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怎么不跑了?”
刀客躺在冰冷粘稠的泥水里,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他看着那柄越来越近、闪着死亡寒光的刀,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褪色、远离,只剩下那一点不断放大的锋刃。
完了。
就在钢刀即将劈落的刹那
吼!!!
一道声浪,毫无征兆地自山谷深处轰然炸响!
那声音宛若巨龙自地脉深处狂暴地涌起,低沉、厚重、绵长,瞬间蛮横地穿透重重雨幕,瞬间吞噬整个山弯。较之雷霆更为沉郁窒闷,直震得在场之人气血翻腾,耳鼓嗡鸣,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
举刀的汉子动作猛地一僵,手中钢刀竟似突然重了千百斤,如何也抓不住,五指一松,“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周围七八名追兵齐齐变色,只觉耳中嗡鸣不断,手中火把明灭狂跳,险些握持不住。有人甚至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众人惊恐万状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山谷风雨深处,一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十丈之外。
雨幕如帘,看不清面目,只觉那人身形挺拔如峰,静静立于道中,任凭风雨冲刷,自有一股渊岳峙、难以撼动的气象。漫天雨水落向他周身三尺,竟似被无形气墙悄然排开。
刀客躺在冰凉的泥水里,视线模糊,只隐约看到那道如山的身影。绝望之中,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嘶哑破碎:
“救……命!”
话音落下,刀客感受到一股视线落在身上,随即
“飒!”
声浪如千米巨船破浪而行,冲破漫天云雨海波,呼啸而至!
而那道身影闻声而动,却只不过是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便似缩地成寸,视重重雨幕如无物,倏忽间已立于刀客身前。
直到此刻,刀客才勉强看清,这人居然也是个年轻男子,未戴斗笠,黑发被雨水打湿,随意贴在额角,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棱角分明,尤其一双眸子,又黑又亮,英气逼人。
追兵首领强压心头惊悸,便要厉声喝问,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
“何方……”
话音未落,那男子衣袖便是一拂。
“唰唰唰!”
并无罡风呼啸,也无劲气迸发。
可漫天坠落的雨滴,于他袖畔骤然凝滞,旋即化作千百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悬浮一瞬,继而如被无形弓弩激发,向四周疾射而出!
“噗噗噗噗!”
水珠破空,发出密集如擂鼓的锐响。
七八名追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胸腹、关节要穴已被水珠精准地击中。那水珠看似轻柔,触及身体却爆发出惊人的、凝实的力道,如小锤砸落。
闷哼声接连响起。
火把齐齐熄灭,突兀地陷入黑暗,只剩雨水反照的微光。
人影东倒西歪,软泥般瘫软在地,一时竟无人能爬起,眼中尽是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直到此时,后方山道上,才有五道人影自暗处现身,不疾不徐地跟来,立于那男子身后。
三女二男。
韩小莹一身青衣,斗笠下衣袖飘飘扬起;李莫愁嘻嘻一笑,眼中满是好奇和雀跃;程瑶迦低头望了眼地上的刀客,眼中带着些许悲悯。丘处机和王处一道微湿,拂尘低垂,遥遥往来的眼神中饱含赞许。
齐天行微微侧首,雨水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滴落。
他看向地上挣扎欲起的追兵首领,声音穿透雨声:
“回去告诉裘千仞……就说,他要等的人来了,让他备好后事。”
地上几人闻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万想不到来人竟是齐天行。但听得对方说让自己回去报信,也是心下顿松,只觉捡回一命。
铁掌弟子挣扎着、相互搀扶着爬起,头也不敢回,连滚爬爬逃向来路,转眼消失在愈发浓重的雨夜中。
刀客躺在泥水里,浑身湿透,伤口火辣辣地疼。风雨声太大,他只隐约听到“裘千仞”三个字,后面那句却未能听清。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脱力又重重摔了回去。
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起来。”
刀客抬头,恍惚地对上那双乌黑发亮的眸子。心头莫名地剧震,抓住那只手,借力站起,随即“噗通”一声跪在泥泞中,不顾一切地连连叩首: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多谢大侠!”
