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至戌时。
天色渐晚,只余着两三抹残霞,药园很是寂静,只有些蝉鸣溪声,那闭着门的草庐依旧没甚动静。
本是酷暑七月天,炎热无比,这草庐中却凉爽不已,犹如沁进山间冷泉中,只因有那寒玉床,蒸腾的寒气白烟宛如实质。
“滋滋!”
忽然,床上响起极细微的声音。
屋中白烟消弭,露出那晶莹的玉床来,墙壁、地上,则渗满细密的水珠。
这是温度骤然升高的缘故!
床上少年眼神温润,平静道:
“《先天功》以阳炼阳,今日小成。”
他旋即出屋瞧了眼天色,才算有了表情,长舒一口气道:
“时间正好!”
……
重阳宫。
言笑晏晏,欢笑连连。
除了数十桌宴席布置在三清殿外的大坪上,周遭还围聚着百余武人,这些人乃是先前吃过流水席,却未下山,想观后续礼宴的。
简言之。
既然上山,大的要来了,不看岂不可惜。
马钰身着明黄道袍,头戴星冠,拱了拱手,以内力高声道:
“今日我教龙供奉十八生辰,谢诸英雄赏脸赴宴,谢诸英雄厚礼,这最后大宴现在开始!”
坪上登时爆发一阵喝彩,待声了了落席后,坪外候着的人本就等了许久,心中难免焦闷,不时有人说道:
“啊?就这啊…”
“怎的连正主都不请出来,说两句酒辞,我等等这般久,是叫我来看大家吃菜喝酒的么…”
大坪正中主宴,亦有人小声议论,朱子柳交头接耳道:
“全真以往哪曾收过客卿供奉,还是女子?这便算了,此供奉十八生辰,值得这般规格与声势?”
“师兄,这小龙女何等人物,听说过么…”
那点苍渔隐话不多,只答道:
“不曾。”
黄蓉随意打量几眼,只见场中的素席,本就没甚吃头,如今掌教马钰提了话便没后续了,抱怨、疑惑声渐起,心里只笑道:
‘现在如此,等龙姑娘一露面,瞧得那倾国之容,且看你们如何!’
三十:大婚(上)
“搞这么大阵仗,原来就这点狗屁眼子事?”
坪间宴席登时一怔,心惊不已。
原因无他,他们或有一二怨言也仅是小声议论,而这声音可是一点东道主的面子都不给,声音洪亮,不仅大坪的主宴听得清晰,就连外围武人与三清殿上的全真真人都能隐隐听见。
只见说话的乃是个矮壮汉子,把一口大刀架在膝上,似乎在嫌弃宴席上的酒不好,尽数喷洒而出,森森大刀上亦渗着酒珠。
“原来是‘江西矮狮’雷猛,这倒是说得过去了…”
“噢,怎么说?”
“阁下可知清晨时山间生了一场龃龉,那首席弟子冲和真人将矮狮一众与山西万兽山庄压回,可这事哪那么好掰扯清,只能各打五十大板…
这矮师自然不干了,直言明明是对方先动手,那些猛虎、凶豹还将自己的一众弟兄撕咬至重伤,断腿断手,这心里正憋着怨呢!”
“原来如此,这桩打斗我也听说过了的,想不到竟是这般收场…”
席间窃窃私语,那雷猛见众人私下议论,将自己的委屈传播开来,因全真过于正道的行事做派,他有恃无恐,又高声道:
“那小龙女何许人也,不过年方十八,也配我等一众成名好汉贺寿?”
“叫我说啊,不是还有那比武招亲么?不如早早搬了上来,让那小龙女出来敬敬酒,也让众英雄瞧瞧成色,届时各凭本事,娶回家去做媳妇…”
三清殿上主事的是一身青袍的丘处机,他面色铁青,乃是气得极了,偏偏不好说甚么。
比武招亲一事…
本是李莫愁散出,这是古墓派的家事,就算辟谣也得古墓来辟谣,全真来做不是越俎代庖么?
况且,何清也建议可以将计就计,毕竟此间声势太大、鱼龙混杂,能把暗地里复杂诡谲的阴谋,抬到明面上比武招亲的擂台上来解决,这样压力会小很多。
当然,马钰、丘处机应允的底气,正是那《九阴真经》!
‘也不知道清儿这两三月苦修真经与先天功,现在成了没有,实力有无大进…’
丘处机面色担忧,却摆手高声道:
“且各位安心再等一阵!”
那雷猛却不买账,轻笑道:
“等个屁,莫非还真把那龙供奉,真当成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天上仙子不成?哈哈…”
“你!”
