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距甚远的赵志敬也收到其他老道的传信,往此望了一眼。
而台下哗然大作,不一会儿便一传十,十传百,讨论热烈。
话说前日何清虽然在台上高声作了峥嵘之言,但剑坪嘈杂,引发的声势其实也就还好,甚至还不如他赢了崔志方令人震惊。
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对曾经三代武功第一人赵志敬心有钦佩,心里有些滤镜,认为他虽然当时有些失态,但不至于真的与清竹子一般见识的缘故。也从侧面说明一个问题,那便是众人虽然被清竹子表现惊艳,却依然不认为他能胜过赵志敬。
然而何清对赵志敬此人的事迹却是熟络。
小龙女十八寿宴,蒙古武人裹挟着中原武林的左道妖人围山终南,本意是为了活死人墓的谣言而来,打压全真教只是顺道而为。
而我们这位全真首徒赵志敬,他做了什么呢?
没错,他把带杨过上山拜师学艺的郭靖当成了蒙古妖人。
郭靖耐心报了数次名号和与丘处机、马钰的交情无果,而赵志敬连续派了两波弟子去拿他没有拿下,直接将九十八人成阵的‘天罡北斗大阵’带去半山腰绞杀郭靖去了…这导致重阳宫空虚无人,全真七子被蒙古武人偷袭得手,掌教马钰因此受了重伤,几年后因伤而逝。
也还好这人是郭靖,能几招破去北斗大阵,快步上山欲找丘、马二道当面对峙以通清白,正好遇见偷袭得手的蒙古武人,不然全真教就真的被全灭了。
若是如此,何清也只能说此人太过愚笨,不至于给他判处死刑。
可后来又发生了何事?
这赵志敬因这次差点覆灭整个全真的重大过失,仅是被卸下首席弟子身份,由甄志丙暂领。
然而几年后马钰死去,彼时丘处机为掌教,因闭关改进残缺少人的天罡北斗阵,由甄志丙行代掌教之责,赵志敬心生嫉妒,竟被蒙古国师金轮两句支持他当掌教的话,便叛了全真。
没错,直接叛了…
之后更是直接打伤甄志丙强抢代掌教,替全真教接受蒙古的敕封。
这无异于是在告诉天下:“全真教今日起便不是中原的教派了,而是蒙古治下的教派!”
须知当时蒙古大军已经全面南下,那些鞑子本就是游牧民族,肆掠成风,不知在中原之地犯了多少烧杀抢掠的恶行,至于那些百姓民女、朝廷官士之妻,只要落到鞑子手里,可想而知结果如何。
要说这等事也不是头回了,当年靖康之耻后,金人掳走宋廷皇帝当仆人,那些公主、皇后便成为供人消遣玩乐之物。而在民间有流言流传甚广,想来是有些可信度的,称南宋有使者北去议和,被金人安排曾经尊荣无比的公主来作“陪女”…
如此国家仇恨的背景下,丘处机等人为何对杨康认贼作父的事如此激烈,便能想得通了。
而就是在这种时候,赵志敬叛了全真,强受蒙古敕封。
这叫何清如何去看待此人?
同时这也是前日赵志敬为己开脱,何清只觉恶心不已,心意极为不畅,硬要当面一问的原因。
何清思绪纷乱,被周围嘈杂讨论声引回神时,不过二、三十息的功夫。
“这首席弟子决定之战居然提前上演了!诸位以为谁胜算大些?”
“听闻冲和真人甄师兄近月来变得稳重,勤练武功,不过离大教举办的时间终究还是短了些,面对清肃真人,应当还是没有半点胜算。”
“清肃真人为人正直,行事负责,之前传剑时便几乎是他做事,剑坪几乎每日都有他的身影,要我说这首席弟子人选,非他莫属!”
