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掌峰的山道蜿蜒向上,石阶被连日雨水浸得湿滑,两旁古木森森,雾气未散。
齐天行走在最前,背后六尺长,一百二十斤重的玄铁重刀,如此重物在身,他却不见丝毫吃力,身形轻捷如燕,一身儒雅白衣,衣袖拂动间,竟有几分踏青访幽的闲适。
小莫愁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穿着天行哥哥情侣款的白衣轻纱,一双眼眸很是灵动,好奇地打量着此间山木。韩小莹与程瑶迦稍后些,一个按剑徐行,浅笑嫣然;一个裙裾微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前方那道挺拔背影上。
总之,比起山上某个如临大敌,忙着调兵遣将的某人,齐天行这一行四人,倒像结伴出游的旅人。
还未到半山腰,前方已传来鼎沸人声。山道转弯处,一片稍开阔的平地上,乌泱泱挤了上百号江湖客,正围着几名把守路口的铁掌帮弟子吵嚷。
“不是说好了放行?怎的又拦着不让上?”
“就是!老子千里迢迢赶来,就为看这一战!”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一个圆脸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站在一块巨石上,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上不上山,那是铁掌帮说了算。可赌局开盘,却是兄弟我做主!来来来,最后机会!押裘帮主胜,一赔一点二!押齐天行齐大侠胜……一赔十五!买定离手,童叟无欺啊!”
人群被他这一吆喝,注意力稍稍转移,竟真有人掏出银钱,挤过去下注。
齐天行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忽然朝身边一位正伸着脖子张望的虬髯汉子拱了拱手:“这位兄台,请教一下,前头为何如此热闹?”
那汉子回头,见是个负刀的白衣侠客,生得剑眉星目,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三位容色出众的女子,只当是哪个世家子弟带女眷来看热闹的,便咧嘴道:
“小兄弟外地来的吧?今儿可是大日子!丐帮的齐天行齐大侠,约战铁掌帮裘老帮主,生死不论!这不,大家都想上山亲眼瞧瞧,可铁掌帮拦着不让呢。”
他说着,指了指那圆脸商人,“瞧见没?快嘴刘都在这儿开盘口了,赌谁能赢。”
齐天行眉梢微挑:“哦?赌注如何?”
虬髯汉子来了精神,比划道:“押裘老帮主赢,十两银子能拿回十二两。押那位齐少侠赢嘛……嘿嘿!十两银子,那就当给裘老帮主贺喜了!”
旁边几人闻言,哄笑起来。
他这话说得有趣,齐天行一行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李莫愁还悄悄手肘顶了顶自家天行哥哥的腰间,眨眨眼,示意天行哥哥你看嘛,都没什么人支持你,还是小莫愁对你最好啦。
齐天行含笑揉了揉小莫愁的头发,揉地小莫愁头发都乱了,对他龇牙咧嘴,这才对那汉子道:“多谢兄台解惑。”
说罢,齐天行手臂往前一带一拂,身前人群宛若有微风拂过,风很温柔,身形却不由自主向左右散去,让出一条通路。
他径直朝山道口走去,三女自然紧随其后。
“哎!小兄弟!”虬髯汉子没看清他手上动作,只当他要硬闯,忙喊道:“排队!排队!总得讲个先来后到!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虬髯汉子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显然内力深厚,瞬间清晰地压过了此间嘈杂:
“如果是他,倒不必排队……他若是迟到了,你们这热闹就看不成了。”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边缘,不知何时立着一位清冷女子。
女子面色精致,面容娇美,皮肤白得像是月色,一双眼眸却望向远处,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白衣负刀的身影。
“凭啥啊?”
“就是!便是王公贵子,也不能插队!”
“我不服!”
女子撇了人群一眼,淡淡道:
“凭他姓齐,名天行。”
女子简单两句话,如平地惊雷,嘈杂声浪骤然一静,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钉在了那白衣负刀的年轻人身上。
静默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更大的声浪轰然炸开!
“齐天行?!他就是齐天行?!”
“我的天……这么年轻?还、还这么俊?”
“啧,这气度,这模样……齐少侠!看看奴家!看奴家一眼呀!”
