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间,山风簌簌,气温骤降。
随着山势渐高,草木早不复葳蕤之象,怪石嶙峋,偶有一棵孤松吊在崖上,堪称奇观。
一处怪石间,篝火摇曳,炊饼干粮正在火边烤着,炊烟蜿蜒游升,自有淡淡香气飘出。
陆无双凝重道:
“一路上山,瞧这痕迹,那五丑竟是朝峰顶去了。”
甄志丙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华山险峻陡峭,险如刀削,若朝峰顶走,往后多是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在这种地方斗招,稍有不慎便落得个跌入万丈深渊的下场,死无全尸。
“倒也由不得我等不上去,只是万事小心,实在不行便撤下来,看能不能逼着他们来宽阔之地…”
“嗯。”
陆无双应罢,正要伸手去取炊饼,面色一变,心中悚然,急问道:
“师伯,方才我等烤了十个炊饼?真不是九个?”
甄志丙面色不解,回道:
“是十个啊,那用木条来串饼还是我做的呢,记得清楚。”
忽然,他想到什么,面色大惊:
“师侄是说…怎会,怎会只有九个了?莫非是那五丑来了,存心戏弄我等!”
“只是,只是…他们的轻功怎会恐怖如斯,当着我们面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炊饼?”
宋道安面色骇然 ,忽然惊道:
“等等,这炊饼又少一个,只剩八个了!”
“嘶…”
甄志丙猛然起身,左右踱了两步,急道:
“不行,我四处去看看。”
“不可,”宋道安赶忙拉住他,“这种时候最忌分头行动,被人分化而击。”
“那,那我们便在此处坐以待毙?”
宋道安回道:“倒也不是这般说的,要去也是我等一起去。”
“两位师伯,倒也不必去看了…”
陆无双冷不定说了一句,甄宋两道登时一怔,心里恐慌丝毫不减,循着她手指方向瞧去,几步外另有一处怪石,上面有团黑影攒动,好似正在大快朵颐。
宋道安喝道:“是人,是鬼?”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不好吃,不好吃,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说罢,“咻”的一声,看来是将串饼的枝条扔下山崖。
陆无双踢了一脚篝火,炭柴纷飞,火光微微照亮另一处怪石。
原来,说话之人是个须发俱白的老者,身上衣衫破烂,满身赃污与黢黑,似乎是个老叫花,因此才能完美的与夜色融在一起。
被火光一映,只见那老者满脸红光,神采奕奕。
陆无双愣了两息,心中骇然顿消,甚至变得肃然起敬。
只因能从他们三人眼皮子底下夺走炊饼,武功高深莫测、无比深厚,如此高人,也不知全天下有没有双掌之数。最主要的是,这人还是个叫花子,那还能是谁?
九指神丐,洪七公!
“晚辈全真弟子陆无双,见过洪老帮主。”
那老叫花面色一怔,有些追忆之色,说道:
“你这女娃倒是聪颖。”
却在心头腹诽:
‘只是这手艺嘛,怕是与蓉儿差得远…’
“洪老帮主,可要再吃几个炊饼饱腹?”
听得那容貌姣好的少女又问,洪七公拍了拍大腿,无赖道:
“罢了,你这乖女娃请我吃饼,虽然难吃得紧,我也还你些吃食。”
话音一落,他便消失在黑夜里,也不走山道,在陡崖上如履平地。
甄宋二道面面相觑,不知说些什么。
洪七公将丐帮帮主的位子传给黄蓉后,独个儿东飘西游,游历天下,寻访天下的异味美食。
百粤之地地气和暖,珍奇食谱最多。
他到了岭南之后,得其所哉,十余年不再北返中原。
那百粤之地毒蛇作羹、斑鱼似鼠、巨虾称龙,肥蚝老姜、龙虱蒸禾虫,烤小猪而皮脆、煨果狸则肉红,洪七公如登仙界,其乐无穷。
他偶尔见到不平之事,便暗中扶危济困,杀恶诛奸,以他此时本领,自无人得知他来踪去迹。
有时偷听丐帮弟子谈话,得知丐帮在黄蓉、鲁有脚主持下太平无事,内消污衣、净衣两派之争,外除金人与铁掌帮之逼,他老人家无牵无挂,每日里只是张口大嚼、开喉狂吞便了。
去岁冬日,川边五丑中的第二丑在岭南滥杀无辜,虽说也杀了许多恶霸,但害死得更多的,还是良善之人。
其行事之乖张,叫洪七公想起故人黄老邪,可谓随心意而动,黑白不分,只凭喜怒杀人,堪称无差别杀人。
洪七公嫉恶如仇,本拟随手将他除去,有些轻敌之下,竟是吃了个暗亏。
那五丑自知遇上硬茬,只逃不攻,洪七公紧追不舍,不料这一跟自南至北,千里迢迢,竟跟上了华山。
若是何清知晓这事,心中多半恍然:
“难怪李莫愁这几年恶行连连,多行伤天害理之事,洪七公却不来插手阻止。原来,这老叫花子根本就不在中原,而是在岭南。”
岭南有多偏僻何清心里还是有数的,仅凭历朝历代的一句“发佩岭南”,可见一斑。
过不多时。
只见那老叫花伸出三根手指钩在石上,一晃眼便攀回崖上。
其身子凌空,仅以三指之力支持全身,凭临万仞深谷,武功之高,实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洪七公瞧着全身骨格坚朗,只这大肚子却肥肥凸凸的有些累赘,用肚前衣裳做篼,里面竟装了个满满当当,左手还拴着一只毛发油亮的公鸡。
他神色得瑟,说道:
“华山之阴,是天下极阴寒之处,所产蜈蚣最为肥嫩,汇聚了天地灵萃,可是好东西!岭南天时炎热,百物快生快长,猪肉太肥,青菜筋多,蜈蚣肉也就粗糙了。”
陆无双表情古怪:
‘这番描述,怎听起来那么耳熟呢。’
她突然一拍白皙额头,心中恍然:
‘这不就是菩斯曲蛇的蛇胆么!’
