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至此,他忽然一怔。
只见甄宋二道一连吃了三四只后,眼不红心不跳,这蜈蚣本是补物,他们倒也能称得上内功不俗,心说这王重阳的后辈倒也不是都不成器的嘛。
更叫他疑惑的是,这二道明明尝到了蜈蚣的甜头,却突然收手不食,显得极为克制。
甄志丙顿了两息,看不出表情是何意味,只轻声道:
“师侄也尝尝?”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小女娃没吃,二道不敢吃了?’
洪七公嚼食不停,面色却泛着惊讶。
陆无双应下那话,随意挑了一块雪肉入腹,咂巴着小嘴,附和道:
“味道确实不错。”
然而,她也收了手,没有再吃肉的意思。
这可给洪七公弄不会了,抹了抹嘴巴,问道:
“这两个小道年岁大些,吃这蜈蚣受补便算了。你这小女娃才多大,竟不觉得心慌肉跳、气血上涌、头脑发晕?”
陆无双面色一愣,心说倒也不至于罢…
洪七公兴致登时消弭殆尽,摇了摇头,说道:
“你这小娃娃忒不爽利,明明喜欢得紧,却要端着做派,没靖儿蓉儿有趣。无趣,当真无趣得很。”
陆无双神色古怪,倒是听懂了。
老丐这话,有种将宝贵之物分享给他人,没得到一丁点认可便算了,甚至还隐有些抗拒嫌弃,这对于洪七公这种老饕来说,无异于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胡子,打他屁股…
师父平日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情绪价值嘛!
‘我吃便是了…’
陆无双想着不叫这老丐情绪失落,又夹起两三只蜈蚣,拿在手边小口吃着。
洪七公面色转霁,语气竟然有些紧张,喜问道:
“怎么样,是个宝罢!”
他愈说愈欢,拿着油腻的左手,一把抓起七八只雪肉递去,得意道:
“好叫你这小女娃知晓,这可是大补之物,对习武之人大有裨益!”
“老叫花功夫不错,却是没有用处了,只是当个山珍美食来吃。这类大补之物,不知多少江湖英雄想吃还吃不到呢,你这小娃娃多吃点,就当用来换取那几个炊饼。”
“啊?”
陆无双的手却是一僵,很是疑惑,怔道:
“这东西真有这么好?”
说完霎时,她便知晓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
洪七公笑容尽去,面色黑沉,幽幽地望了她两眼,微微挪了下屁股,躲远了些,背对着陆无双,一个人吃食。
甄志丙是个热忱的,立时宽慰道:
“老前辈,师侄她不是这个意思。”
洪七公冷哼道:
“那你说是哪个意思?我看她就是来成心气老叫花的!”
“陆师侄她…”
“她怎么你说啊,心虚甚么?哼。”
洪七公冷笑逼问,甄志丙被这一激,话再也收不住:
“这华山极阴之地孕育的蜈蚣确实奇妙,老前辈称它大补之物罢,但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大补之物’罢了…”
“佛经云曰:‘有蛇唤作菩斯曲,头生肉角,形状诡异,蛇身金光闪闪,行走如风,极难捕捉,其胆乃是至宝,可大增力气与内力,可称为天地奇物…’”
大补之物,与至宝和天地奇物?
洪七公倒是听明白了,这是在嫌弃这蜈蚣没甚作用罢。
‘哼,听起来说得倒是有头有理,既是佛经记载之物,等我回头遇见一灯,问问这老东西,休想诓骗我老叫花!’
虽如此想,可他实在是好奇,讽刺问道:
“天地奇物又如何?这类东西向来极难寻觅,可遇不可求,你们还吃得到不成?放在眼前的好东西不吃,却去说那经书里虚无缥缈的东西?”
“小道既说了,那自是吃过的。而这蛇胆,陆师侄平时在药园当零嘴吃的,怕是都要吃吐了…”
“什么!?”
“轰”的一声,洪老丐铁屁股开花,平白蹦了两尺高。
随即到来的沉默,长久的沉默…
‘难怪,难怪。’
‘怪不得这三人吃了这阴蜈蚣半点反应都没有,特别是这小女娃,才十四五岁罢,哪来这么深厚的内力…若吃过至宝之物,便说得通了!’
