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柳之所以会站出来说话。
那是重阳真人曾对师父有恩,传师父《先天功》治伤,而且全真作为正道大教,合他秉性、得他认可,仅此而已罢。
丘处机正要拱手以谢,五丑却大笑道:
“俺们五丑这辈子最讨厌读书人,文绉绉的听不懂,爷爷们就只问你这贼书生一句,敢斗一场乎?”
朱子柳面色一沉,显然受了侮辱,一拍胸口兵器,高声道:
“那就来!”
“哈哈,正合爷爷的心意!”
只见朱子柳的兵器古怪,取下挥出,众人才瞧见这竟是一只巨大的判官笔,手腕粗细,近四尺长。
他那判官笔不仅劲力极大,出招更匪夷所思,从所未闻,见他笔锋在空中横书斜钩,似乎写字一般,然笔锋所指,却处处是人身上的大穴。
“朱四哥的功力又精进了!”
郭靖轻声点评一声,黄蓉微微点头,解释道:
“不错,朱四哥本就是云南第一书法名家,虽然学武,却未弃文,后来武学越练越精,竟自触类旁通,将一阳指与书法融为一炉。
这路功夫是他所独创,旁人武功再强,若腹中少了文学根柢,实难抵挡他这一路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文武俱达高妙境界的功夫。”
郭靖隐有钦佩之意,回道:
“原来还有这些关窍,还是蓉儿学识渊博。”
只见朱子柳毛笔摇晃,书法之中有点穴,点穴之中有书法,当真是银钩铁划,劲峭凌厉,而雄伟中又蕴有一股秀逸的书卷气。
他这一路‘一阳书指’以笔代指,招招法度严谨,宛如楷书般一笔不苟。
却不成想。
那五丑竟是半步不退,内力同气连枝,犹如一缕缕缓慢流转的烟尘,覆在他们的身上,形成一道屏障,而中间那人大刀刚猛无比,大开大合,看不出章法。
“好古怪的内力,好强的硬气功夫!”
朱子柳心中骇然无比,他这‘一阳书指’,实在是以巧御敌的功夫,寻常实力相当的高手绝难适应,很难不落入下风。
而这五丑怕是连字都不会写几个,仅凭着那诡异的内力,竟是让他束手无策。
比武凶险,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方却斗了百余招。
终于在第一百三十七合时,朱子柳判官笔被大刀完全制住,却叫另外几只手,用丑如小儿般的拳法轰了出去。
朱子柳比起那雷猛,完全不算狼狈,只算惜败,可受的内伤却重多了!
‘这贼书生没有侮辱俺们义母,倒是杀了也不可惜…’
五丑如此思量,面上却是尊敬、骄傲得紧了,高声道:
“俺五兄弟得义母指点,一朝顿悟,实力何止只增了一倍、两倍,估摸着有一万万倍那般多哩!一个不知哪来的书呆子哪是敌手?”
“一灯高徒,不知哪来的书生…”
“竟然连书生朱子柳都输了,嘶…这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五丑功力怕不是已是宗师境了?”
“全真这次真的难了,对方还有义母做倚仗…”
众人只得沉默,无话驳斥,生怕被这五个乖癖的怪人缠上。
点苍渔隐搀着朱子柳,面色难堪不已,黄蓉突然走来,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几枚晶莹小丹递过去,那渔人感激道:
“多谢黄帮主。”
“何提谢字,这是‘九花玉露丸’,疗伤之效甚好。”
黄蓉只摆手道,而他身侧的郭靖却是面色沉穆,她心里清楚,赶紧劝道:
“靖哥哥,当下倒不是出手的好时机。”
“这五丑仅是那蒙僧的徒孙,差着辈分呢,靖哥哥若出手,有自降身份、以大欺小之意。
况且…
这是全真的盛事,靖哥哥虽曾在马真人、丘真人处学过艺,但此时出手解围,还不知江湖上怎么编排全真的不是呢,只怕会拿丐帮、桃花岛来捧一踩一!”
郭靖果然有些躇踌,杨过却忿道:
“师娘,那我们便看着全真难堪不救么!”
黄蓉失笑道:
“哪能如此,且看看你丘师祖如何应对罢,真无办法你师父、师娘自不会置身事外,全力出手!”
“当然,这只是下下策,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你小叔出面…”
杨过顿时哑口无言了。
金轮坐不起身,兀自吃着酒菜,平静道:
“全真的真人们怕是自碍身份,舍不下脸面出手呢,贫僧也不拿师徒来钻空子、欺负你等,贫僧二徒达尔巴,可接受请教。”
他又用蒙古话叽呱两句,达尔巴顿时站出,手中金杵砸地,几块青砖轰然炸裂。
丘处机面色沉得快要滴水。
偏偏此间上山吃席的人太多,有好些小门小派吃了流水席便下山了,全真担心又中山西那战的毒计,有人暗中杀害下山门派。
是以甄志丙带着一众三、四代弟子中最出色的,以‘天罡北斗大阵’在山间防备此事,确保众派下山的安全。
而留在重阳宫的弟子,亦剩着几位三代弟子,而其余四代弟子则维护着大坪数百人的秩序,还有丘处机等四位大真人坐镇,本以为足能高枕无忧,不成想形势竟危急到了如此地步。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悚然的念头:
“蒙古这是…将全真当成垫脚石,从而扬名天下!”
