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一齐说完,正欲避讳地离开时,被老妇的喝声打断:
“你二人倒是不用避了,此地既是全真教地盘,老婆子不稀罕多待。”
她说罢碧衫一闪,眨眼消失在那雨幕之中。
二道面面相觑。
顷刻之后才起身到纸窗前,确定妇人是不是真的走了。
甄志丙取了竹撑将窗放下,才睁圆了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小师弟,还说你没有青梅!师兄方才全听见了,那女子见你不在,那是连饭都吃不下。”
何清闻言连呛了好几声,喝了大碗水才将饭菜咽下。
他回道:“我与那人极为不熟,甄师兄这句‘青梅’倒是妄言。”
甄志丙狐疑道:“当真?”
何清信誓旦旦:“自然是真,天地可证。”
甄志丙见他话说得重,已是信了这说法。
突然间,一道“轰隆隆”巨声自苍穹之上响起,几刹后青天上爬下一条百尺金蛇。
甄志丙怔道:“这雷…”
何清沉默半晌,方作解释:“这秋雨便是这样,来得又迅又猛…”
甄志丙也不言语,只是拍了拍何清肩膀。
草舍之后一阵寂静。
见二道没有去意,何清心知他们估计有正事要说,因此三两下便把饭菜吃了。
随即用炉子烧了壶热水,沏茶挪了一处地方。
甄志丙这时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去:“身份令牌做好了。”
不入籍记名弟子,为了方便在重阳宫中来往,会发放临时牌给他们。
然而何清手中这枚,却是用老桃木秘制而成,道家典籍认为这种木头能驱鬼辟瘴。
甄志丙喝了口茶,说道:“这令牌之所以耽搁这么久,还是在小师弟的身份上。
三代弟子更偏枣红,四代弟子则偏木褐色,小师弟既非三代真传,又非四代,让管理这项杂务的弟子好生难选。”
何清打量两眼令牌,收入怀中。
这倒是符合他低调行事的心意。
要知他年仅十三,仅甄志丙肩膀高,清隽之余还留着许多童稚气,若这幅相貌却在腰间悬上一枚枣红令牌,怕是不出半日便要在这终南山出名了。
而木褐色的令牌上刻着‘何清’、‘记名’二词,与正经的四代真传弟子也有些区别。
甄志丙又道:
“有了这木牌,重阳宫大多地方便能自由出入,能入藏经阁去观经读籍,也能去校场练习外功,寻人搭手练招等等。”
何清点了点头。
依全真教的规矩,重阳宫里禁止私斗,唯有在校场里才能对练。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今日天快黑了,我明天欲去校场看看,不知二位师兄与我一起么?”
“自然是有的。”
甄志丙顿了顿,话头随即一转,问道:“小师弟可是想学一门外功?”
“是的,”何清承认道:“这药园的活计清闲,时逢秋天,又无新药种下,每天更是没什么事,因此便想再学一门功夫。”
甄志丙问道:“小师弟想学哪类外功,拳、掌、兵器?”
“兵器。”何清早有计较。
甄志丙凝眉说道:“这倒是有些难办…
记名弟子不授全真武功,师兄我又没经师父允许,不能代师授艺。而自江湖里搜罗来的剑法,太过稀松平常,若是拳掌功夫,说不定还能挑选一二。”
何清摇了摇头:“倒也没那么急,只是师父的归期不定,早多打算罢了。”
他既从二道那里得知了‘全真大道歌’的妙用,哪怕修炼的进境不大,且对战力几乎没有提升,却依然打算勤加修炼。
“既然聊到了兵器,便麻烦师兄替我介绍一番全真的兵器功夫吧。”
甄志丙点头应了何清,腹中组织了一会,正欲开口。
却被尹志平突然出声打断。
他面如古井,语气缓缓:“小师弟是想学全真剑法吧?我想到一个办法,倒是有些可能性。”
甄志丙蹙眉半晌,面色忽霁:“尹师弟是说…”
十六:试招
“我也发现了,”甄志丙猜测道:“最近重阳宫确实有风声鹤唳之感。”
“嗯,”尹志平搭话道:“赵志敬师兄近日来练武练得愈发刻苦了。”
何清住在峪中偏僻处,不常在重阳宫,对二道所说‘风声鹤唳’的感受并不多。
不过全真教的氛围,他总归是有感受的。
作为道教,注重修身养性,习经明心,练武则讲究个循序渐进,牢其根基,忌讳好高骛远。
这份松弛不内卷,与前世当牛马的公司全然不同,有种老年大学的即视感。
如此一来再去听二道的话,便能察觉到一些问题。
他随即又问了二道其中细节,然而他们也答不出所以然。
只说道:
“小师弟先安心清修,若师兄有消息,第一时间便来知会你。”
何清点头回道:“也只能如此了。”
尹志平说的与其是办法,倒更像是虚无缥缈的猜测。
修炼外功一事,等到丘处机回来也不是不可,左右不过一两月的时间,先安心修炼歌诀便是了。
见何清面不纠结,甄志丙话头一转,说着原本要说的事。
“倒是有另一事,小师弟说不得更会放在心上。”
何清来了兴趣,继续听道。
“最近宫里生出小股流言说:‘近日来,有三代真人新收一名真传,此人排场极大,曾用数名记名弟子帮其拿担挑书,还少来用功堂做客,当真是浮躁惫懒…’
我思来想去,猜测这大概率说的是小师弟了。”
何清默然回道:“应该是我。”
他想到曾遇到的那名白胖道士鹿清笃,心里确定十有八九是他做的。
不过这对他的清闲日子,貌似也没多少影响?