“何止是俊!你看他的眼神,又深情又正气,呀,齐少侠看过来了呀~”
“没错没错!长成这样的,能是坏人?我赌他赢!”
“齐少侠!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人中龙凤!”
“齐大侠!看这边!”
惊呼、赞叹、议论、讨好之声交织成片。许多年轻女侠更是眼睛发亮,脸颊微红,窃窃私语着“果然名不虚传”、“比传闻中还好看”云云。先前那虬髯汉子张大了嘴,看看齐天行,又看看那清冷女子,半晌合不拢,喃喃道:“乖乖……真佛就在眼前,我还给人指路呢……”开盘的快嘴刘手一抖,账本差点掉地上,看着自己刚开出一赔十五的盘口,脸色有些发绿。
齐天行面上含笑,朝着四周团团一揖,姿态很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直到他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人群外的那道清冷目光,瞬间变得有些慌乱起来了。
那是……鹤仙!
上官鹤仙正看着他,静静看着他,深情地看着他。
齐天行和她对视着,只觉得天地一静,再也听不清周遭的声音,看不得周遭面孔,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了她那双清冷如月的眼眸,她的眼眸满满倒映着他的身影。
隔着人群,两人相视着,微微一笑。
就这么久久的对视着,痴痴地对视着,直到人群讶然发现齐大侠呆立当场,和那女子遥遥相望,这才默契地让出空间。
直到上官鹤仙那只容得下他一人的眼波,从他身上略过,扫到他身后的小莫愁,韩姐姐,瑶迦……
上官鹤仙的眼波,瞬间变得玩味、戏谑起来。
齐天行脸上笑容不变,后背却隐隐有些发僵。
坏了。
完了。
鹤仙……怕是不高兴了。
方才人群的欢呼、赌局的调侃、甚至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此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齐天行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迫切的念头,如同擂鼓般反复敲击:
速战速决,赶紧打完此战,然后回家哄女人!
第140章 你个花心萝卜,鬼才信你!
视线扫过齐天行身后那三位女子,上官鹤仙如何不明白自家这个花心大萝卜,怕是又招惹了新的妹妹。
可她并未动怒。
她是聪明的女人,她分得清轻重缓急……一来大战在即,齐天行不能分心,更不能因她乱了心境;二来她身为大妇,是众人之上的姐姐,便该有容人的格局,不能吓坏了新来的妹妹;三来大庭广众之下,纵有再多不满,也不能让自家男人落了颜面。
至于那些又多了三个妹妹的账……待此战了结,再慢慢算不迟。
所以,不能发火。
一念及此,上官鹤仙松开捏紧的拳头,敛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气,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微笑看着齐天行。
却不想,她这一笑,却让齐天行心头猛地一跳!
天啦撸!鹤仙居然笑啦!
谁都知道,平日里清清冷冷的人一旦笑起来,往往格外动人。可这若是假笑,那就很吓人了……
齐天行几乎要按捺不住直接放弃决斗,改日再战的念头,毕竟天大地大,哪有媳妇大……
好在,上官鹤仙终究是太了解自家这呆子,见他脸上那心虚讨好的神情,便知他是想岔了,心中好气又好笑。
她终究爱他到了骨子里,只好身形飘忽一转,青衣拂过湿滑石阶,如一片云般轻轻落在齐天行身侧。
上官鹤仙也不说话,只纤手一伸,自然而然牵起他的手。
十指相扣。
被自家媳妇儿扣住手掌,齐天行心中一暖,方才的慌乱瞬间被某种沉甸甸的安全感取代。
他侧首看她,她却目不斜视,只望着前方山路,清冷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可指尖相贴的温度,却比千言万语更叫人安心。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亦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和战友。有她在侧,纵是龙潭虎穴,也似闲庭信步。
“走。”上官鹤仙没有看他,只说了一个字。
齐天行随她举步。
沿途铁掌帮弟子目光如刀,恨意森然,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只得目送,敢怒不敢言。毕竟齐天行如今威名,如此威风,纵然觉得自家帮主更胜一筹,但又如何敢掠其锋?至于上官鹤仙……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铁掌弟子难道还不知道自家前任大小姐武功潜力多高吗?哪里敢惹这对狗男女?
