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汉子回道:“话不是这样说的,据说那两人杀的尽是些朝廷贪官,或是山中匪人,要不就是死命搜刮民脂民膏的流氓地头。”
这样一说,受了惊吓那人才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悻悻道:
“你说他们一路来了江南?这种江湖高手还是别来的好,谁知会不会引发什么祸事?”
“倒是这个理…放心吧,他们来江南,也是去更繁华的临安,不太会来咱嘉兴的…”
“老哥,炊饼怎么卖?”
忽的,有一丰神俊朗的少年牵着驴停下,温声问道。
这小商登时被其相貌一愣,赶紧说道:“一文一个,三文能买四个。”
那少年点了点头,自怀中取出三枚铜板,买了四个炊饼。
待他牵着驴子走了,这二人也没反应过来。
这少年正是何清了,当然,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手牵乌黑骏马的绝美女子,他们乃是今日清晨时分才到的嘉兴。
且说他们自下山后,一路上慢慢悠悠,见到新奇之事便凑凑热闹,偶见不平之事便拔刀相助,竟是走了一个月才赶到此地。
何清发觉小龙女性子过于纯良,总是不忍伤害人,于是便带她寻了两处拐卖良女,充去勾栏青楼作营生的恶人,小龙女终是看不下去了,解下腰间软剑,杀了她人生里的第一个人。
这之后,两人也多行义举。
他们以师姐师弟相称,偶然被人问及出处,便说来自山西终南。
“终南山,这不是全真教山门所在之地么?这二人不会来自全真吧?”
“你傻啊,全真教皆是出家清修的道人,怎会有这般人物,怎会有女子?”
“有理…”
于是,江湖上便慢慢有了“终南谪仙”、“终南剑仙”的名号,而这二仙因为剑不同,便被人分别称为“三尺青”和“一袖红”。
对此何清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和小龙女以师姐弟相称,也并非为了遮掩身份,只是单纯为了行事方便一些,单说他们这相貌气质,不管如何伪造身份,恐怕都是徒劳。
除非易容上妆,或者蒙上面纱,但如此一来,脸上肯定不舒服。
索性啥都不搞,一路上悠闲自在的任心而为了。
不成想,这些江湖人士,来往客商,首先便把正确答案排除了…
“师弟,我们接下来去干嘛?”
何清牵着驴儿,连想都没想,便温声回道:
“这一路来风餐露宿,虽是逍遥,但也是过腻了,先去牙行寻间好住处再说。”
他是安于享受的性子,况且每晚做的道经功课上不是教了么,说好听点讲究的是修身养性,说通俗点,便是要安于享受,叫自己舒心、畅快…
小龙女倒是住哪都无所谓,取下绸带往树上那么一缀,便能安睡。
她心里有些疑惑,按理说这次下山不是报仇的么,怎的到了嘉兴,不赶紧出城去寻找师姐的行踪呢?
不过,何清去哪,她便去哪,其它的她也不怎么在意。
便说疑惑事,在买炊饼前不也有一桩么?
两人早上进的嘉兴城,然而第一件事竟不是寻客栈、食肆,而是去了地痞流氓聚集的勾栏去赌钱。
他们用白纱遮掩了面容去的,小龙女虽然完全不懂规则缘由,却也瞧得清楚那些地痞粗鄙的手法,换了什么牌,哪些牌打不得,何清断然不会不知。
然而,何清竟是输给他们了,虽说只有少少的五贯钱。
更令小龙女不解的是,何清还说身上没钱,叫一众地痞追了两条巷子,最后在翻墙消失前,何清微笑解释道:
“我不是不愿赌服输,也不是不给钱,只是说暂时不给钱。等几日,我家中长辈会来帮我给。”
“你这厮,家中长辈是谁,速速报上名来!”
何清坐在丈余高的墙头,晃荡着双脚,轻松回道:
“他老人家名号‘飞天蝙蝠’是也,断不会少了你们钱的。”
一众地痞登时有些惊惧,几息后又放松下来,后瞧了眼何清身上华丽的云锦,竟没怀疑其身份,甚至大大方方放他走了。
原来,飞天蝙蝠柯镇恶虽是名镇一方的武学好手,却没有半点武人风范,最爱与市井之徒为伍,闹酒赌钱为乐,而且此人行事正直,极受信用,贩夫走卒无人不信。
有桩江湖上的轶闻,连这些地痞都听过。
据说那柯镇恶与人生死决斗,临了时想起还有一桩承诺未尽,便高声朝那仇家喊去,说尽了承诺三日后再来,那仇家闻言怔了几息,竟是答应下来,丝毫不担心柯镇恶借此由头跑了…
小龙女赶紧摇了摇头,心道这江湖和人心真是复杂,随后牵着黑马紧紧跟上何清。
两人一路来到牙行,有一瘦小的汉子,打眼一瞧这二人的打扮相貌,赶紧抢着迎了上去。
这牙人作势市侩,眉眼里却有一丝精明在,瞧见其中少年腰间佩剑,学着江湖人士做了个抱拳礼,才恭声道:
“两位客官,不知是要买临街的宅子,还是带假山水榭的园林大宅啊?”
何清摆了摆手,回道:“不知牙行中,可能短期租赁一间宅子?”
牙人顿时一愣,心中颇为疑惑,要短期暂住,为何不去找客栈呢,客栈有好有坏,不管是精致奢华还是雅致小居,什么环境的找不到?
他疑惑归疑惑,介绍却是不停:“有的有的,不知这位公子想租赁什么样的宅子,不管是这南城闹市,还是东城…”
何清摆了摆手,打断其详细的介绍,直说道:“不知这南湖湖边上,可有宅子租赁?”