这些都是甄真人亲传弟子做的,与我记名弟子何清何干。
“怎的,要师兄出面帮你解释清楚么?”
何清问道:“这些流言有影响到师兄声名么?”
甄志丙摇了摇头:“倒是不曾。”
宫里传的这几道流言,皆刻意避开了‘冲和真人’之名,想必始作俑者不敢触三代弟子的名头。
而他说这个。
单纯是觉得何清的声誉被损,眼里看不过去,想帮上一帮。
何清思索几许,拱手道:“既然如此…
那就麻烦两位师兄绕开此事罢,若有人当面问起,可以避重就轻,不明确答我具体身份。”
他多解释了一句:
“全真七子唯一记名弟子的名头,有些太招人耳目,不符合师父让我沉心清修的教诲…”
别看甄志丙年纪已有二十六七,外冷内热,性子单纯如孩童。
因此他刻意搬出师父,就是忧其被人一套话就全说了,惹出一身是非。
何清总觉得仅有这句,约束力度有些不够,却又想不到别的办法。
不成想…
甄志丙拍两下胸脯,信誓旦旦应下。
随后他欲言又止一阵,才低声恳请道:“今日师兄二人与古墓之人照面相处一事,还请…
还请小师弟保密,莫要告诉师父…”
尹志平点头:“师兄所言极是。”
何清面色一怔后说道:
“二位师兄放心,你们助师弟遮掩,师弟自然守口如瓶,哪怕师父问起也不供你们。”
甄、尹二人连连拱手称谢,只觉心口一块大石落下。
顷刻,雨彻底停了,天也昏昏欲黑,二道也告辞离去。
何清旋即点起灯烛,思量半刻今日说的二事,没想到有何问题,便开始读道经练功去了。
之后的十几日。
他晨练武功,夜则挑灯读经。
至于下午,其实也练功,但偶尔会挑些草木灰铺在土中,再筛一筛杂草,只等明年春再播药草种子。
而每日傍晚,自然是上山饱食。
这段时间的勤练,加上吃得又多,身量变化极大。
刚穿越开时其身瘦弱无比,四肢如竹竿,如今却凝实不少,甚至还生出几分肌肉线条,可称得上是精瘦。
而身量的变化更是明显,反超才满十四岁的小龙女半寸。
要知女子本就比男子发育更快。
更关键的是,他感觉身体柔韧性显著提升,背筋、手筋、腿筋又软又韧,打‘全真大道歌’愈发自如随心。
“看来甄师兄所言,这歌诀的洗涤经脉的筑基之效,果然不虚!”
何清喜忖一声,继续上山吃饭。
而且他还发觉,虽未明确感到身体轻盈,上下山却愈来愈轻松了,一旦进入林子,便有种自己是几十年老猎户的感觉。
饭时,他和婆婆坐石桌,小龙女依然坐在横缒在两竹之间的丝带上。
她的变化也明显,也不知是不是修炼‘玉女心经’有所进境,身段亭亭婀娜,清冷之感倒是变化不大。
今日用饭,何清吃得极快,远甚往日。
只因心里预谋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