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会意,当下也不多言,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她双拳虚握,如抱圆球,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空灵飘忽。一招“空屋住人”缓缓推出,拳势似有还无,劲力含而不露,仿佛一拳打在空处,却又隐隐笼罩四方。紧接着变招“深藏若虚”,拳影吞吐,虚实难辨,正是周伯通《空明拳》的精要。
瑛姑怔怔看着黄蓉施展拳法,眼中的敌意、惊疑、羞愤,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取代。
这拳路,这劲力运转时那种“以虚击实,以不足胜有余”的独特韵味……她太熟悉了。
无论是在哪个战场,她都领略过这门武学的路数,也都深刻怀念着……
齐天行开口打断她的回忆:“瑛姑,既然我们会周伯通的空明拳,这便证明我们和周伯通是友非敌,对不对?”
瑛姑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还不放开我!”
齐天行微微一笑,并没有解开穴道,而是继续道:“还未正式介绍。这位便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黄蓉。”
甫一知道黄蓉身份,瑛姑骤然色变,目光瞬间又变得冰冷,死死盯着黄蓉,那眼神怨毒,仿佛要将黄蓉生吞活剥。若非穴道被制,恐怕立时便要不顾一切扑上去。
齐天行和黄蓉将她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显然,周伯通被囚桃花岛十余载,瑛姑对黄药师一系已是恨入骨髓。
齐天行道:“这空明拳足以证明我们和周伯通是朋友。而你也知道,黄岛主与周伯通之间,确实有些旧日恩怨。周伯通如今仍在桃花岛。”
瑛姑点点头,示意齐天行有屁快放。
齐天行微笑道:“黄岛主和周伯通有怨,其人品性如何,你大致也有所了解,便是蓉儿去求,没有足够分量的理由,对方也不会答应。嗯……夫人,你也不想你的老姘头继续被关在桃花岛吧?”
瑛姑设身处地想了想,暗道如果她是黄药师,那定然也是不会放自家周大哥的,深有认同地点点头。
齐天行见她点头,继续道:“黄岛主有件事让我们去办,若是这件事有你相助,也就是周伯通的老情人……呃周伯通的妻子相助,那算不算是周伯通本人,间接帮了黄岛主一个大忙?”
瑛姑再一次抓住关键词“妻子”,面色一红,看向齐天行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稍许,觉得此人说的话很是中听,频频点头:“自是如此。”
齐天行继续说服:“这就对啦。黄岛主当年留周伯通在岛上,起因是为求一门武功。这门武功黄岛主已经得到了,便没了理由继续囚禁周伯通。如今他再帮上黄岛主一个忙,嗯,黄药师何等人物,如何还有理由继续关着周伯通呢?”
瑛姑点头如捣蒜,齐天行使出最后一招必杀技:
“待得我们办完黄岛主交代的这件事,便带你一起去桃花岛。到时候接他出来,让你们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花好月圆,岂不美哉?”
齐天行一番连招,打得瑛姑丢盔卸甲,深有认同,脸上的冰冷怨毒之色,终于渐渐消融,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已大为不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齐天行的说法,问道:
“那你们找我,究竟所为何事?黄药师要你们做什么?”
齐天行这才说起正题:“第二次华山论剑之期,距今已不足半年。黄岛主要我们找到段智兴,邀他去华山比武。”
听到“段智兴”三字,瑛姑脸色又是一沉,眼中寒意与恨意重现。
齐天行见她反应,倒也不出意外,若无其事引诱道:“瑛姑,你觉得……我的武功,比之段智兴如何?”
瑛姑道:“阁下武功深不可测,二十年前的段智兴,决然不是阁下对手。”
齐天行微笑道:“我师承北丐,此番华山论剑,也是要参与的。此番应约邀请南帝,少不得要和他切磋印证一番武学。”
瑛姑闻言眼前一亮,心想这人武功深不可测,若是比武放对,段智兴将他视为晚辈,措不及防下,怕是要吃苦头……
于是瑛姑期待地点头,将段智兴的隐居所在说了出来。
第183章 弹指叩天关(二合一)
齐天行与黄蓉依着瑛姑所指方向,行了约半个时辰,便听得水声轰隆。转过山坳,一道瀑布自双峰之间奔腾而下,声势惊人。瀑布下方深潭边,坐着个渔人,正持一根钓竿,全神贯注盯着水面。
齐天行驻足观望,但见水中金光连闪,渔人脸上喜色渐浓。猛然间,钓竿弯如满月,水底一条尺来长的金影咬住钓丝,那物非鱼非蛇,通体金黄,模样奇特。
齐天行见此,叫道:“咦,这是娃娃鱼么?”
