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留在原地,看看父亲背影,又看看得意扬扬的周伯通,只得挠挠头,有些无奈。
周伯通却已笑嘻嘻凑到齐天行身边,抬手便拍他肩膀:“小老弟,方才你使的那路掌法,叫甚名堂?”
他年岁比黄药师还长些,约莫六十上下,长发蓬乱垂地,眉须皆白,却浑无长辈架子,反倒与齐天行称兄道弟起来。一双小眼睛亮得灼人,直勾勾盯着齐天行,满脸都是对新鲜武功的好奇与渴求,分明是个武痴到了骨子里、心性却如孩童般纯然的人物。
周伯通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日,桃花岛上便多了个上蹿下跳、神出鬼没的身影。
他自诩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手段刁钻,目标明确,直指黄药师。
头一日,黄药师于晨雾中步入竹林,照例取出玉箫。箫身温润,他凑近唇边,气沉丹田,悠悠一吹
“噗!”
预期的清音化作一声闷屁似的怪响,紧接着几粒黑硬腥臭的老鼠屎从音孔里簌簌掉出,滚在他衣襟上。
黄药师脸色瞬间铁青,指尖微颤,盯着那污秽之物,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老、顽、童!”
第二日午间,他推开书房,,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扑面而来。墙角一滩水渍未干,在地上分外刺眼。
黄药师气急,但始作俑者早已没了踪迹,只得拂袖转身,吩咐哑仆道:“闭门,熏香,地板撬了重铺。”
第三日傍晚,他在凉亭歇息,正要坐下,手往蒲团下一探,触感湿冷软腻。提起一看,竟然是只僵硬的死老鼠,尾巴还直挺挺地翘着。
黄药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五指一握,那蒲团连带着死鼠瞬间被无形气劲震得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周、伯、通!”
黄药师低吼一声,身形一晃便掠出凉亭,可四下空空,哪还有人影?只远远传来几声得意又模糊的怪笑,在桃林间回荡。
岛上正忙着张罗定亲,处处张灯结彩,哑仆们穿梭往来。周伯通便借着这人影杂沓,地形熟悉,每次作完案便泥鳅般溜走。黄药师几次循声追去,不是被他钻进假山洞穴,便是借着茂密桃林七拐八绕失了踪迹。
有次追得急了,周伯通慌不择路,直往正在庭院里与黄蓉商议事情的齐天行这边跑。齐天行见他奔来,面不改色,脚下却悄然挪了半步,恰好挡住黄药师追击的路线,同时拱手朗声道:“岳父大人,有事儿正寻您呢。定亲那日席面规格、酒水品类,还需您亲自定夺。”
黄药师被这话头一绊,身形微滞,再看时,周伯通早已缩脖猫腰,钻进一旁假山石缝里不见了。他狠狠剜了齐天行一眼,目光如刀,却见对方神色坦然,一副确有事禀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女婿故意搅局,但事已至此,又发作不得,黄药师一张脸涨得通红,只得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而去。
待他走远,周伯通才从石后探出脑袋,冲着齐天行挤眉弄眼,龇牙咧嘴地无声大笑,还竖起个大拇指晃了晃,满脸“小老弟,够意思”的赞许。
周伯通这几日,除了给黄药师捣乱,便是找齐天行比武。
他是个武痴,对齐天行的武艺自是十分好奇。而齐天行距离那五绝的“界”只差半步,能得老顽童这般高手印证武学,亦是求之不得。
两人便在沙滩上拉开架势。周伯通说打便打,身形一晃,使出《空明拳》中的“空屋住人”,左掌轻飘飘拍来,看似无力,掌到中途忽地一分为三,虚实难辨,直罩齐天行上中下三路。
齐天行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右掌划个半圆,一招“亢龙有悔”平推而出,掌风刚猛沉雄,以力破巧,将三道掌影尽数纳入掌力范围。
周伯通“咦”了一声,掌势一变,如柳絮随风,贴着齐天行的刚猛掌力滑开,右拳悄无声息自肋下钻出,啄向齐天行腰眼。
齐天行左掌下切,以“见龙在田”格挡,同时右腿无声扫出,却是铁掌功夫中的“铁树开花”。周伯通嘻嘻一笑,也不硬接,身子如皮球般向后弹开,足尖在沙地上一点,又揉身扑上。
两人拳来脚往,转眼过了百余招。周伯通拳法越打越奇,忽实忽虚,忽刚忽柔,往往从人意想不到的方位进击。齐天行则根基扎实,以降龙十八掌为主,辅以铁掌神功的凌厉,守得严密,攻得沉稳,虽无太多花巧,但每一掌都力道千钧,让周伯通不敢小觑。
又斗片刻,周伯通忽地后跃数尺,摆手叫道:“停停停!没意思了!”
