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弟确实死于我和蓉儿之手…”
杨过心中猛然一痛,心里却还有几分理智,追问道:
“郭伯伯,你直接告诉过儿罢。”
“好,好…”
郭靖连道两声,语气凄婉,缓缓将杨康身死那日的情形讲了,说到其中险处,场间众人无不心惊。
何清听得津津有味,杨过至情至性,情绪全写在脸上,待郭靖最后一话说完,他面色一怔,惊道:“什么!?”
“我爹联合了欧阳锋来杀伯伯、伯母,最后我爹偷袭伯母,不料伯母穿的软猬甲上还余有欧阳锋的毒,我爹偷袭不成,反是害了自己…?”
杨过陷入沉默,好似在分辨事情真伪,郭靖面色自责,却忽然一凛,硬邦邦地道:
“康弟坏事做绝,我虽痛恨自己未教好他,他却合该一死,这一掌便是他遭了老天报应了…过儿,方才那些话便是当年真相了,句句属实,否则我便遭天打雷避,不得好死!”
杨过本来颇为愤恨,后听得郭靖发如此毒誓,心里又是一急。
场间寂静凝滞许久,杨过方才小声问道:
“小叔,这事当是真的了,过儿并不怀疑,只是郭伯伯叫到我爹时,心中颇为愁苦,他们两到底是何关系啊?”
何清同也小声回道:
“听说是义结金兰的结拜兄弟,据说这事早在他们出生前便定下,同性便做结拜兄弟,而异性便拜为夫妇…”
“啊?”
杨过惊呼一声,心里不禁想道:
‘竟还有这层关系?郭伯伯一看便是极重情义之人,连他这个义兄都要杀我爹,我爹到底有多坏啊…’
“不错!”
郭靖点了点头,见气氛缓和不少,心里欣喜不已,又正色道:
“过儿,说来你的名字,还是你郭伯母取的,你可知这个‘过’字的用意么,表字又叫什么?”
杨过心中一震,想起童年时诸般伤心折辱,心想:
‘怎么我这名字是郭伯母取的?娘不会不知道她是我的杀父仇人,竟会让她给我取名么?’
郭靖继续道:“你过世的母亲定然曾跟你说,你单名一个‘过’字,表字叫作什么?”
杨过记得娘亲的确说起过,只是他年岁尚小,表字还用不上,几乎自己也忘了,随即答道:
“叫作‘改之’。”
“不错,”郭靖赞许道,“你爹一生犯错太多,不曾悔改,终究酿成大祸,郭伯母的意思,便是你以后能警醒自己,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杨过心里大震,良久后终究是应允下来。
“!”
何清微微摇了摇头,心想这“子代父过”倒是古人的观念,真要他来说的话,过好自己、踏实做人便是了…
这时,树上忽的跃下来一个清丽女子,柳眉微蹙,不耐道:
“这哪是甚么杀父仇人,不是自己害了自己么?”
众人登时面色一怔,默而不言,只有何清哈哈一笑,回道:
“还是龙儿想得通透…”
随即他自石桌起身,拱手道:
“诸位今日便好生休息吧,明儿一起去陆家庄赴宴…倒也不是何某不愿作陪,实在是这个点是我与家中姑娘散步的时间,没看她等得有点不耐,来此插一句话了么?”
小龙女的性子简单,清冷、软糯、唯何清马首是瞻,颇有点妇唱夫随的意思,众人这半日下来,哪还瞧不出来。
于是哭笑不得地纷纷应下,目送这二人挽着手出庄游湖去了。
倒是郭靖拉着杨过,又说了好些体己话,说得他又是连声哭泣。
晚饭的菜一般,郭芙依旧没出房来吃。
何清自习武起胃口便好,自然不会浪费粮食,风卷残云地吃了个干净,看得黄蓉暗暗心惊。
晚上,何清与小龙女保留了峪谷里练功的习惯,同在一屋一床上修炼内功,这忽儿,门外响起轻柔的叩门声,小声唤道:
“小叔,睡下了么?”
“不曾。”
何清眼睛一睁,下床走了出去,在院子中坐下后,方才问道:
“过儿有何事啊?”
杨过是个心思细腻的,往厢房瞧了一眼,担心道:
“我叫小叔来说话,不会影响叔母休息吧?”
“什么叔母?乱说!”
何清干笑两声,摆了摆手,并不在这话题上纠结,杨过这才说道:
“我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想去桃花岛学习武功…郭伯伯对我很好,情真意切,郭伯母在我感觉下来,心肠也是好的,或许因为我爹爹之事,还对我有些许防备,只是我舍不得小叔…”
说着说着,杨过便又要垂下眼泪来。
不过他知晓小叔喜清净,性子恬淡,便又将眼泪硬生生咽了回去。
何清瞧在眼里,心里也是感慨,回道:
“这样也好…而且你安心去桃花岛学武便是,又不是一辈子都得在那,习武有成后,想出岛游历便游历便是了。
再说了,此事结束后小叔是回山修炼,又不是死了,说甚想不想的…”
何清摆了摆手,示意杨过先听,温声道:
“我知你聪颖、想得多,这次来找我,想必还是迷茫,叫我给你点嘱咐的意思?”