至于中央观台,各路豪强纷纷侧目,重视无比。
他们上终南山也有好几日了,如何不知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人便会是首席弟子。更简单来说,全真未来如何,他们究竟还依附全真否,皆看这一战。
不过也有不少眼光高远之人。
想到丘处机那声“中兴之人”的评价,重新放在心里衡量。
其中又以程瑶迦最知“长春子”三字的份量,因此对此话更是深信不疑。
她瞧了一眼那青衫老道,见他双眉蹙成一团,凝重无比,知他不擅藏事,摇了摇头小声叹道:“看来赵志敬要赢了…”
“这次首席也应是他的了,可惜清竹子小师弟入门时间太短,若大教晚个三年,结果应会不一样。”
尹志平与何清皆送甄志丙来台下,而赵志敬则早用轻功,踏地腾空而跃,与擂台正中负手而立一会儿了。
甄志丙正要攀台上去,却被人猛地一扯。
只见何清无比认真道:“刀剑无眼,师兄待会儿若是势弱不敌,绝不可硬撼不下台。”
甄志丙一愣,笑道:“放心吧小师弟。”
他随即上台时,还不忘小声吐槽一句:“师弟真是越来越像师父了,当真无趣。”
两人随即抱拳见礼。
甄志丙率先出剑攻去,步踏八卦,一招‘浪迹天涯’精熟无比,赵志敬负手一动,拔剑出鞘,同样也使‘浪迹天涯’。
仅十来息,两人便拆了数十招。
而场面正如所有人预测的一样,呈绝对的一边倒趋势。
倒不是说赵志敬功力就完全碾压甄志丙了,只是同门比武便是这样,大家招式相当,烂熟于心,只要高你一筹,便招招都要高一筹,这一来一往,场面便就容易呈碾压之势。
观礼众人喝彩连连,盛赞赵志敬武功之莫测高深。
而赵志敬面色淡定,心里却惊震不已:“甄师弟精进了这么多么?”
然每当快要结束时,却又差了半分劲力,虽然场面上大盛,这久攻不下还是让赵志敬心急不已,便欲下狠手。
他猛地回神过来,心想万万不可。
只因昨日清竹子当众把话挑明,而他当真上头有了敌意,因此更要避嫌才是,这也是何清的又一用意!
甄志丙额间渗汗,却又咬牙再度攻去。
眼看便斗了近两百余招,赵志敬面色阴沉,猛喝一声:“甄师弟,比试而已,点到为止即可,莫要逞强认不清自己。”
台下众人也是看了个过瘾,高声道:“甄真人风姿之卓,晚辈我钦佩不已,不过已是尽力,便如此收功罢。”
甄志丙面色一凛,继续攻去。
“砰”的一声,赵志敬挡下一招后退去,又喝:“当真不退?”
甄志丙浅浅应了声:“再来!”便又继续攻去。
赵志敬顿时一喜,思道:‘众人都是见了他回话的,再斗一二十招,届时即便下手重了些,也无人能说我什么了?’
又过十余招,他故意留了个破绽,见甄志丙果然上当,舍身攻来,当即变招将剑横在身前看似防守,却将甄志丙左臂连带胸膛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喷而出,脚步一虚,便要站不稳倒去。
这一瞬间,郝大通与何清同时动了,飞身上前。
然他们速度再快,又哪有一步之遥的赵志敬快。
只见他上前一步扶住甄志丙,满脸惊愕与悔意,朝下高声喊道:“止血药,快递止血的丹药。”
郝大通哪用他说,当即自怀中掏出丹药给人喂下,又撕开其道袍,另取药粉外敷伤口,随即又将就那角道袍,将其绷紧止血,甄志丙则痛得龇牙咧嘴。
尹志平则在一旁诊脉,松气道:“只是外伤,休养大半月便可无碍。”
何清这才松下一口气,见得赵志敬在旁惺惺作态,又生一百口不畅之气。
之后的收场倒也体面,比试不小心误伤也发生好多起了,早是见怪不怪。
待回到云舍休憩,何清才忍不住问道:“师兄为何不听我的话?”