齐天行目光落在他手臂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并未松手,而是将刀客扶起,从怀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递了过去,才问:
“何事惹上铁掌帮?”
刀客接过丹药,也顾不上泥污,囫囵吞下。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臂上痛楚顿时消减大半。他定了定神,便将客栈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投入,却未曾留意对面几人神色微妙。李莫愁嘴角翘起,程瑶迦抿唇微笑,韩小莹眼中也闪过一丝暖意。丘处机与王处一相视颔首。
齐天行静静听完,目光在刀客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精光微闪。
齐天行微笑道:“阁下根基尚可,心性未失。方才那式刀法,按我理解,应该是意在阻敌求生,对不对?可我觉得,此招发力全然不对,步法虚浮,腰胯未合。”
刀客面红耳赤,拱手道:“小子……学艺不精。”
齐天行含笑摇了摇头,并不多言,目光扫过道旁一截被风雨打落的湿滑树枝,凌空一抓,树枝入手。
“你且看好。”
齐天行并未摆开架势,只是手持树枝,于雨中随意一站,便宛若成了这天地之间的主角,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齐天行身上。
齐天行手腕一抖,树枝作刀,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弧光将尽未尽之际,却骤然迸发出一股凌厉无匹的上挑之力!
轰隆隆!
声浪如平地闷雷,刀势如万里碧波之下的蛟龙破海而出!垂落如针的雨水被这股旋转劲力带动,竟在刹那间形成一道小型水涡,随即轰然炸开。
“刀法万千,不离攻守。这一式‘封金挂印’,乃春秋刀法中以守待攻的反击精要。”
齐天行说完,随手抛下树枝,树枝“嗒”一声轻响,竟深深插入泥地:“记住这股旋转的劲力,由脚及腰,贯通臂腕。若是练熟了,寻常三五人近不得身。”
刀客怔在原地,脑中反复轰鸣着那简单一击中蕴含的无穷变化与发力精髓。过往所学种种,此刻显得如此苍白稚嫩。
他猛地醒悟,眼前之人随手演示,已有宗师气象!
“您、您……”刀客颤抖着说。
齐天行却已转身,微笑道:“其实比起拳脚,我还是更擅长刀法。我也是刀客。这招教你,回去好生琢磨。”
刀客“噗通”再次跪倒,这次是郑重的弟子礼:“大侠授艺之恩,小子永世不忘!敢问……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齐天行却已翻身上马,闻言只摆了摆手。
“走吧。”
几骑人马不再停留,沿着山道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渐微的雨幕中。
刀客站在泥泞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刀划破雨幕的触感。
第138章 美人恩重(二合一)
决战前一天,湘西的雨依旧没停下。
细密的雨丝,混着山谷里腾起的雾气,把天地都罩成灰蒙蒙的一片。
就在这仿佛永无止境的阴湿里,道旁一家小店的灯火,显得格外暖黄。
店是寻常的湘西木楼,雨水顺着屋檐淌成线,檐下挂着褪了色的酒旗,在风雨里湿渌渌地垂着。推开门,一股热气混着浓香扑面而来。
大锅架在灶上,锅里滚着乳白的羊肉汤,几根羊大骨在汤里沉浮。案板边是另外一锅深色卤水,炖得软烂的羊肉浸在里面,吸满了味道。老板用竹漏勺捞起一把雪白米粉,在滚水里烫一会,倒进海碗,舀上浓汤,扑上一层厚实的卤羊肉,撒上一把葱花,再淋上一勺黄色的羊油。
齐天行和三女眼巴巴地等着四碗羊肉粉上桌。
李莫愁依旧是一身白衣,她挨着齐天行坐下,一双大眼眸亮晶晶的,盯着碗里看,鼻尖动了动,粉红的舌头忍不住得吐了吐:“好香呀!”
