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个中年酒客慢悠悠转着酒碗,另一张靠窗的桌子,坐着个年轻刀客。
“要说古怪事,老汉我前几日还真撞见一桩。”那中年酒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堂中众人皆是抬眼望来。
中年酒客抿了口酒,回忆道:“十日前,北面官道上。我一人赶路,撞见七八个马匪横刀堵道……各位也知道,那种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心想,这下完了,钱财事小,性命怕要交代……”
众人听得入神,皆是竖起耳朵。
“就在马匪亮刀子的当口,”中年酒客眼神一凝,道:“道旁林子里,‘呼啦’一下窜出一队人马。”
“那是一队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雨中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也看不清他们的动作……那帮马匪刚吆喝半声,这群人已骑马撞了进去,瞬间倒了一片。
说来惭愧,老汉武艺低微,连这些大侠如何出手都没看清,只隐约见得棍影一扫,人便栽倒;暗器破空声极轻,‘噗噗’几声,喉咙就穿了。”
中年酒客显然有些后怕,又喝了口酒定神,才道:“真就是眨眼的功夫,七八个横刀马匪,就全躺下了,血水雨水流了一地。”
酒客说完这段,堂中众人皆是一惊,寂静无言,只有炭火噼啪依旧。
有人问:“后来呢?”
中年酒客抹了抹嘴,回忆道:“那队人看都没看我,转身就走。老汉赶忙追上去道谢,问恩公名号。为首那个摆了摆手,一个字也不吐。倒是他旁边一人问了句:‘此间地界何处?’我说是衡阳府北。那人点点头,像是顺口要问什么,话到嘴边溜出‘铁掌’两个字,又立刻收住,改口问‘湘西往哪走?’”
中年酒客叹了口气,道:“铁掌?这地界,还能是铁掌什么?自然是铁掌峰了。不过人家没明说,我也就当没听清,只指了湘西的方向。”
“他们拱拱手,上马就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幕里,干脆得很。”
故事讲完,堂内沉默片刻。
有人咂嘴:“够狠,也够怪。救人一命,连个名号都不留?”
中年酒客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名号是没留……不过嘛,江湖路数,总有些痕迹。
后来我壮着胆路过那地方,又去看了看……那些马匪的尸首还没被野狗啃完。多是钝器震碎内脏,或者被棱角分明的铁蒺藜、飞石子打穿要害。下手干净利落,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常在一起行动的。”
说到这里,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摆摆手,不再往下说。
堂内几个老练的已经听出弦外之音。使棍棒、用暗器、成队行动、配合默契。江湖上符合这些条件的势力不多,而人数最众、名头最响的那个,几乎呼之欲出。
但中年酒客没有说破。毕竟对方救了他命,总不能把恩人身份抖落出来,这是江湖道义。
另一桌,几个酒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见没?”一个疤脸汉子眼睛盯着中年酒客桌边包袱,低声道:“这老家伙,孤身上路,包袱看着却沉。马匪身上能没点油水?他说是‘看了看’,怕是顺手牵羊,捞了不少。”
“好买卖啊。”同伙舔了舔嘴唇,手在桌下比了个切的手势:“等他落单,这荒山野岭的……”
这些话声音极低,混在雨声里,中年酒客听不见。他正端起碗,慢悠悠喝酒,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硬物。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炭火盆猛地一暗。
进来的是几个戴斗笠、披蓑衣的客人。蓑衣还在滴水,他们径直走到最角落的空桌坐下,要了热汤和面饼。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下巴和抿紧的嘴。
堂内众人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湘西这天气,戴斗笠太正常了。况且中年酒客故事里那队“斗笠客”是十日前在北面官道,这几人刚从门外进来,时间地点都对不上,自然没人联系起来。客栈里原本也有两三个零散行商戴着斗笠,更不显得突兀。
话题又转回齐天行。
有人问:“这么说,齐天行真是那家的……少主?”