他挠挠乱发,盯着齐天行,道:“你小子,功夫是够硬,内力也足,可打起来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板一眼,一点不好玩!”
齐天行收势而立,心道能打赢就够了,管他好不好玩。不过老顽童这般说,他也懒得辩驳,只是微笑。
老顽童眼珠一转,兴致又起:“老顽童教你个好玩又厉害的!”
他说着,伸出双手,左手在空中缓缓画了个浑圆,右手同时一笔一画,方方正正地写了个“口”字。圆是正圆,方是正方,两者同时进行,竟互不干扰。
“瞧见没?这叫‘双手互搏’,一心二用,左右开弓!打架的时候,等于两个人打一个,厉害吧?”
周伯通得意洋洋,又当场演示,左手使一招全真剑法的“白虹经天”,右手同时打一招空明拳的“空谷传声”,虽无兵器内力,但招式精妙,配合无间。
齐天行对于周伯通这门左右互搏之术,早有耳闻,毕竟前世里这门技法属于游戏里夯爆的存在,依样画葫,可惜左手刚欲画圆,心神便不由自主地被右手引去,想着方形的棱角;待专注右手,左手又失了圆润。试了几次,不是圆方皆失,便是两手同步,画出一圆一方更是难如登天。
不过,想到这功法在游戏里唯有资质极低之人方能领悟,齐天行倒也不恼,只是微笑道:“前辈神技,在下资质平庸,实在学不会。”
周伯通见他竟不以为意,心想此子心性倒是不错,便也算了,转头招呼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黄蓉:“小黄蓉,你看起来机灵,也来试试?”
黄蓉早就心痒,闻言上前,依样画葫芦。她心思机敏,学招式极快,可这“双手互搏”要求的是心神彻底分离,与她惯于统筹谋划、一心多用的机巧路数恰恰相反。试了片刻,同样败下阵来。
黄蓉向来学什么都快,此番受挫,有些着恼,不由撇嘴道:“这功夫邪门至极,不学啦。”
齐天行摸了摸蓉妹妹的头发,安慰道:“这门功法,在我看来,需心神单纯、别无二念之人方能学成。或许只有郭靖师弟,才适合此功。”
黄蓉听他暗示唯有郭靖那般……嗯,那般憨厚之人才能学会,心念一转,觉得齐哥哥这话还真在理,并非单纯安慰自己,便也释然。
而周伯通见两人都学不会,也不在意,反而觉得齐天行坦诚,不不懂装懂。他拍着齐天行肩膀,老气横秋地叹道:“小老弟啊,你功夫不错,人也实在,老顽童看你挺对眼。可惜啊可惜,好日子到头喽!”
他摇头晃脑,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这就要娶媳妇了,往后啊,喝酒有人管,打架有人拦,想四处逛逛看看热闹,嘿,身后还得跟着个管东管西的!麻烦,太麻烦!这媳妇一娶,好比飞鸟入笼,哪还有自在可言?”
黄蓉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俏脸一板,哼道:“周大哥!你胡说什么呢?谁管东管西了?”
周伯通脖子一缩,忙摆手:“没说你说没说……我是说,呃,是说那些‘麻烦’的媳妇!对,麻烦的!”一边说,一边还朝齐天行猛打眼色,嘴角歪了歪,那意思是“你看,这就管上了吧?老哥我说得没错吧?”
又过两日,岛上定亲的布置已近尾声,处处红绸点缀,喜气渐浓。
周伯通忽然寻到正在试穿新衣的黄蓉,难得正经了些:“小黄蓉,过两日就是你定亲的好日子。老顽童身无长物,想了想,送你套拳法当贺礼吧。”
他将黄蓉引到僻静处,摆开架势:“这套拳法,叫做‘空明拳’。讲究个‘以虚击实,以不足胜有余’。你心思灵巧,正合学它。”
说罢,他便一招一式演练讲解起来。这空明拳招式精妙,常常诱敌深入,攻其不备,与“落英神剑掌”的繁复变幻不同,更重内在拳理与时机把握。周伯通教得认真,黄蓉学得也快,她武学根基不弱,人又聪明,大半日功夫,已将七十三路空明拳的招式记熟,拳理也领悟了五六分。
周伯通见她练得有模有样,很是高兴,拍手道:“不错不错!这拳法你学会了,往后行走江湖多个防身的本事。要是……嘿嘿,要是齐小子哪天惹你生气,你用这拳法揍他,他也未必轻易招架得住!”