程瑶迦穿着一身紫粉长裙,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珠花。她皮肤最白,在昏黄灯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茶香。她性格最是贴心,先提齐天行摆好竹筷,又对李莫愁柔柔一笑:“莫愁姐姐,小心烫。”
李莫愁“嗯”了一声,眼睛却还黏在碗里。
韩小莹则是坐在程瑶迦旁边,韩女侠今日一身青衫,腰间佩剑,一张鹅蛋脸很是耐看,眉眼有种江南女人的温婉,又带着剑侠的英气,此刻正用帕子擦着剑鞘上的水珠。听见程瑶迦居然喊年纪比自己小的莫愁“姐姐”,她嘴角弯了弯,却没说话。
四人满怀期待地夹起米粉,米粉卷起羊肉送入口中,牙齿切割下去,米香、肉香、油脂的香味、香料的复合味道完美地糅合在一起,极致的味觉享受在舌尖轰然绽放。
四人都满是享受地眯起眼。
今日这番早餐,全真教的两位道长倒是没有来。原来前两日救下那个刀客后,听闻铁掌帮居然在客栈中动用私刑,动辄打骂无辜百姓,丘处机性格最是豪烈,当即赶去替天行道。齐天行也是这般性子,众人却怕他大战前损耗内力,王处一便跟了师兄去,临行前只嘱咐三女好生照看齐少侠。
两位道长此时在湘西城镇大展神威、主持公道,正是心念无比通达之时,自然不会来当这电灯泡。更何况全真教禁食荤腥,这羊肉粉,他们本也是不吃的。
不来,倒也还好。
少了两个电灯泡,桌上的气氛就随意了不少。三女虽然都存着心思,想着和情郎独处你侬我侬,但大战在即,谁也不想给齐天行添乱,竟都默契地敛了争风吃醋的念头。
李莫愁这几日格外乖巧,又是活泼开朗的年纪,大家都也很喜欢她。程瑶迦向来温顺,不争不抢,明明年纪更大,还很情商高地喊李莫愁为‘莫愁姐姐’,叫李莫愁和韩小莹就算心里泛酸,也念不着她的不好。韩小莹年纪最大吗,性格最是稳妥,行程安排、歇脚打尖,都是她一手操办,大家都信得过。
于是这顿早饭,竟吃得格外和暖。
齐天行吃得额头微微冒汗,抬头时,见三女都看着他。
李莫愁咬着筷子,眼睛弯成月牙;程瑶迦抿唇微笑,眼神温柔;韩小莹神色平静,却抬手将一碟腌萝卜推到他面前。
“吃点这个,解腻。”
齐天行笑了,夹了一筷子腌萝卜,脆生生的,酸甜适口。
窗外雨声淅沥,店内暖意融融。
饭后,雨势稍缓,但天色依旧阴沉。
几人回到客栈二楼。房间是挨着的,齐天行住最里间。他推门进去,在窗边竹椅上坐下,从行囊里抽了本书,点了盏灯。
昏黄灯光洒在书页上,椅子有些摇晃,他靠上去,就着光慢慢翻看。
这本书是前几日路过集镇时随手买的,是本志怪杂谈,讲些天地间的山精野怪、奇闻异事。他翻了几页,正看到一段关于南海恶蛟“化龙”的记载,门被轻轻敲响了。
“天行哥哥?”
是小莫愁的声音,轻轻脆脆的,很是好听。
“请进。”
木门推开,李莫愁闪身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她把头发梳成双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宝石般的动人眼眸。
“天行哥哥在看什么?”李莫愁见齐天行看得入神,凑了过来,瞥了眼书页:“咦,妖怪故事吗?莫愁也要看!”
李莫愁说着便坐进他怀里,齐天行只觉怀里一软,温热的气息便贴了上来。
“咦?”李莫愁忽然动了动,侧头看他,眼睛眨了眨:“天行哥哥,你兜里……还藏着匕首么?”
“咳、咳、咳……你别分心,好好看书!”
齐天行有些尴尬地摆正架势,双手环抱着她,二人看了几页书,将那则东海怪谈看完。李莫愁这才想起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