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望了一眼其雪色背影,总觉她比起前两次眉色匆匆许多。
遂出声问去:“龙姑娘这是更不喜欢我了么?”
这话换作大人来说会显奇怪,然而在何清和小龙女之间,倒是毫不违和。
“哪里的事?”
孙婆婆放下筷子,正色道:“与其说不喜欢你,更不如说她讨厌全真。”
“我另说一桩隐秘,你便懂了。”
“朝英祖师在墓中正堂,悬了一幅重阳真人的画像,拜师入门前须得朝画像啐上一口唾沫,才能传授门派武功。”
何清面色沉吟,霎时间有些无语。
在他看来,这两位武学宗师对待情感,如私塾里蒙学的小娃一般,还停留在拿豪笔去戳人背,只为引人注意的境界上…
他随即问道:“龙姑娘为何吃完便匆匆回墓呢?”
孙婆婆丝毫不隐瞒,直说道:
“那是因为她师父在临终时,授了她本门最高深的武功‘玉女心经’,龙儿的心思自然放在钻研这武功上哩…”
何清心里一震,收声沉思。
他记得‘玉女心经’这门武功,是林朝英为了胜过王重阳所创,不管是内功纲领还是招式,皆为了针对、克制全真教武功。
虽说他目前只学了‘全真大道歌’这一门功夫,但总归是要往‘玄门内功’和‘全真剑法’去争取的。
不想练教里上乘武功的弟子,不是好记名…
待以后学了这些,不知可能利用‘玉女心经’克制全真武功这点,来对照修炼,检查修行,增快修炼速度呢?
光说不练假把式…
只在脑中模拟无用,是否对修行有利,只能等以后习了更上乘的武功再行试验。
何清思到自身修炼,不由好奇的去想,须花几日才能通九窍入门‘全真大道歌’,心里跃跃欲试。
是以没有多待,陪孙婆婆聊了片刻便下山了。
药园僻处草舍,纸窗上油灯闪烁。
蝉鸣作乐,燃香静心,何清坐在案前,依旧例取了《清静经》朗声读了几遍。
才打开《灵枢重阳新教》,翻到涉及九窍篇章,起身照着练习。
他现已修通涌泉穴、尾闾穴等五窍,这里面有四窍在十二正经上,尾闾穴则属于八脉中的任督二脉。
前半夜,他又通督脉上的一窍,后半夜冲击新窍,却进度不展。
而剩下的三窍,隐隐连作一体。
何清睡前又细细研读一遍《灵枢》。
原来…
人体的丹田并非是指一处窍穴,而是三窍合称,正是何清没打通的那三窍。
其中上丹田位于眉心,俗称‘泥丸宫’,可凝心神;中丹田为胸中膻中穴,可以聚气;下丹田的关元穴则在脐下三寸之处,则为藏精之所。
道家所说‘精气神’便是如此。
而从武功来说,丹田还有‘性命之根本’的说法。
何清抚了抚油灯,喃道:
“难怪甄、尹两位师兄,会说这九窍会越练越慢,原来是丹田三窍自成小周天的缘故…”
搞清缘由后,他也不继续熬夜练功,讲究一个“戒骄戒躁,循序渐进”…
……
这日。
青天不美,霭雨皆现,茅屋上的瓦片掉落雨珠,连丝成线。
何清难得一见既不练功,也不看书。
而是在屋檐下摆了一张竹椅,躺着静静听雨,心中一片安宁。
兴许是躺得乏了,他忽地起身闯入雨幕,乘兴打了一套拳脚。
只见他拳腿膝肘掌皆用,打得丝滑流畅,却只有雨水作伴作敌,颇有种再与天公较量之感。
半刻后,他败下阵来。
湿漉漉地走回屋子,擦干换了新衣后又躺回竹椅,再伸竹捅了火炉几下,继续烤火。
雨势逐渐小了,青霭里忽然出现两个模糊影子。
两个道人走进屋檐下,取了斗笠放在一边,才道:“小师弟。”
“两位师兄倒是准时。”何清哑然失笑,进屋取了两张椅子添在炉前。
今日正巧他是修炼《全真大道歌》的第七日…
他知二道每次八卦前,都有一番前摇,颇不爽利。
还不如自己主动去说,正巧他对这门功夫上有些新的困惑。
于是问道:“两位师兄,这歌诀通完九窍后,会生出哪些变化?”