话音未落,水中又钻出一条同样的金色怪鱼,一口咬住钓丝。渔人大喜,奋力握紧钓竿。只见那竿身愈弯愈甚,眼见不堪重负,突然“啪”一声脆响,断作两截!两条怪鱼甩脱钓丝,在水中得意扬扬游了几转,任瀑布冲刷岿然不动,转眼便钻入水底石缝,消失不见。
渔人霍然转身,双目圆睁,怒喝道:“臭小子!老子苦候半日,眼看得手,偏叫你惊跑了!”
齐天行倒也不恼。毕竟一个空军的钓鱼佬,迁怒于人,倒也寻常。
他微笑道:“不就是鱼么?什么鱼这么金贵,我赔你就是。”
渔人冷哼一声:“这是鱼么?这是金娃娃。”
齐天行淡淡道:“不就是金色的娃娃鱼么,有什么稀奇的。”
原来这渔人丢了师叔天竺僧人的一对金娃娃。此鱼乃天竺某种毒虫的克星,天竺僧欲带回繁殖。原著里郭靖一声惊叫吓跑鱼,渔人迁怒,郭靖有求于人,只得抓鱼讨好。
齐天行倒也无需讨好此人,问清楚缘由后,道:“这有什么,我帮你抓了便是。”
替我抓来便是?
渔夫上下打量齐天行,见他年纪轻轻,口气却大,心中更是不屑,暗道金娃娃滑不溜秋,藏身瀑布激流之下,凭你也想抓到?简直痴人说梦!待你失手,老子再好生嘲讽一番。
齐天行不再多言,走到瀑布边。他俯身看了看那湍急浑浊的水流,忽然伸出右掌,虚按在水面之上。
渔人冷眼旁观,见他这架势,先是一愣,不明所以。随即见齐天行凝神聚气,心中猛地一惊,暗道这小子莫非……莫非想用内力掌劲震开水面?简直胡闹!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般容易伤到鱼”,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渔人自忖武功在江湖上已属一流宗师,却也绝无可能以内力震开这般广阔的激流。莫说自己,便是师父他老人家,怕也……
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二十上下,怎么可能?
抬眼再看,水面依旧湍急,渔人心道果然,自己险些被这小子虚张声势唬住,正要开口嘲讽
“开!”
年轻人一声清喝,与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同时炸开!
“轰!!!”
声若九天惊雷,震得山谷嗡嗡回响。但见数十丈方圆的水面,仿佛被无形巨掌自下而上狠狠掀起!
整片潭水化作一道浑厚无比的水幕冲天而起,瀑布倒卷,浊浪排空!无数鱼虾蟹鳖、水草碎石,连同一条长达数丈的森蚺,尽数被抛向半空!