“师父,叫我来。”
宋道安忽然站出拱手拜道:
“弟子练了《玉真剑法》与《清竹子观重阳遗刻有感》,实力大进,饶是比不过,也定要将那僧人打伤,绝不会堕了全真教的威名!好歹不让那些人诽:‘全真无人’、‘不敢应战’、‘缩头乌龟’!”
没错,丘处机沉吟之际,已有不少人暗自摇头,拿宋道安所讲那些词小声说了。
全真作为天下第一教,被誉为天下武学正宗,今日却不敢出人一战,叫人看了笑话也是正常…
丘处机瞧见宋道安脸上隐有清气,微微颔首,正要应允,脸色却忽然一变。
只见山下隐隐有冲天火光,只几息,浓浓黑烟便升腾在乌青的天上,同时爆发出一阵打斗声。
金轮狭眼忽现精光,脸色一变,怒斥道:
“你全真弟子不是守在山间么,怎会起火?莫不是邀请来观礼的门派有心思龌龊之辈!”
‘好一个贼喊捉贼!’
而山下那打斗声、哀嚎声却是震天,无不人心惶惶,丘处机果决道:
“道安,再点一众三代弟子和四代弟子下山支援,先救人,再救火!清儿尚无消息,我与掌教师兄等人不宜轻动,担子便交给你了。”
“是,师父!”
仅半柱香,剩下十来位三代弟子都已站定,长剑出鞘倒持,然而那些得力些的四代弟子们却分布在重阳宫各处维护秩序,结成防御之阵,不好轻易调离,省得在调离的关口上突生变故。
宋道安眼睛扫视一圈,只摇了摇头,最后将目光挪移到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上,准确来说却是在张清业一人身上,说道:
“却不能只去支援,还得出些弟子伐木止火、备井水,免得山下火势蔓延至重阳宫,焚了山门、烧了经卷道观,不知哪位弟子愿意带领众人。”
说话之时,坪上嘘声连连,山下那些哀嚎声嘶哑可怖,张清业黑着脸,微微垂面,好似没有听见一般,默不作声。
其他弟子亦不成事,要不就是太小,要不就是太老,平日里连武功都不练,只处理一些教务,像鹿清笃这类弟子,几乎全跟着甄志丙去山间了。
宋道安脸色微沉,正要强行点那张清业出列,却不成想一道雄浑的鹰鸣响起,同时有清脆的声音说道:
“宋师伯,弟子愿往!”
宋道安脸色一怔,喝斥道:
“阿双胡闹!龙供奉一会比武招亲,招亲结束后当场便会拜堂成亲,你师父亦是要参与的,你作为徒儿,不在此见证好合之礼,去灭火做甚!”
陆无双摇了摇头,坚定道:
“我不仅是师父的徒儿,也是全真的弟子,再说,我有这神俊海东青,它聪慧通人性,若有危险会即刻来报我,叫我去伐树止火正好合用…”
张清业猛地一怔,脸上大现羞愧,宋道安脸上有些犹豫,显然被说得有些心动,陆无双继续道:
“要不师伯看看我能否服众?”
事态紧急,她也不等待回应,而是带着肩上的陆曦起,迈步走去。
一众弟子排列成队候着,陆无双的跛态虽丑陋不已,一身气势却是骇人,甚至说她杀过人都会相信。
她在众人面前缓慢穿行,无一名弟子不是垂面看地,也无一名弟子出声反驳,唯有陈清淳眼色熠熠,喃喃道:
“小师妹…”
宋道安也是果断之辈,当即拍板道:
“好,便由陆师侄带领众弟子,在山门外伐木砍树!”
“是!”
决定做下,之后便快了,不多时一众弟子便出了山门。
然而那达尔巴却是站在空地处,丝毫不走,金轮笑道:
“贵教高徒既然去了,山下想必无忧矣,我这徒儿可有人敢上前请教乎?”
见那台阶上的青袍道人面色赤红,却闷闷不语,金轮又轻笑道:
“莫非…贵教没人了?”
这声虽不大,却绵绵长长,传得极远,重阳宫各处值守的弟子无不忿忿,目眦发红。
“什么狗屁的武学正宗,被异族武人欺负上门了,连支个声都是不敢,呸。”
“唉,全真到底是落寞了,一异族僧人竟能折我中原武林的脸面,只叹兔死狐悲呐…”
“且看那黄帮主、鲁长老、彭长老怎么说罢。”
尹志平文文弱弱,却站得笔挺,拱手道:
“师父,便叫弟子上吧。”
“不可,你平日多有炼丹,那《清竹子观重阳遗刻有感》也没叫你修炼,哪里是那僧人敌手!”
尹志平摇摇头道:
“弟子虽武功平平,却不怕丢了性命,只盼以命来证全真之风骨…”
忽然间。
“咚!”
钟鼓楼响起一声清亮钟声,随即便是原定好的吹笙击磬乐声响起,清透洪亮、喜气洋洋,很是突兀。
一个胖胖的道人屁颠颠跑来,声音发颤:
“丘真人,这吉时到了,该去后山孙婆婆曾住过一段时间的草庐,去接龙供奉来举办比武招亲了,不知…”
“大敌当前,还比武招亲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