黄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心道齐哥哥才不会欺负我呢。想着学完此功,回头便要教给齐哥哥,齐哥哥定然开心,心念至此,也有些高兴,笑道:“多谢周大哥!这份贺礼,蓉儿很喜欢。”
教完拳,三人在一株花开正盛的桃树下歇息。春风拂过,落英缤纷。齐天行看着周伯通难得安静地仰头望天,心念忽地一动,开口问道:
“周大哥,您当年纵横江湖,见识广博。可曾听过一位叫做‘瑛姑’的前辈女侠?”
“瑛姑”二字甫一入耳,周伯通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一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满是惊慌、尴尬,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偷糖被当场捉住的小孩。
“什、什么瑛姑?哪个瑛姑?我不认识!没听过!不知道!”周伯通语无伦次,连连摆手,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他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齐天行,嘴里嘟囔着:“啊!坏了坏了!我突然想起来,有件顶顶要紧的大事给忘了!耽搁不得,耽搁不得!”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受惊的兔子般窜出,甚至顾不上跟黄蓉打声招呼,几个起落,灰影在桃林间连连闪动,眨眼便消失在岛屿深处,只留下一阵被惊扰的纷扬桃花。
其速之快,其状之仓皇,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故人旧名,而是索命阎罗。
黄蓉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扯了扯齐天行的袖子,嘻嘻问道:“齐哥哥,瑛姑到底是谁啊?周大哥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一听这名字,就跟见了鬼似的?”
齐天行收回望向周伯通消失方向的目光,挑了挑眉。他故意问瑛姑,便是因为周伯通方才点自己,竟想着让蓉儿学拳来“教训”自己,简直滑稽。
不过蓉儿既然问了,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眼见左右无人,齐天行将蓉妹妹拉至怀中,一手揽着她的腰,将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低笑着将周伯通这老小子当年与瑛姑、还有那位段皇爷之间的旧账,细细说了一遍。
“咦?这老顽童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怎么还是个……”黄蓉听完,满脸的不可置信,脸颊微红。
“嗯,”齐天行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是个不负责任的小淫虫。”
黄蓉听了,又是好笑,又觉那瑛姑可怜,倚在齐天行怀里,半晌才轻声道:“齐哥哥,你可不能学他。”
“自然。”齐天行收紧手臂,声音沉稳,“我既牵了你的手,此生便不会放开。”
两人依偎片刻,黄蓉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道:“对了齐哥哥,你说周大哥这么一跑……那位瑛姑前辈,会不会还在寻他?万一她听闻周大哥在桃花岛现过身,找上门来……”
齐天行闻言,不由得一怔。
他倒是未曾细想这一层。周伯通在桃花岛被困近二十年,江湖中早已无人知其下落。如今他脱困而出,行踪再难隐藏。以瑛姑那般偏执的性子,若知周伯通重现江湖,的确有可能一路追索而来。
“或许吧。”齐天行淡淡道,手指无意识地轻抚黄蓉肩头,“不过那是他们之间的旧账,与咱们无关。”
“嘻嘻,倒也是……”
第177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一直到定亲这日,瑛姑也未曾登岛。
许是她前些年曾来过桃花岛,却破解不了黄药师的五行奇门八卦阵,早已心灰意冷。又或许,齐天行与黄蓉这场定亲办得极为低调,不似先前与上官鹤仙定亲那般闹得半个江湖皆知。故而不知道有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儿被黄岛主放了出来……
总之她没有过来。
其实关于此人,关于她与周伯通那段旧事,齐天行早已知晓。若他愿意,登岛前大可差人送个信去。
但他没这么做。
原因无他,此人行径,若是放在后世,当真比某些所谓的小仙女还要过份。一个出了轨,还给情夫生了儿子的女人,贵为一国之尊的丈夫非但没有计较,反而好吃好喝供着的前提下,居然没有对此感恩戴德,还因前夫不同意冒着华山论剑被强敌偷袭杀死的风险舍弃功力救自己和情夫的孽子,便将前夫视若仇雌……
如此逻辑,如此行径,此人简直能在某些红色社交平台封“大国师”了,这样的人,齐天行为什么会帮她?