阳光透过漫天水雾,映出万千虹彩。在那一片混乱的飞溅物中,两点璀璨金光格外醒目,正是一对遍体金鳞的怪鱼,在空中徒劳地摆尾。
渔夫立在当场,目瞪口呆,却见齐天行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柔风掠过,眨眼间,那对金娃娃已落在他脚边草地,犹自活蹦乱跳,毫发无伤。
漫天水浪这才轰然砸落,激起更大轰鸣,水汽弥漫,良久方散。
渔人低头看看脚边金光闪烁的娃娃鱼,再抬头看看岸边神色自若的年轻人,喉头滚动,半晌无言。
齐天行这才拱手道:“在下齐天行,乃是北丐弟子,携未婚妻东邪之女黄蓉,特来拜见段皇爷。”
渔人如梦初醒,慌忙还礼,语气已带上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原来是洪老前辈高足,失敬,失敬!齐少侠神功……简直……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原著里郭靖求医需耗一灯功力,故渔樵耕读百般阻拦。而齐天行此行乃堂堂正正邀约华山论剑,实是好事。渔人心想,虽说不知已出家的师父是否会去,但此事无论如何,都该引这年轻人一见。他定了定神,指向瀑布上游:
“家师便在山上。从此处右转,有一道隐蔽急流,需乘铁舟逆水而上。若少侠不弃,在下可……”
“不必。”那年轻得惊人的北丐弟子微微一笑,伸手揽住身旁少女腰肢,“指个方向便是。”
渔人下意识指向山腰某处:“从那片山岩后绕过去,可见一道狭窄水道……”
“多谢。”
话音未落,那人足下一点,身形已如大鹏腾空,径直投向瀑布侧方的陡峭山壁。竟逆流踏波而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腰处。
渔人站在原地,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山崖,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弯腰拾起那对仍在蹦跳的金娃娃,掌心竟已汗湿。
齐天行揽着黄蓉,按渔人所指方向转过山角,沿溪上行。不多时,便见溪水钻入一处山洞。洞内水声哗哗,嗤嗤作响。
黄蓉笑道:“这洞倒是别致。”
齐天行点头,牵着她步入洞中。洞内曲折,行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极大的天然洞厅。一道喷泉从洞顶石孔中直喷下来,高达二丈有余,水柱雪白,在洞内天光映照下,宛如玉龙。喷泉旁,一个樵子打扮的汉子正倚石而坐,身旁放着斧头和松柴,口中唱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齐天行哈哈一笑,放声道:“唱得好!兴亡都是百姓苦,所以更该想想,如何让百姓少苦一些,而不是躲在这山里唱曲安慰自己!”
歌声戛然而止。那樵子转过头来,其人面容豪迈,神态虎虎,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打量齐天行片刻,缓缓道:
“小兄弟年纪轻轻,口气不小。天下大势,分合有定,岂是人力可违?只是我大理偏安一隅,但求百姓安宁,便是福德。”
这樵夫归隐前便是大理国的高官,见人便唱歌说自己不在乎、归隐来得好。在齐天行看来,这显然是放不下昔日朝堂,唱歌不过是自我安慰。
大理国历代皇帝最终多半出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国家地处西南边陲,山川阻隔,交通不便,民寡国弱。自建国起,就先天不足,难以与中原强权争锋。除了摆烂念佛,与世无争,还能怎样?正如眼前这樵子一身本事,满腔抱负,放在这等环境里,除了心灰意冷,唱曲抒怀,还能如何?
齐天行摇头道:“老兄,你归隐前也是朝堂人物,当真觉得大理能永远偏安?金国如今日薄西山,北方蒙古铁骑已然崛起。这蒙古远非金人所比,其野心之巨,用兵之狠,嘿嘿!待其吞金灭夏,西进川蜀,大理这偏安之地,还能安否?”
樵子脸色微变:“蒙古?漠北蛮族而已,岂有如此能耐?小兄弟也懂天下大势?”
齐天行拱手道:“在下齐天行,乃是丐帮少帮主,师承北丐洪七公。北地消息,我丐帮最是灵通。如今蒙古铁木真一袋雄主,其志岂在区区漠北?老兄若不信,待此间事了,不妨随我北上亲眼一观。躲在深山唱兴亡皆苦,不如看看这兴亡到底是怎么来的,或许还能为大理百姓谋条后路。”
他其实是想着,此人既然在大理当过高官,那便拐骗来天见峰,总是有些用处的。
“齐少侠……所言,倒也有理。”樵子终于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却不知少侠此番上山,所为何事?”
齐天行微笑将来意说出。樵子点点头,向洞厅一侧山壁一指,道:“上去罢!”
一条手臂粗细的长藤,沿壁而上,直入上方云雾之中,不知尽头。
齐天行知道这便是通往下一关的路。他不再多话,伸手揽住黄蓉腰肢,将她横抱在怀中。黄蓉自然地环住他脖颈。
齐天行足下轻轻一点,身形已如一片轻羽般飘起,精准地落在垂下的长藤之上。他竟仅以足尖点在藤上,便如履平地,身形顺着长藤向上疾滑而去,不过两三个呼吸间,两人的身影便已没入上方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下方,隐隐传来那樵子复杂的声音:“……此番事了,定要和少侠探讨一番!”