一个麻脸汉子接话道:“我有个丐帮的朋友,说这齐大侠确实是洪老帮主的弟子,不然你以为为啥那家的人马会往这边来?肯定是给少帮主撑场面、防着铁掌帮耍阴招啊!”
“看来,这铁掌峰上,怕是要起大风波了……”
众人点头,议论纷纷。
就在此时,客栈的门被“哐”一声猛地推开。
冷风裹着大股雨雾泼进来,火盆里的火焰剧烈一晃。
门口站着几条大汉。这些人个个身高体壮,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将斗笠随手扔给同伴,目光在几桌客人身上顿了顿,尤其在刚才议论声最大的那几处停了停。
那原本口若悬河的中年酒客,声音戛然而止,立刻低下头,紧紧闭上嘴,仿佛突然对碗里昏浊的酒水产生了无穷兴趣,再不敢往门口多看一眼。
堂内其他一些本地的、或常走这条道的熟面孔,也都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谈兴,或转头喝酒,或专注吃菜。
那几条大汉微微颔首,径直走到靠里一张空桌坐下。他们脱下湿重的外衫,露出里面紧束的劲装,袖口处用黑线绣着掌印纹样,在昏黄光线下不甚清晰,却足以让有心人辨认。
“五斤烧酒,切十斤熟牛肉,快些。”方脸汉子开口,跑堂伙计连忙应声去了。
短暂的安静后,堂内的喧哗才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只是音量压低了许多。
年轻刀客却未察觉这微妙的变化,正沉浸在方才的热议中,见众人忽然沉默,忍不住又开口:“齐大侠刀法通神,出道以来未逢一败!他既敢下战书,必有取胜把握!我看此战,齐大侠必胜!”
靠里那桌,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原本闷头喝酒,此刻齐齐抬头望向此人。
刀客被这数道目光一扫,酒意醒了大半,但话已出口,脸涨得通红。
有个老成些的江湖人见状,立刻堆起笑,高声打圆场:
“小兄弟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不过裘大侠铁掌无敌,威震湘西几十年,那是咱们本地的大英雄!大豪杰!齐天行一个外来的后生,能撑过三十招就不错了!”
方脸汉子冷哼一声,这才收回目光。
气氛稍缓。
一个圆脸商人模样的站起身,笑呵呵道:“光说没用,不如开个堂口,小赌怡情!我坐庄,押裘帮主胜,一赔一点二;押那齐天行……一赔十五!谁敢接?”
众人来了兴致,纷纷下注。
“我押三两,裘帮主!”
“我五两裘帮主!”
“我也跟!”
几乎一边倒押裘千仞。庄家笑得眼睛眯成缝,看向年轻刀客:“小兄弟,你刚才不是挺看好齐天行吗?押点?搏个冷门,万一呢?”
刀客脸一红,摸了摸干瘪的钱袋。犹豫片刻,竟掏出一小块碎银,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押裘千仞赢。”
堂内顿时哄笑起来,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心口不一!”
“原来也是个嘴把式!”
刀客面红耳赤,攥紧拳头,几碗劣酒的劲儿冲上来,猛地抬头,争辩道:“我……我是觉得铁掌帮在湘西行事霸道,齐大侠来治一治也好……”
他这话敢说,在座的人听得此言却不敢回……
刀客话音未落,靠里那桌,方脸汉子“砰”地将酒碗顿在桌上,霍然起身。
“哪来的野小子,”大汉声音冰冷,一把扯开外衫前襟,露出内里衣衫袖口上绣着的黑色掌印:“敢在湘西地头撒野,诋毁我铁掌帮?”
年轻刀客彻底酒醒,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刀柄,但为时已晚。
方脸汉子一步踏前,右掌呼地拍出。掌风刚猛,带得炭火盆火焰一斜。这一掌直取刀客面门,又快又狠,分明是要立威杀人。
刀客仓促之间连忙拔刀,横亘胸前试图格挡。
“砰!”
