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依旧安静,落针可闻。
“看我作甚,继续啊。”
直到那斗笠客清亮的声音响起,庄家才如梦初醒,咽了口唾沫,强笑道:“是是是……赌局继续,赌局继续哈!”
他看向斗笠客,挤出满脸笑容:“这位……少侠,要不要也押一注?小赌怡情,图个热闹……”
“叫我?”
斗笠客闻言,似是才想起这茬,转身走到庄家面前:“偌,既然你们都押注齐大侠输,那我就押注他赢好了。嘿嘿嘿,一押十五,老板说话可算的数?”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子足有十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不知是在惊诧这少年的豪阔,还是在暗笑他的痴傻。
庄家心中狂喜,暗道傻子才押齐天行,这不是送钱?见此自然连连点头:“自然算数!”
他生怕他反悔,连忙抓过纸笔:“好好好!敢问好汉尊姓大名?小的记个账……”
斗笠客道:“名字不急。决战之后,我自会来取钱。你若是想躲……”
他顿了顿,嘿嘿笑道:“倒也无妨。只是到那时,我要的便不止这一百五十两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走回自己那桌。同伴早已收拾妥当,几人放下饭钱,径直出门。
马蹄声在门外响起,由近及远,迅速没入滂沱雨声之中。
直到此刻,堂内才像炸开了锅。
“真押了?十两!”
“我的娘……一赔十五也敢押?这、这不是白送钱吗?”
“管他呢!没这傻子,咱们哪来的赚头?”
年轻刀客从地上爬起,擦掉嘴角血迹。
他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雨夜,一咬牙,抓起自己的刀,冲了出去。
雨更大了。
官道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溅起尺高的泥浆。
刀客翻身上马,拼命打马追赶。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很疼。他眯着眼,透过厚重雨幕死死盯住前方。
前方远处,有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移动。
刀客催马急追。可无论他怎么鞭打马匹,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对方在湿滑泥泞的山道上奔驰,速度竟似不受影响,马蹄声规律而沉稳,显露出远超寻常江湖客的骑术。
刀客一咬牙,不顾一切地猛夹马腹。
山路蜿蜒,雨幕厚重,好几次都差点滑倒,全靠一股倔劲撑住。
追出四五里地,前方出现一处岔路口。
刀客眼睛一亮,看到那几个黑点慢了下来,似乎在辨认方向。
他榨出最后力气,猛冲过去,在距离十几丈时,用尽肺腑之气嘶声大喊:
“恩公!留步!”
前方,为首的斗笠客勒住马,回过头。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连绵的水帘,却是看不清面容。
刀客气喘吁吁,在马上抱拳,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
“多、多谢恩公……方才解围!敢问……恩公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斗笠客静静看着他。
雨声哗啦,山风呼啸。
几息之后,斗笠客抬手,隔着重重雨幕,拱了拱手,声音穿透雨声,清晰传来:
“好说。在下齐阿福。”
话音落下,齐阿福调转马头,轻夹马腹。
身后同伴紧随。
几骑身影冲入岔路左侧山道,转眼消失在茫茫雨夜与山林之中。
第137章 让他备好后事!(二合一)
雨还在下。
年轻刀客勒住马,望着齐阿福消失的那条岔路,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很是冰凉。
他在雨中呆立片刻,终于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泥泞官道往回走。
马蹄踩进泥浆,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来时追得急,没觉得路这么难走。现在回去,才发觉这雨夜的湘西山路,又冷又滑,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道旁黑黢黢的林子边,隐约有几团黑影。
刀客起初没在意,以为是风雨打落的断枝。可马匹经过时忽然不安地喷着响鼻,往道另一侧直躲。他心头一紧,勒住缰绳,眯眼仔细看去。
是三个人。
三具尸体。
刀客背脊瞬间绷直。他翻身下马,踩着泥水走近几步,借着雨中微弱的月光辨认,才发现最前面的那个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水混杂着雨水在身下积成暗红的一滩。
此人正是客栈里那个口若悬河的中年酒客。
他死了,成了一具尸体。
刀客喉咙有些发干,目光移向旁边两具尸体。一个疤脸汉子,喉骨整个凹陷下去,像是被重手法硬生生捏碎;另一个后心插着一枚棱角分明的铁蒺藜,只露出小半截,伤口周围的布料被血浸得发黑。
这两人……似乎有些面熟?莫非是方才客栈里见过的?