甄志丙脸色苍白,却大笑几声,痛快道:“小师弟有小师弟的侠气,我亦有自己的侠气!而师兄的侠气,便是答应了师父要去争首席弟子的,却又不尽全力,这如何要得?”
他又补一句:“万一他老人家又罚我抄经怎么办?”
何清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师兄,后面之事便交给我罢。”
甄志丙猛地一怔,不禁又想起之前,赶紧问道:“师兄一直想问来着,小师弟自认对上赵师兄的胜算,究竟有多少啊?”
“……”
六十七:冬阳(今日一万!求首订!)
今岁,腊月二十。
冬阳和煦,格外暖和。
今日的重阳宫依旧热闹,却是大教五日中最平静的一天,好多记名弟子都在布置年关物事,爆竹、对联、窗花…
道士清净不假,可他们又暂时还不是道士。
原因无他,这大教最后一日的对阵人选,已经被师长们挑选好,粘贴在剑坪中央高台下以及入口处。
而这第五日的最后一场比试,便是清肃真人与清竹子了。
在昨日赵志敬对阵甄志丙呈现绝对碾压之势后,让这场压轴之比,提前失了悬念,没了悬念便没期待。
因此整个重阳宫才会是这般氛围。
饶是那些被邀请上山观礼的江湖各派,也不知是认为大教各弟子都已看透,还是赶着回门派过除夕,总之有三成左右人马已经于清晨下山去了。
陆冠英倒是不急,与十数名交好友人出重阳宫去赏雪游玩。
回程途中,突然有人问道:“明岁这依附的钱财,陆家主是如何打算的?”
陆冠英温和笑答:“不瞒诸位好友,虽说各派取消或者减少对全真的支持已成定局,或另寻丐帮,或与就近的江湖门派联盟来应对天下乱势。然而,本次上山观礼实在超出了陆某的预期,不管别家打算如何做,陆家庄依附之财是会十留其六的。”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这么多?”
陆冠英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别家如何去做,是真不用考虑我陆家做派的,诸位不必有压力。”
众人见他说得诚恳,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回想当年全真鼎盛之时,全真教号称三千道观八万弟子,然众派都是在江湖中混的,平日里常互通有无,何尝不知这些年全真教不断收缩,特别是近年来只有山西还立据点,对中原武林的影响力趋近于零。
这显然是守成自保之势…
在这种情况下,众派若还上赶着去依附支持,不是犯蠢作践又是什么。
程瑶迦莞尔一笑,说道:“诸位朋友,日头都已经西斜了,不如正好将大教看完,与我夫妇一齐下山?”
众人纷纷上前抱拳:“便依程夫人之言。”
虽说大家都有武功傍身,但毕竟是乱世,一起下山总是最安全的。
再说陆家庄在江湖中人脉深厚,又有黄药师的背景在,不管何人都卖他们面子,而且这夫妇二人武功本就不俗,该如何选很好决断。
一行人回到剑坪观台,入席而坐,摆上些许瓜果糕点,饮酒畅聊。
全真七子脸色也算不错,想来这次大教也算达到了预期。
唯独丘处机满脸凝重,似对昨日弟子受伤而愤怒、欣慰,又似对今日这最后一场比试担忧,总之神色复杂。
暖阳逐渐西陲,大教进入尾声。
赵志敬虽说只比最后一场,却是早早便到了,维护了半日秩序和运转。
然清竹子却不见踪影。
“你们说,清竹子师叔不会不比了吧?”
“这怎么可能!你忘了他那日当面质问赵志敬时的气魄了?”
今日剑坪稍显冷清,能放下年关还来观礼的,不是被清竹子气度折服,便是死心支持赵志敬,想来看一场碾压大胜的。
很显然,这一波弟子乃是前者。
被质问那人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想着师长还有七子等真人们,会不会因为看重清竹子,临时将这场比试取消了,来对三代弟子中,唯一是少年的清竹子做一些保护?”
众人皆是一愣,暗道:“这倒是有些可能…”
突然间。
剑坪上一阵哗呼,观台众人交杯换盏声顿停,纷纷往台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