掌刀相击,刀客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剧痛之下五指一松,长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墙上,整个人踉跄倒退,撞翻桌子,酒菜洒了一身。
“死来!”
方脸汉子见此满脸狞笑,身形再进,呼啸之间一掌拍向刀客的天灵盖。
他这一掌凶猛至极,若是拍实了,年轻刀客必定颅骨破碎,再无声息。
方脸汉子方才亮出胸膛纹刻,堂中酒客已然明白是铁掌帮的人,湘西的铁掌帮,谁人敢拦?不少酒客已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而后,预想之中的,铁掌拍在头骨,头骨破碎的骨折声音没有传来,随之而来的反倒是一阵“咻咻咻”的破空声响!
堂中酒客抬眼望去,却见一连串的黑影从角落激射而来,方脸汉子脸色一变,硬生生收掌,侧身闪避,同时抄起手边木椅挡在身前。
“咔!咔!咔!”
方面汉子抵住射来暗器,才发现竟然是三根筷子,三根筷子深深扎入椅面,尾端兀自颤动。
他怒目而视,这才看到角落那桌的斗笠客,为首之人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蓑衣还在滴水,斗笠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铁掌帮行事,”方脸汉子咬牙,“何方贼人敢阻?报上名来!”
斗笠客不答,身形一晃,便从角落滑到堂中,快得好像泥水中的泥鳅。蓑衣带起风声,雨水甩出一道弧线。
方脸汉子见此怒喝一声,双掌齐出。铁掌帮掌法以刚猛著称,他这一招“双龙撞日”更是浸淫多年,掌风呼啸,隐隐有金石之声。
斗笠客不闪不避,迎了上去,眼看掌风及体,身子忽然一矮,游鱼般从掌影缝隙中滑过,同时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扣向对方手腕。
方脸汉子变招极快,掌势下沉,改拍为劈。
斗笠客手腕一翻,化爪为掌,轻轻搭在对方小臂上。这一搭看似无力,却让方脸汉子劈掌的力道骤然一偏。
而借这一偏之力,斗笠客身形再进,贴入对方怀中。
接下来的一幕,让堂内所有人睁大眼睛。
只见斗笠客拳、掌、指、肘齐出,动作如狂风骤雨连绵不绝,每一击都落在关节、软肋、穴位等薄弱处。
“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闷响接连不断,像捶打沙袋。
斗笠客拳路灵动奇诡,招式连续不断。而方脸汉子空有刚猛掌力,却根本碰不到对方衣角。大汉怒吼连连,掌风扫得桌椅乱飞,却越打越乱。
不过十招,斗笠客便已一记肘击撞在方脸汉子肋下,趁其躬身,旋身一记鞭腿扫中膝弯。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方脸汉子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斗笠客最后一掌轻按在他后心,劲力一吐。
“噗!”
方脸汉子喷出一口血,扑倒在地,挣扎不起。
这两人见招拆招了十几下,实则只在几个呼吸间。
另外几名铁掌帮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
斗笠客身后,他那桌同伴同时起身,迎了上去。这些人武功路数相似,都以轻灵巧妙见长,进退间隐隐合着某种阵势。
铁掌帮弟子掌力刚猛,却打不中这些滑溜的对手,反被对方借力打力,引得踉跄倒退。不过十几回合,几人全被放倒在地,呻吟不止。
堂内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以及门外漏进来的淅沥雨声。
斗笠客们收手,站回一处。为首的斗笠客走到方脸汉子面前,蹲下身。
方脸汉子咬牙瞪他,目眦欲裂。
“滚。”
声音从斗笠下传出,清亮,却是个少年的声音。
堂中酒客无不惊骇,暗道这少年人好高的武艺。
而铁掌帮众人挣扎爬起,搀扶着方脸汉子,狼狈逃出门外,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