今这蛇基本都是陆无双在吃,何清和小龙女已是不怎么吃了,当下还剩下个七、八尾。
“是,师父。”
陆无双乖声应了,出屋檐往药园的角落走去,陈清淳脸蛋圆润,老实地跟在身后,偷偷打量着前方。
少女身着淡黄纱裙,腰间缀着一圈晶莹的玉石,其白皙的脖颈上同样也挂着明灿灿的白玉,好生璀璨,叫陈清淳根本不敢多看。
只是她如此贵气,却被那跛态毁了个干净。
药园角落,陆无双掂量一下布袋,解开一道小口,一尾金闪闪的蛇猛然蹿出,其头上生着好大个肉瘤,凶性大发,便要咬人。
“好凶的蛇!”
陈清淳顿时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去,摔在地上,连剑都忘了拔。
陆无双却不在意,她解开袋口的同时,轻轻吹了声口哨,远方林子簌簌响着,一道雪白的影子疾驰而来,劲风呼哧,利爪快得看不清,两尾蛇尚在半空吐着信子,蛇头却飞出数丈之远。
那雪白俊隼之后几下便将涌动的蛇身开膛破肚,剥出红殷殷的胆,这才飞至陆无双肩上站定,直勾勾地盯着那蛇胆。
“陆曦起!”
“这是给师兄的,你别想了。”
雪白俊隼眼神顿时清澈,收回目光。
“好俊好聪颖的鹰儿!”
陈清淳惊异地大赞一声,忽生喜色,朗朗笑道:
“小师妹既然有这神鹰护着,就算跛着脚,也不会受什么欺负了!”
陆无双冷声斥道:
“狗屁的鹰儿,陆曦起是海东青!”
“噢,这样么?”
陈清淳半点不恼,摸着头傻笑着,打心底替小师妹有倚仗而开心。
他瞧了眼地上,激动得不行,用衣袂宝贝地将两枚蛇胆包起来,待收好才说道:
“小师妹,少掌教师叔叫我可以来谷中练功,还能和你切磋,一会儿要不要一起练功?”
“没意思…”
陆无双摇头说罢,冷冷又答道:
“这谷中到处都是地方,竹林、清溪边、花丛草甸,你想去哪练便去练罢。”
“这…”
瞧着陆无双那璀璨的背影,陈清淳颇为难过,好半晌后才有些恍然,思道:
“娘曾讲过,家中之所以在钱财上激烈无比,那是因为以前穷怕了,那是因为是真的饿过。小师妹怕不也是因为类似原因,所以才刁蛮凶执…?”
思及此处,陈清淳乐呵呵地笑了,心中再不难过。
旁处。
陆无双背着小手,沿着清溪小步走着,不时踢一脚溪边的鹅卵石,扑通溅起水花,直至走至那半人多高的大石前才顿住脚步,怔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上石练功去了。
……
“小师妹,生辰、婚宴便在后日了,你且回山罢,中兴观和风陵渡由我守着便好。”
这道观很是朴素,尚比不得镇中的一些客栈,更别提宫殿绵延的重阳宫了。
王处一负着双手,一身羽衣,垂眉道。
只见孙不二坐在蒲团上,一柄全真长剑随意搁置地上,手中拿着重阳宫赠来的小信细细看着,眉眼有些欣慰。
这信自然是讲述了,小龙女寿辰引起的关注太大,有些下不来台,是以暗加了一场婚事,比武招亲何清会上场,一番比试后当场便拜天地,亦拜祖师,结为夫妻。
当然,此事并未公而告之,免得徒增变数,只有二代真人,以及三代核心弟子知晓内情。
而王处一会这样讲,那是因为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撞见了好几次孙不二取信出来读。
‘小师妹与何师侄间,虽无师徒名分,却是有师徒之实的,心中有些挂念也是寻常…’
孙不二闻声,笑容顿时隐去,默默将小信收起,她头发虽花白,肌肤虽皱,却不失年轻时的英气与凌厉,沉声答道:
“如今山下这般热闹,风陵渡这要冲之地,却怕鱼龙混杂中混了妖人,在镇上犯事,便不回山赴宴了。”
王处一蹙着眉头,还欲说些什么,孙不二细眉锋利,缓缓的舒展开来,失笑道:
“师兄,是清儿的婚事重要,还是这风陵渡的安平重要?是我的些许挂念重要,还是守卫此处监视河东,防备异族南下,残害百姓重要?”
王处一面色一愣,再说不出相劝的话。
孙不二顿了几息,才凝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