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站定在篱栏木门前,郭靖拱手道:
“桃花岛郭靖,前来拜访何贤弟与龙仙子。”
“嗯,这是谁…”
孙婆婆手指一僵,疑惑发问,小龙女低声解释了几句,方才说道:
“原来是郭大侠和黄帮主,快请进,篱门你们自行伸手打开便好,我不方便起身。”
黄蓉应了声,开门进园,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屋檐下阳光正好,搬出一张桌案,案上置着一道铜镜,旁侧是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先前疑惑那老妇正在给小龙女梳妆打扮。
“小叔母,我小叔呢。”
小龙女不便转头,只得直接答道:
“他啊,他还在闭关练功呢。”
“啊?”
‘小叔也是个心大的,今儿大婚,即将过门的妻儿忙上忙下,他居然还在修炼…’
黄蓉静静看了一阵,暗暗摇头,回道:
“要不叫我来吧,我成过亲,各类经验都是有的…”
小龙女天生丽质,少施粉黛,全真又无女弟子可以帮忙,过往古墓的日子又清贫,孙婆婆自然也没有这个手艺,是以梳妆的场面很是混乱,颇有种过家家的即视感。
“那就麻烦你这俏女娃了!老婆子正好腾出手来,招待招待你们。”
孙婆婆笑容就没止过,黄蓉坐了她位置后,当即便烧水看茶去了。
黄蓉先是用打湿了水的小帕,擦去妆容,瞧了一眼桌下摆着一口花饰艳丽的箱子。
这箱盖敞开着,里面放着珠镶凤冠、金绣霞帔、大红缎子的衣裙,料子绝佳,灿烂如新,当然亦有各类珠钗玉石,小龙女笑道:
“这箱中是祖师婆婆的嫁妆,后来她没嫁成,这些物事自然没用了,后来师父便说,这些东西以后留给我用,我家双儿腰间、脖颈的白玉,便是取自这嫁妆呢。”
黄蓉听着这话,在这股喜意之中,她莫名感到一丝凄凉。
她手上不停,梳顺乌青秀发,盘起露出雪白脖颈,戴上耳环珠钗,手腕则戴一双玉镯,之后才是水粉、眉黛,胭脂、口脂。
小龙女姿容本就秀丽非凡,但毕竟是大婚,需要气质贵重些,如今打扮下来,当真美艳无比,连黄蓉这般世间奇女子,都看得滞了几瞬,夸道:
“姑娘真是太美了,我见犹惊,那何少掌教当真要享福了。”
小龙女表情不变,心下却喜得紧了,清冷道:
“哪里美了,我不美。”
“嚯,仙子好自谦!”
黄蓉笑着答了,伸手将红缎衣裙、凤冠霞帔取出,回道:
“龙姑娘且备好,待拜堂快开始时再穿,免得穿着厚重,不舒服。”
“咦!这是…”
黄蓉面色一愣,但见箱底放着一些小信,疑惑地取了出来,递给小龙女。
只见封皮上写的是“专陈林朝英女史亲启”,左下角署的是一个“”字,这二十余封都是这样,黄蓉惊道:
“?莫不是王?重阳真人出家前的俗名好像便叫这个。”
‘林朝英倒是听爹爹提过,他说此人乃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输于他的人物,只不过华山论剑时并未现身,当真可惜。’
小龙女只瞧一眼便有数了,笑道:
“这应该是重阳真人写给祖师婆婆的情书。”
此时梳妆打扮了个七七八八,正是紧张与雀跃无限交错之时,心绪不稳,悄悄思量道:
‘反正祖师婆婆早走了,不如拆一封来看看,只拆一封…’
想罢,她当即拿起第一封信,抽出一看,念道:
“英妹如见:前日我师与鞑子于恶波冈交锋,中伏小败,折兵四百……”
一路读下去,均是义军和金兵交战的军情。他连读几封,信中说的都是兵戈金革之事,没一句涉及儿女私情,忽然,她语气稍颤,念道:
“‘比闻极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疴,疗绝症,当为吾妹求之。’
这不正是寒玉床么,当时祖师婆婆病重,重阳真人特意找来给她治病的?可惜听我师父讲,祖师婆婆没两年便去世了。”
‘难怪没去参加华山论剑,怕是在论剑前便死了…’
黄蓉胸口一堵,挑眉看了眼园中坐着饮茶的郭靖,只觉此生无憾,叹道:
“龙姑娘既然即将与何少侠修成正果,定要长厢厮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才是,将先辈们的爱恨遗憾狠狠地弥补!”