见杨过微微点头,何清伸出三根手指,说道:
“我便说三个人,分别是你郭伯伯、伯母和郭家千金,你相处时需注意什么。其一,你郭伯伯是个顶天立地的,你事事记得‘真诚’二字;其二,你郭伯母聪慧过人,心中弯绕极多,与你没个两样,你依旧‘真诚’便可;这其三…”
杨过心里认可,忍不住说道:
“就像小叔素来的行事这样么?过儿明白了,这郭家千金亦要真诚相对!”
“错啦!”
杨过表情一怔,却听得何清微笑两声,继续道:
“这郭芙切莫惯着她,给我狠狠地收拾她!”
“啊?”
杨过惊道一声,眉头微微凛紧,说道:
“那郭芙一看便是个爹疼妈爱的,我毕竟是寄人篱下,她扯着自家爹娘的虎皮来教训我怎么办?”
何清温声回道:
“那又如何?小叔给你撑腰便是了,以及…姑且说是叔母罢,她与黄帮主过手你又不是没看,终归略胜半筹不是?”
杨过心中一震,顿时有了底气,嘴角却微微上扬,心想:
‘看来小叔在情爱上也是害羞的,还不说不是叔母呢?看吧,现在自己承认了!’
二人随即又说了几句话,方才各自回屋。
杨过当即便去寻了郭靖说明想法,郭靖自然欣喜无比,大笑了好几声,当即便叫杨过行了拜师礼,且当即便教了几招学自江南七怪的拳脚功夫。
厢房,黄蓉到底是留了一手,余了些冷饭冷菜偷偷送至郭芙房间。
然而这八月初的天,虽是立秋过了,但江南依旧闷热不减,那些饭菜不可避免带着些许馊味。
是以她一口也没吃,全给扔了。
终于,在半夜时分,她肚中馋虫发威,犹如剖腹断肠之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终是没有熬住,蹑手蹑脚地去了灶房寻吃的,却是空空如也。
郭芙眼睛忽然一亮,瞧见那墙上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鲜肉,便从怀中掏出一把寒芒流淌的短刀,正要去割下一角拿去烤了吃。
门外的动静叫她突然一惊。
郭芙登时将刀藏在背后,心虚道:“小叫花,你看着我做甚!”
杨过没好气地走上前,将鲜肉解下放在背后,冷冷道:
“这是陆家姑娘送小叔的,若没小叔的允许,哪怕是妖人欧阳锋来了也不能吃!”
“……”
四十三:雨中歌声
郭芙冷冽冽地笑了两声,正要拿家世出来反驳,却突然一愣,心想:
‘娘亲,娘亲竟然会输给那白衣姐姐,这怎么可能…’
她旋即想到那白衣仙子,跟在何清身后唯命是从之样,很自然便以为他武功比白衣仙子还厉害,是以欲言又止,终是没说出口。
“快走罢!”
杨过又催促一声。
郭芙动了几步,忽的跌坐在茅草堆上,抽泣起来:
“可是我饿…饿得好难受…”
杨过眼神有些复杂,想到这两年来的日子,对这腹中饥饿之苦颇为感同身受,顿时心软起来,小声回道:
“这肉是没办法动了,只不过倒是可以帮你捉些鱼虾,这晚上的石下最是好捉秋蟹了,你要吃么…”
郭芙心中一喜,顿时止了哭声,眉眼弯弯,拉着杨过的手就往庄外的湖边跑去,这二人便稀里糊涂的一起捉起螃蟹来。
湖边翠树上,紫裳女子挽着一浓眉汉子,瞧不清是喜悦还是担忧,那中年男子倒是心宽,安慰道:
“蓉儿,这样不挺好的么!我小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照样练好了武功?”
黄蓉柳眉弯弯,眼睛柔和,笑道:
“嘿!郭大爷这是在偷偷夸自己天资好,武学奇才呢!”
郭靖脸色微微一红,知晓自己嘴笨,索性便不开口替自己解释。
……
翌日傍晚,陆家庄。
陆立鼎与其夫人恭立在宅子大门前,身侧则站着两个少女,见得好大一行人来后,他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公子便是那日救小女之人罢,万分感谢,言难表述,只是…”
他瞧了瞧其佩剑少年身后,那乌泱泱的一行人,有比自家穿得还华贵的妇人,有一平平无奇的粗裳汉子,一瞎眼跛脚的杵杖老人,甚至还有两个半大娃子,蹙了蹙眉,话锋一转道:
“今日宴席自不去说,陆某自然扫榻相迎、欢迎至极,然我听小女知会我,说公子也想取那赤练仙子的命。
不过赤练仙子的武功高深莫测,公子这些友人武功如何,可否也要参与伏杀赤练仙子一事?若是武功平平,今日大宴后还是尽早离去,莫要受我陆家之仇牵连,丢了性命才是…”
何清闻声一愣,哑然失笑两声。
‘也想取那李莫愁的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