牙人顿了两息,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继续笑道:“有的有的。”
“有间宅子的主家有事,便宜出售哩,虽是两进小宅,却雅致得很,租赁半年只要两贯钱…”
“这么便宜?”
何清一怔,当即便租了下来。
想来不过是些闹鬼之类的经典戏码罢了,可他们这‘三尺青’和‘一袖红’,满身恶人的血气,怎会怕这些民间风俗…
签了文书,便让牙行中出人带去南湖。
这两个富贵人家一走,那方才伺候的牙人才松一口气,他眉眼古怪,轻声喃道:
“那公子都不让我介绍完便要租下来哩,那南湖附近的宅子不多,近日却连番遭人屠了,牙行出人手将宅子擦拭得干干净净,半点血气都没有,即便这样那些宅子,连市价的两成都卖不出去哩…”
他旋即摇了摇头,只道或许是哪个江湖世家的嫡传子,来江湖磨砺,说不定还巴不得住这种凶宅呢。
再者说来,这些连官牙都头疼的空宅,就算仅是租赁,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总归是能赚一些的。
翌日,清晨。
晨曦映在湖中,碧湖波光粼粼,何清推开院子,这幅景色便直入眼帘,忍不住赞叹一声:“当真好景色。”
随后便与小龙女出了门,在湖边的山林转悠。
小龙女思忖道:“这回总是在找寻师姐的行踪了吧。”
午时,一晨无果的何清寻了条小溪,捉了几尾鳜鱼,烤后下着炊饼饱腹。
两人正吃着,却隐隐望见溪水上游,一衣裳破烂的脏浊少年,正用一根竹叉插鱼。
那少年瞧着是有两分武学根底在身上的,只不过技艺不精,显得粗陋非常,和身子骨壮些的地痞没甚区别。
少年忙活好一阵,却一尾杂鱼没捉到,闻到下游不远处,不断传来的袅袅香气,闷声道:“哼,那两人捉鱼动静搞得大,把鱼儿都惊走了。捉不到就捉不到,我自去捡果子吃。”
说完,他将竹叉往溪中一丢,直接不要了,嘴里叼着青草,揣着手就要转头离去。
“砰!”
忽然,一道水瀑声响起,水珠激炸开来,将脏浊少年的后背微微打湿。
少年心里生怒,却不敢说什么,只敢恶狠狠地回头瞧一眼,这一瞧却是愣在当场。
只见下游炊烟处,斗然又激飞来数根竹节,如幻似影,飞进水中。
几息后,潺潺缓缓的清澈溪水中,赫然倒浮着几尾银鳞闪闪的肥硕鳜鱼。
少年哪还不懂这二人的好心,想必下游二人自觉惊了鱼,叫鱼儿躲进石缝中,好心还我的。
只是,只是…
这石缝细狭,如何随意用几根竹子就做到的?
少年心中稍有感激,对其变幻莫测的竹节武功更是羡艳不已,正想遥遥道谢一声时。
一道清亮绵绵的声音,又从下游传来:“我且问你,你娘可是穆念慈?”
少年顿时心中大惊,怔怔出神几息,才思忖道:‘这二人武功这般高,又认得娘亲,莫不是…’
他眼睛灵动,泛着一抹聪颖,当即便拱手道:
“杨过见过郭伯伯,见过郭夫人!”
“……”
三十三:南湖采莲少女
何清闻言怔了几息,摆了摆手道:
“小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甚么郭伯伯…”
杨过心中疑忖道:‘竟然不是?’
闻言不是,他那略有些紧张、无措的身子,却反而轻松下来。
他娘确实叫穆念慈,不过在两年前染病身亡了,他娘临死之际,说他自幼便没了的爹,死在嘉兴铁枪庙里,要他将自己遗体火化了,去葬在嘉兴铁枪庙,与他爹合葬一起。
杨过遵奉母亲遗嘱办理,便从太湖边的长兴来到嘉兴,路程不远,葬了母亲后,从此流落嘉兴,住在附近的破窑之中,偷鸡摸狗的混日子。
而穆念慈死前的另一桩遗嘱,叫杨过去投奔郭靖郭伯伯,拜他为师,却因杨过性子倔犟,自尊心强,不愿去桃花岛过寄食的日子。
因此,杨过才会将那下游生火烤鱼的二人,当作得到娘的死讯后,前来寻找他的郭伯伯和郭夫人。
这时,那下游清俊的公子又朗声道:“我且问你,你想学武功么?”
杨过从小与娘艰难过活,这两年又常混迹于市井,见得多了,自然比寻常十二、三的少年早熟得多,加上他本就聪慧过人,当即有些意动。
说来奇怪,按理说娘曾告诉他,他郭伯伯武功很厉害,想学武功更该直接去桃花岛,然而这两个一面之缘的生人,仅是感觉到他们皆是善意,又有竹节还鱼的好举动,便认为拜那俊公子为师,比拜郭伯伯还要好。
当然,毕竟是生人,还是要有些警惕心的。
于是杨过便站在原地,仅遥遥向着下游,跪地就拜:“弟子杨过,见过师父,见过师娘。”
说来,何清闲来无事时,也是想过杨过和小龙女见面的场景,想不到这“姑姑”变成了“师娘”,也是有些奇妙。
倒是一旁的小龙女小脚微微摆动,貌似对这称谓颇是喜欢。
何清哑笑了几声,面上丝毫不思索,便摆了摆手,回道:
“我师门乃是清修的门派,规矩繁多,还得日日读经做课,并不适合你这野性子…”
杨过拜他为师?
开什么玩笑?不收!
他本就是惫懒喜清净的性子,怎么可能给自己搞个徒儿来烦自己?
杨过听得那公子回话,瞬间便透彻其心意,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然而,何清话锋一转,微笑道:
“我虽不当你师父,却有武功比我还厉害的人会当你师父,就看你愿不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