而周伯通……呵呵,一个号称性若孩童,天真无邪的人,竟能与有夫之妇弄出个孩子来?
更何况,还能出个大胖儿子,怕不是一次两次便能成的吧?
唉,想来段智兴也是可怜。
贵为一国之尊,武功冠绝天下,当他和中神通王重阳意气风发、论道修习先天功之时,那个浓眉大眼、任谁看了都觉毫无威胁,甚至觉得此人晃悠的铃铛和小老鼠不过摆件的时候,这个表面清纯实则小淫虫的周伯通,想必正将他的漂亮老婆搂在怀中,一番搓搓啜啜,一起到达天人合一的圆满境界……
而后,还给生了个大胖儿子!
所以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念及此,齐天行就很不想帮这两个玩的比自己还花的老登破镜重圆,他们爱怎样便怎样罢。
而周伯通自那日被齐天行一句“瑛姑”惊走,躲了两日不见踪影,便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然后……继续变着花样给黄药师添堵!
而这日中午,也就是齐天行和黄蓉定亲的这日中午,黄药师性子想来孤桀,并未邀请外客,登岛的便只有他门下几位弟子。
黄药师座下六大弟子,曲灵风、陈玄风已故,梅超风与冯默风在归云庄养老,此番随陆乘风一同前来。至于那位最为神秘、在射雕神雕中均未提及的武眠风,自是寻不到踪迹,无从赴约。
至于齐天行这边,洪七公自然是早早到了,此刻正与黄药师对坐品茶,虽不说话,气氛却比往日缓和许多。何沅君领着几名哑仆张罗席面,将各色精致点心、时令鲜果一一摆上。周伯通则蹲在院角一株桃树下,眼睛贼溜溜地转,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定亲的仪式并不复杂。没有三媒六聘的繁琐,也没有宾客满堂的喧闹。在桃花岛正厅之中,只简单布置了红绸与鲜花,气氛庄重而不失喜庆。
吉时将至,黄蓉由何沅君牵着从内室走出。由于是定亲而非成婚,她没有穿大红嫁衣,而是换了身鹅黄衫子,发间只簪了一朵鲜艳的桃花,衣带飘飘若云,衬得肌肤胜雪,清丽脱俗。
齐天行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头发以玉簪束起。他身形高大,面目俊朗,与黄蓉并肩而立,二人一武一文,一刚一柔,显得相得益彰。
二人走到厅中,对着黄药师深深一揖。
黄药师端坐主位,看着朝自己齐齐行礼的一对新人,面色虽淡然,眼中却泛过一丝难以掩藏的柔光。
黄药师道:“今日,小女黄蓉与丐帮弟子齐天行定下婚约。在座诸位,皆为见证。”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举杯,便是目不能视的梅超风,却也朝着声音的方向欠身。
二人定亲,众人纷纷献上贺礼。周伯通之前已教了黄蓉《空明拳》,此刻只笑嘻嘻蹲在一旁看热闹;陆乘风奉上一对温润莹白的玉佩和十匹姑苏最上等的绸缎,价值很是不菲;冯默风送了柄尺余长的短剑,刃纹如风中霜雪,端的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梅超风身上别无长物,只得将随身多年的软鞭赠予黄蓉;洪七公则拍开一坛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酒香顿时溢满厅堂;齐天行将目光对准黄药师,眼神疯狂示意。
黄药师和齐天行大眼瞪小眼,很是不想赠予这小子贺礼,毕竟想到这小子在自家闺女身上做的事情,端的很是无语泪千行了,最后在乖乖女儿的盈盈目光注视下,黄药师沉默片刻,这才自怀中取出那管随身多年的玉箫,轻轻放在案上。
“此箫赠你们……望你二人琴瑟和鸣。”
黄蓉眼圈微红,与齐天行一同郑重谢过。
一番热闹的赠礼和道谢后,洪七公哈哈一笑,举杯喊道:“老叫化祝你们两个小娃娃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黄蓉闻言脸颊飞红,悄悄瞥了自家齐哥哥一眼。齐天行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
“孩儿若是生了,到时定要师父多多帮忙带带。”
“使得使得。”洪七公乐呵呵地灌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