二道迅速对视一眼,随后垂下眸子,暗自叹息一声。
小师弟既作此问,那想必是还没有通九窍了。
倒是来早了…
兴许等第十日、十二日再来,怕是差不多。
甄志丙随即开始回答何清之问:
“通九窍后,首要一点便是施展拳脚时不再凝滞,已能用来应对不傍武技的壮汉。”
何清又问:“第二点呢?”
甄志丙蹙眉道:“想必师父告诫过你,习武要戒骄躁,踏实地罢?
我便不说你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第二点,便是在练歌诀时会感觉丹田三窍发暖,隐有热气流过。此热气并非是内力,练完后会感觉它在体内消失。
然而这热气并非毫无作用…
其暗中作用于身体,洗涤经脉关窍,对日后练‘全真玄门内功’也有帮助。”
何清微微颔首两下,低喃两声:“原来如此,我就说这两日的修炼,怎的没感觉到明显进境。”
此时的甄志丙还在滔滔不绝说道:
“须知没习练武功之人,体内经脉也并非是完全堵塞的,这热气便能无形之中作用经脉,有微弱疏通经脉阻碍之能效。”
何清的自喃令他话头一顿。
甄志丙蹙眉凝道:“小师弟可是走神了,而且还兀自喃喃自语些什么?
师父下山前怎么训诫你的!”
话头刚落。
他眼中忽然泛出几分疑色,面色微惊:“两日,什么两日…”
十五:撞面
何清拱手抱拳道:
“不瞒两位师兄,师弟两日前便已通窍入门,这两日来不感精进,故让师兄解惑。”
甄志丙并不答他,转头望向尹志平处,惊道:“五日,仅用五日通九窍!”
倒是白替小师弟担心了…
甄志丙随即又转回头。
他欣慰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自豪邀功之味:“看来你这几日听了为兄‘多练’之诫。”
尹志平语气钦佩:“师兄行事高瞻远瞩,志平远不及也。”
说罢拱手一揖。
屋外的雨势又小了一些,再无“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雨声,只作轻微的“簌簌”之声。
然而三人习惯了在滂沱吵闹之中说话,声调一时间还未调整回来。
更何况甄志丙现在正得意,那声调更是高亢。
只见他道:“小师弟能在我和尹师弟的推测下,足足提前了数日通窍,想必是日日挑灯苦修,茶饭不思了。
这样说来为兄的另一诫:‘少去寻那家中长辈,免得误了练武’,师弟也是谨然恪守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何清顿时哑然。
他能说他每日都上古墓,有时甚至是两次么,谁叫练习拳脚的消耗颇大,胃中馋虫难以喂饱呢…
甄志丙还欲再说。
忽然,深屋中的纸窗外,有些微的踩水声。
下一瞬,一道尖细声音便从三人后背方向的纸窗传来:“老婆子耽误了甚么练功?”
一碧色裙衫头戴斗笠的妇人,几息便至屋檐外几步的雨幕中。
她微抬斗笠,将鸡皮老脸露出,面色含怒道:“我道是何人说话这般尖酸,原来是全真牛鼻子,那老婆子倒是想得通了。”
二道面色顿时一变,如临大敌,腰间长剑皆是出鞘。
何清忽道:“二位师兄收起剑罢,这是我婆婆。”
二道瞳孔骤缩,脸上写满讶然。
半晌后反应过来,这不正是他们猜测多日的结果么…
孙婆婆见何清当着全真道人的面叫她婆婆,心里兀自欢喜。
直接绕过二道,走到何清身旁才道:“我见雨大,山路陡峭不好走,猜测你多半不上来吃饭,便给你送下来了。”
她旋即将食盒放下,其食盒的木中,还隐隐传出热气。
何清回道:“婆婆和龙姑娘吃过了么?”
孙婆婆点头又摇头:“我吃了,龙儿没吃…”
甄尹二道目光垂着,不知看向何方,总觉有些不自在。
此时见小师弟和那老妇话头歇了几息。
甄志丙赶忙拱手道:“尹师弟今日有几味药要采,现在雨落小了,我正好陪他去看看…”
尹志平怔了几息,窘迫地附和道:“是极。”
“我们便不打扰小师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