惹不起、惹不起……
身后三步外,程瑶迦痴痴望着两人紧扣的手,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女子。清冷如月,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威仪。而天行大哥被她牵着,竟也显得格外……乖巧?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红。
“韩姐姐。”李莫愁已咬牙切齿地扯了扯韩小莹的袖角,小脸鼓鼓的,气呼呼道:“这女人……莫不是上官姐姐?”
韩小莹苦笑,点头称是。
“她便是天行哥哥的第一个女人?”李莫愁歪着头,盯着上官鹤仙那不容置疑的姿态,紧扣不放的手,看着天行哥哥一副讨好的模样,小嘴一撇:“怎地这般……霸道?那般骄傲?”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前方上官鹤仙脚步未停,却似乎微微侧了侧耳。
韩小莹心头一虚,忙拉了拉李莫愁的袖子,低声道:“嘘!莫愁,小些声。”
“怕什么?”李莫愁哼了一声,小嘴撅得更高,像是气鼓鼓的河豚鱼:“她又听不见……就算听见了又如何?莫愁又没说错!”
话虽如此,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韩小莹暗暗叹了口气。想起归云庄那一夜,为还亵衣闹出的误会,与上官鹤仙一同躲在床底听壁角的尴尬……那时她还强作镇定,解释自己是长辈、有正事,只是阴差阳错。上官鹤仙亦表现得深明大义,一句“无妨,都是天行的错”轻轻带过。
可一转眼,自己竟也稀里糊涂上了这贼船,越女峰早被这臭小子攀过数回绝顶,雨露淋头好几次,正是心虚之时。只觉从前那可靠长辈的人设,在上官鹤仙面前早已崩塌殆尽,成了偷吃晚辈的色气大姐姐,哪里还敢说人家半句不是?
她只得含糊道:“上官峰主行事严肃,公共场合,比较内敛……其实人很好的。”
“人很好?”李莫愁一个字也不信,撇了撇嘴,示意前面十指相扣的两人。
程瑶迦默默随行,听着两人对话,心中却想:这位上官姐姐……气质当真出众。那份从容,那份清冷,那份骨子里透出的自信,绝非寻常女子能有。
她和天行大哥站在一起,竟是那般般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看了看前方那袭青衣,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三女各怀心思,有心无力,或者无心也无力,只得跟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李莫愁时不时瞪一眼上官鹤仙的背影,程瑶迦垂眸不语,韩小莹则一路心虚,恨不得缩到人群里去。
就这么一路上行,行至半途,齐天行心念微动,轻声问道:“对了,念慈来了么?”
念慈和鹤仙都在天见峰,既然鹤仙来了,念慈理应同来。不过仙子此时正在气头上,齐天行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又触了这位姑奶奶的霉头。
上官鹤仙心道这呆子倒还记得念慈,总算没辜负那丫头一路念叨。她正要开口,前方山道转角处,一抹红影已跃入眼帘。
穆念慈站在转弯处的古松下,红衣如火,在灰蒙蒙的山色中格外醒目。她遥遥望见齐天行,眼眸一亮,几乎要乳燕投林般冲过来。可待她瞧见上官正与齐大哥十指相扣,又瞥见他身后跟着三位陌生女子,脚步便生生顿住了。
不行的,要克制住,齐大哥的朋友都在呢。
穆念慈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盈盈一俯,柔声唤道:“齐大哥,好久不见。”
她的眼波很是柔弱,很是柔软,柔软得好似要将齐天行包裹住的水。
齐天行一看念慈妹妹的眼神,便是如何也顾不得了,他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女人受委屈,当即作出了一个令在场众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齐天行左手仍牵着上官鹤仙,右手一摆,带着上官鹤仙身形一闪,落在穆念慈身前,顺势一揽,将她也拥入怀中。
“鹤仙、念慈。”心爱的女人依靠在怀里,齐天行心中暖暖,深情款款道:“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温香软玉在怀,一个是清冷如月,一个是柔情似水。齐天行只觉得这一刻,便是天塌下来也值了。
二女身子皆是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