小龙女轻点着螓首,欢喜答道:
“这是自然。”
另一头。
杨过、郭芙顽童心性,坐定了饮茶哪里呆得住,是以早早便到处闲逛起来,空中盘旋着两只大鹰,好似随时落到郭芙肩上的样子。
郭芙先时还觉得景色新奇,看久了只觉无趣,抱怨道:
“你小叔闭关修炼不见客也就算了,怎的那乡巴佬真的也不出来见人?”
杨过笑容一滞,冷冷道:
“别乱叫人。”
“还有,把你那大鹰唤走,陆妹子本就被鹰伤过,谁知看到了会不会被骇到?”
“嚯!”
郭芙撇着嘴,立时说道:
“杨少侠当真好管!就这样我爹还叫我嫁给你呢,若真是嫁给你了,岂不是要变成给你做牛做马,把屎把尿,任你施为?”
杨过冷着脸问道:
“唤不唤走?”
郭芙只觉没趣,口中虽说“不唤走又如何”,却还是轻轻吹了声哨音,大鹰登时消失在天上,隐入林子,杨过脸色这才好了些,继续道:
“还有,记得了,陆妹子家被李莫愁害了,若是待会遇见她,别提这些事,免得她伤心。”
“这么关心呢,还一口一个陆妹子,你干脆娶那陆无双去好了!”
“啊?”
杨过摸着脑袋,认真说道:
“怕是长大后只能娶你的,要不师父还不得揍我啊…”
郭芙白皙的脸颊唰的一红,凶声道:
“谁说要嫁你了…”
忽然,两人脚步一顿,脸色均是一凛。
只见潺潺小溪边,立着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石下阴凉,好些小鱼在其中乘凉,而石上正有一个淡黄纱裙的明媚少女,盘膝打坐,看似在练功,眼睛却是睁开瞧着来人的。
“陆…陆妹子,你怎么也学小叔在练功。”
“我没事做罢。”
陆无双似乎没了修炼的兴致,从石上跃下,上前两步,拱手见礼。
“啊?跛…跛子,居然比大公公跛得还厉害,好丑。”
“郭芙!”
听得杨过出声,郭芙自知理亏,脸色微红,却道:
“我说不得么?我又没乱说,陆无双本就如此。再说了,眼睛、嘴巴长在我身上,我看不得,说不得?”
杨过隐隐发怒道:
“你…”
陆无双面色却无变化,也不出声驳斥,仅是伸手呼哨,一只雪白隼鸟登时从林中驰出,速度快如残影,两息便落至其肩上,乌青的眸子直勾勾瞪着郭芙。
‘乡巴佬怎变得这样富贵了!’
郭芙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两步,那被呼走的两只大鹰察觉危险,凌空飞来救主,瞧着个头比那雪白隼鸟还要大上好几分。
陆曦起再也稳不住了,利爪伸出,姿态无比灵动迅捷,全速冲了上去,那些大鹰也不示弱,对冲而来,宛如两道黑烟与白烟猛然对撞。
“呜,呜…”
黑烟跌至地上,呜咽连连,翅膀上两道伤口,空中蜿蜒落着羽毛,郭芙大惊失色,心生骇意。
好在白烟没朝她攻去,而是洄飞至陆无双肩上,昂首挺胸,陆无双这才平静道:
“闭上你的臭嘴!”
她随即偏头,语气看似怪罪道:
“陆曦起,做甚呢你!”
“我这隼儿毕竟不慧,只恐不听我命令,惊吓他人,所以还要芙姐以后委屈一二了…”
“你!”
陆无双并无理会郭芙的大吼,带着陆曦起径直走了。
杨过看得怔怔出神,虽说不该向着外人,可心头却莫名有点舒畅,只好决定谁都不帮,心中忖道:
“书中有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陆妹子如今也太猛了!”
“可惜跛了脚,只怕要影响功夫…”
之后倒是无事,药园升起炊烟,众人一起吃了午饭。
下午则聚在一起聊了些近期的江湖佚事,又做了些成亲的准备,直至日头偏西,晚霞渐起。
重阳宫方向灯火通明,能瞧见零星影子,想来热闹至极,甚至还能隐约听见其欢笑声,郭靖收回眺望的目光,又瞧一眼那紧闭房门的草庐,急道:
“流水席怕是要至尾声了,何贤弟怎的还不出关?”
黄蓉心思细腻些,请帖上所写、进山后所闻都记得清楚,她摇头道:
“流水席应该结束了,现在众门派或告辞、或结交、或结伴找地方观最后的礼,才会有这般声音,最后的压轴大宴顷刻便要开始,我们现在动身过去,时间正好。”
郭靖闻言心中更急:
“怎会如此,要不去叫一叫何贤弟?”
小龙女面上泛着犹豫、踌躇,足足好几息,方才答道:
“别叫了,何清心里有数的,我们现在便一起往重阳宫去罢。”
“!”
郭靖应道:
“龙姑娘既然说了,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