……
四十四:陆无双三气洪七公(6k大章,最后一天求月票!)
众人只听“天地灵萃”四字,便知这是撞上机缘了,心里如何不喜。
甄志丙啧啧称奇,嘿嘿笑道:
“怎的还带着只鸡,这怎么使得?”
洪七公没好气道:
“呸呸呸,没见识,这鸡不是杀来吃的!”
“你以为这蜈蚣当真好捉不成?”
洪七公微微一笑,提起公鸡,篝火掩映下众人瞧得分明,鸡身上还咬满了近百条七八寸长的大蜈蚣,红黑相间,花纹斑斓,蠕蠕而动,而他肚裳中还有百来条。
原来,这公鸡是用来捉蜈蚣的。
他随即烧了一锅水,煮得滚热,洪七公打开包袱,拉住蜈蚣尾巴,一条条的抛入锅里,那些蜈蚣挣扎一阵,便都给烫死了。
洪七公手脚不停,稍作解释道:
“蜈蚣临死之时,将毒液毒尿尽数吐了出来,这锅水剧毒无比。”
随即取出小刀,斩去蜈蚣头尾,轻轻一捏,壳儿应手而落,露出雪白透明的肉来,犹如大虾。
陆无双看得心惊肉跳,心说:
“这般做法,只怕当真能吃也未可知。”
洪七公突然从背囊里取出大大小小七八个铁盒,盒中盛的是油盐酱醋之类,另起油锅,把蜈蚣肉倒下去一炸,立时一股香气扑向鼻端。
陆无双见他狂吞口涎,馋相毕露,不由得又惊讶,又是好笑。
“老叫花我北上数千里,一路来风餐露宿,嘴巴淡出个鸟来,真是苦煞我也!”
洪七公待蜈蚣炸得微黄,加上作料拌匀,伸手往锅中提了一条上来放入口中,轻轻嚼了几嚼,两眼微闭,只觉天下之至乐,无逾于此矣。
将背上负着的一个酒葫芦取下来放在一旁,却叹道:
“吃蜈蚣就别喝酒,否则舌尖麻了,糟蹋了蜈蚣的美味。”
他一口气吃了二十几条,才向甄志丙等人道:
“吃啊,客气什么?”
甄志丙摇了摇头,回道:
“陆师侄先吃,此间蜈蚣,全因陆师侄心善,邀请老前辈吃饼,自然由她先吃,我等尝个味便是了。”
洪七公一怔,哈哈大笑,还当他是不敢吃这蜈蚣,说道:
“不错,我见过不少英雄汉子,杀头流血不皱半点眉头,却没一个敢跟我老叫花吃一条蜈蚣。嘿嘿,你倒是耍滑头,竟是让门中后辈来试毒。”
“我…”
甄志丙有些语塞,心道:
‘这点蜈蚣算甚么,至少还烧水煮沸祛毒,还用油锅烹炸,小师弟那‘菩斯曲蛇胆’生吃,我都不怕…’
‘还有这陆师侄,真要说起来,师父和小师弟皆是宠她,又同是‘玄门剑子’,还有‘圣女’美誉,这地位怕是比我高几层楼哩。我何敢以她来试毒?’
陆无双笑了笑,说道:
“甄师伯、宋师伯,不必拘礼,你们先吃便是。”
“好。”
甄宋二道拿起一只蜈蚣肉,放在口中一嚼,满嘴鲜美,又脆又香,清甜甘浓,赞叹道:
“倒是好一道异味,妙极。”
“甚好,甚好,难得吃蜈蚣还有人作陪,当真尽兴。”
洪七公兴致登时一好,察觉陆无双的话语权甚重,心中一惊:
‘这少女明面上虽被唤作‘师侄’,但怎能一句话便叫这两位师长吃食?到底甚么来头,倒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