丘处机怒得气短,偏偏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邀人上来拼斗。
如今局势,重在一个求稳,最是忌讳节外生枝,马钰轻轻摇头,对自家师弟使了个眼色,丘处机这才强压住怒意,转过头去不予理会。
“放你娘的狗屁,仙子岂能容你污秽言语污蔑!”
席面众人一阵哗然,心惊道:
“矮狮乃江西响当当的人物,江湖中二流顶级高手,素来难逢敌手,竟然有人敢顶撞他…”
雷猛笑容僵住,目光狰狞,打眼看去,斥道:
“敢问阁下是甚名号?”
“你爷爷我们,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五丑是也!乃是大蒙古国无上国师的徒孙!”
又一道声音爆发,众人这才看清说话之人。
原来并非一人在说话…
而这五人太过矮小,不过四五尺高,才叫第一次发声时找不到声音来源…
“这…”
众人无不面面相觑,心中悚然。
这五人连在一起,只有中间那人双手齐全,其余四人皆是独臂,连接处已经生成厚厚的血痂,形如肉瘤,是真正意义上的分无可分。
“大哥,龙仙子虽然重伤了我们四兄弟,却叫我们因祸得福,分无可分,功法运转圆融,再无凝滞,实力大进,这可是再造之福,说是没有血缘的娘亲也不为过!”
“不错,大哥,谁敢辱没龙仙子,便是我们五兄弟的仇人!”
“二弟三弟,无需多言。”
这话便小声了,饶是同桌之人也听得不清不楚,金轮却不斥骂他们,狭眼露着精光,忽然高声道:
“诸位皆觉宴席无趣,不如置一擂台,添些乐趣如何?我瞧矮狮多是不服气的样子,不如他和我的徒孙便作为头彩?”
众人本就觉得无趣乏闷,这话正合他们心意,毕竟谁人不想看热闹,竟是纷纷附和起来:
“不错,这位高僧说得不错!”
“不过还需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且当助助兴罢了…”
五丑既得师父许可,一跃而出,只有中间那矮丑侏儒持着一把大刀,狂傲道:
“那温狮,敢和你的爷爷们斗一场乎?”
“好,好,好…”
雷猛气极反笑,起身站出,身上血气大盛,气势骇然无比,相邻几桌无不害怕,顺势起身退远,也算腾出一个场地。
他快步朝五丑冲去,大刀拖在地上,碰撞出金石相交的刺耳声音,地上青砖迸出火花。
“孙儿快来!”
五丑大喜迎身向前,毫无半点招数,手中大刀与对方大刀硬撼在一起。
只一交手,雷猛面色陡然大变,他是双手持刀,两只手却是一阵剧麻,颤抖不已,心中怒气尽数消弭,脑中只余清明。
“砰!”
第二合,第三合…第五合时雷猛手中大刀飞出。
第六合时,他被一脚踢得倒飞,口中鲜血狂涌,面色惊恐。
“你爷爷们饶你一命,等待会我义母出面,交于她老人家来定夺!”
大坪上一阵寂静,鸦雀无声,那些一直闹着看好戏的人无不骇然。
足足十息后才有人出声:
“嘶!”
“雷…雷猛这便败了…”
“一流高手…噢,不,一流巅峰高手!”
“义母?哪里来的隐世老妖婆,武功得恐怖成啥样啊,莫不是堪比五绝、五大宗师!听这五人的意思,他们义母待会还会来赴宴…”
原本看好戏的佳位,便成了烫手山芋,人人色变。
这番变化来得太快,丘处机来不及阻止,此时也是心惊不已。
忽然,一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毫无柔弱之感,满脸正气,抱着一只巨大的古怪兵器,高声斥道:
“甭管龙供奉生辰值不值当,既然到了这重阳宫,便要守贵教的规矩,别的真人还未发话,哪能容你擅自发落?”
“你又是哪个孙子?”
那五个矮丑汉子声音一出,那书生脸色一僵,一步踏出,拱手道:
“在下朱子柳。”
“一灯大师高徒,朱子柳!竟然是他…”
“这位可是了不得了,听闻大理段氏一派的武功讲究悟性,朱子柳初列南帝门墙之时,武功屈居于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之末,几年前却升到第二位,如今的武功,只怕已远在三位师兄之上。”
“不错,渔樵耕读四大弟子,就这朱子柳名声正盛,乃是稳稳当当的老牌一流高手!”
“这‘五丑’怕是不敌了,只不过这朱子柳为全真出气,却不怕那五人的义母么,莫非一灯大师也来了,在暗处?”
哪能来了。
一灯大师已经彻悟,早不是当初那个帝王,甚至不回大理,只作为僧人行走世间,以渡化世人,朱子柳已经十来年不曾见过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