“此话当真?决计没哄我?”
陆无双嘴巴微翕,赶紧解围道:
“晚辈确实吃过,却没师伯说得这般夸张罢,老前辈不必往心里去…”
甄志丙神色较真,纠正道:
“师侄不必妄自菲薄,是那般便那般就是了。”
又是一阵默然。
洪七公只觉口中炸得晶莹的蜈蚣雪肉,顿时不香了。
“!”
“师伯少说两句。”
陆无双嗔怪一声,自腰间白玉上,取下一个红木小葫递去,笑道:
“老前辈,这蛇胆晚辈确实吃过一点,可那蛇奇凶,不便携带…此次下山游历,师娘却给我装了些蛇胆酒。”
“要不,尝尝?”
只见那老丐口涎狂咽,馋相大露。
哪里还忍得住?吃蜈蚣就别就酒,否则舌尖一麻,便要糟蹋美味,这话直接抛之脑后,打开木塞,仰头举着小葫,酒水倾注而下,宛如一道瀑泉。
“咕噜,咕噜…”
“嗯?”
“这便没了?不过倒也当真尽兴,哈哈!”
洪七公拂袖稍擦酒渍,眼睛忽然瞪得溜圆,心中一颤,那红花小葫被他赶紧一扔,好似极为烫手。
他猛然惊想:
‘不好,老叫花请他们吃蜈蚣,乃是为还人情。结果人情还没还上,还一个不小心,把别人的药酒珍宝给喝尽了!’
‘这这这…’
‘这可不就坏了!’
洪七公忽觉此情此景,怎的那么熟悉呢。
不对,也不熟悉!
想当初,蓉儿为了让我传她心上人功夫,那是百般顺应,处处顺着老叫花,一桌珍馐美味,每日一换,可把老叫花给孝敬得舒爽极了。
我这才传靖儿武功。
洪七公稍松一口气,笑容隐现,脑中突然转念,猛得一怔:
‘嗯?’
不对,不对,全错了。
这小女娃不吃我蜈蚣,还故意露出这葫宝酒,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洪七公好似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怪石上,咬了咬牙一拍大腿,叹道:
“罢了,罢了,我传你这小女娃一掌便是了,‘亢龙有悔’如何?”
谈及武功,他又恢复了些许活力,双颊的红光更甚,很是自豪。
也不怪他如此,这一掌正是他生平最得意之作!
若不论劲力浑雄,单论这一掌的造诣,连郭靖都比不得他。
却不成想…
陆无双想到师父的教诲,平日里做那些道经课业也有用处,面对这丐帮老帮主,五绝之一‘北丐’的看家绝招,很是平静。
她摇了摇头,冷静道:
“这一掌还是不学了,晚辈有好几门功夫要练呢,远未圆融,哪里学得过来?”
洪七公呼吸稍促,有些火大,心说我这功夫和一般功夫能比么,却听陆无双清脆的声音又响起:
“我师父教过我的,功夫贵精不贵多,学武一途,最忌驳杂,急功近利,之后互相影响,无一可精…”
洪七公气极了,花白的胡子颤抖,花枝乱颤,沉默许久,眼中才生出赞许,回道:
“说得倒也不错,是这个理…”
‘可我这人情不就还不上了么!’
他愁恼得乱抠脑袋,那一头蓬乱头发,更蓬乱了…
陆无双还记得此次下山除魔卫道的正事,话头忽然一转,正色道:
“老前辈,敢问此番北上迢迢数千里,可是为了捉那‘川边五丑’?”
洪七公登时恍然,心不在焉道:
“原来你等也是为了五丑而来的。早该想到了,这华山地处陕西地界,本就离那全真教不远。”
“不过,就凭你们,也想捉拿五丑?”
甄宋二道与陆无双面色无不凝重,急问道:
“此话怎讲?”
洪七公幽幽说道:
“他们的内功很有些儿门道,已是成了火候。”
“也不知怎么想到的,他们竟然断臂练功,倒是有魄力!而五丑内力本就能互相传接,这下再无凝滞,彻底圆融了,实力飙升了不知几个档次,很有些了不起。”
陆无双黛眉紧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