刀客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哗啦啦浇在头上。半个时辰前还在客栈中遇到的,活生生的面孔,如今却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雨水里。
这几个人为何厮杀?看这情况,中年酒客临死前反杀了二人?
刀客下意识目光扫过中年酒客腰间的包袱,那包袱早已不见了。
刀客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到,这场战斗中,会不会还存在第四个人?而另外两具尸体,究竟是死于中年酒客之手,还是死于第四个人?
他不敢再多看,转身踉跄着回到马旁,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马匹嘶鸣一声,沿着官道狂奔起来。
冰冷的雨水泪水般淌下。
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方才齐阿福清亮的声音,一会又是中年酒客胸口那道狰狞的刀口,一会儿又是那枚深深嵌入后心的铁蒺藜。
江湖……这就是江湖。
前一刻还在酒桌上高谈阔论,后一刻就成了路边的无名尸首。
又跑出一里多地,前方隐约现出客栈的轮廓。
刀客心头稍安,正想催马过去,却猛地勒住缰绳。
不对。很不对劲。
客栈外有光。却不是堂内透出的昏黄灯火,而是跳动的、明晃晃的火把光。
人影幢幢,将客栈团团围住。
刀客伏低身子,藏在道旁一丛灌木后,眯眼望去,便看见火把映照下,二三十条大汉持刀握棍,清一色紧束劲装,袖口隐约可见黑色掌印。
那是铁掌帮的人!
刀客心中一沉,凝神细听,便从客栈敞开的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喝骂声、哀求声,还有桌椅被砸碎的哐当乱响。
“说还是不说!那伙斗笠客往哪边去了?!”
“不、不知道啊大爷……他们吃完就走了,真不知道……”
“还敢隐瞒!你找死!”
一声惨叫。
显然铁掌帮的弟子已经将客栈控制住,在逼供里面的人。不管是老板、店小二、或是方才的酒客。
刀客浑身汗毛倒竖,毕竟这场纷乱的始作俑者,便是自己说铁掌帮横行霸道,而后铁掌帮要教训自己,齐阿福少侠挺身相助。
这要是被抓住……
刀客悄悄调转马头,想沿着来路退走。
“那边有人!”
一声呼喝自客栈门口炸响,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与马蹄践踏泥水的哗啦声,瞬间便有七八骑举着火把朝他这边追来。
刀客顿时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隐蔽,猛抽马鞭,沿着官道向前没命地狂奔。
身后马蹄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站住!”
“再跑!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声尖锐地冲耳边略过,“噗”地钉在前方树干上。
刀客心中大骇,疯狂鞭打坐骑。
雨夜山路泥泞不堪,马匹其实早已疲乏,速度眼见着慢了下来。身后追兵的火把光却越来越亮,几乎能照见他后背。
转过一处陡峭山弯,道旁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峡谷。
刀客心中一横,知道再跑下去必死无疑。他猛地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在嘶鸣声中,借势扭腰回身,长刀出鞘,朝着追得最近那名骑手全力劈去!
此招名为‘回身斩’,在江湖上并非罕见,和‘拖刀计’、‘回身劈斩’都是同种思路。刀客演练过无数次此招,这一刀含愤而出,刀光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追兵显然没料到他敢反扑,仓促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刀客这一刀力道是足了,可脚下马匹却正在失衡,腰胯发力全然不对,刀势看似凶猛,实则虚浮无力,全力一击下,居然虎口剧痛,长刀更是险些脱手。
追来之人武艺显然更高,格开这一刀后,顺势反手一撩,刀锋贴着刀客的刀身滑过,直削手腕。
刀客慌忙撤刀,却已来不及。
“嗤”
刀锋划破衣袖,在小臂上拉出一道血口。剧痛如毒蛇弑咬,钻心传来,刀客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倒,结结实实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泥水冰凉地溅了一身一脸。
他摔得七荤八素,长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几步外,没入泥泞。
追兵已迅疾地将他团团围住,七八支火把明晃晃地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为首那汉子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狞笑着,缓缓举起手中钢刀,刀尖悬垂的雨水映着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