云雾之上,只余山风呜咽,洞水潺潺。
齐天行抱着黄蓉,几个呼吸便到峰顶。刚踏上平地,便听得前方一声闷响,接着是黄牛惊慌的“哞哞”叫声。转过一片竹林,只见山坡上一头大黄牛四蹄朝天,压在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上。巨石下方,一农夫打扮的汉子扎着马步,双手死死托住巨石边缘,额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
那牛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加上巨石的份量,此人托得极为吃力,脚下岩石又滑,稍一松劲,便是人牛俱毁的下场。
原著里郭靖被着耕刁难过,这耕便是武三通了。齐天行早便认识此人,此时见到武三通,此人气色居然比之之前好了几分,显然是得了某些滋养?
武三通听得脚步声,侧头一看,见是齐天行和一个少女,心中一动,再抬眼望去,却见不是自家义女何沅君,有些黯然。此人抢了自己的义女何沅君收为徒弟,导致他见不得求之不得的义女,可失之桑榆,他又得了……咳咳!
“齐……齐大侠!快,快来助我!”武三通急声叫道。
齐天行点点头,将黄蓉轻轻放在一旁安全处,身形一晃,便已到了武三通身边。他左手随意一伸,托在巨石底部,轻描淡写地向上一抬,那压得武三通几乎崩溃的巨石,竟被他单手稳稳抬起数尺!
黄牛感到背上压力一轻,四蹄乱蹬,就要翻滚下来。齐天行右手衣袖随意一拂,一股柔和微风卷过,那几百斤的黄牛竟被托着,轻飘飘地落在一旁平地上,站稳了还茫然地“哞”了一声。
武三通只觉手上一轻,压力全消,踉跄一步才站稳。他看着齐天行单手举石、拂袖送牛的举重若轻,再想想自己刚才的狼狈,又想起自己方才电光石火间闪过趁机害他一害的阴暗念头,不由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心中一阵后怕。
还好,还好没真个动手……
“多……多谢齐大侠援手。”武三通定了定神,语气很是复杂。
齐天行放下巨石,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淡然道:“不必客气。我二人奉师命前来拜见段皇爷,还请指路。”
武三通闻言,忙不迭地指向后方山路:“从此上去,过一道石梁,便能见到朱师弟把守的最后关口。大师……师父他老人家,便在尽头的寺院中。”
齐天行拱手道谢,牵起黄蓉的手,继续前行。武三通望着二人背影,长长吐了口气,只觉今日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两人顺着山路向前走去,行不多时,山路就到了尽头。前面是条宽约尺许的石梁,横架在两座山峰之间,云雾笼罩,望不见尽处。若是在平地之上,尺许小径又算得了甚么,可是这石梁下临深谷,别说行走,只望一眼也不免胆战心惊。
黄蓉叹道:“这位段皇爷藏得这么好,就算谁和他有泼天仇恨,找到这里,也已先消了一半气。”
齐天行一笑,蹲低身子:“蓉儿,上来。”
黄蓉熟练地伏在他背上,双臂环住他脖颈。齐天行背起黄蓉,使开轻功提纵术,走上石梁。石梁凹凸不平,又加终年在云雾之中,石上溜滑异常,走得越慢,反是越易倾跌。齐天行却如履平地,提气快步而行,身形稳如磐石。
奔出七八丈,黄蓉叫道:“小心,前面断了。”齐天行也已看到那石梁忽然中断,约有七八尺长的一个缺口,当下奔得更快,借着一股冲力,飞跃而起。
奔一段,跃过一个缺口,接连过了七个断崖,眼见对面山上是一大片平地,忽听书声朗朗,石梁已到尽头。可是尽头处却有一个极长缺口,看来总在一丈开外,缺口彼端盘膝坐着一个书生,手中拿了一卷书,正自朗诵。那书生身后又有一个短短的缺口。
齐天行在缺口前停下,朗声道:“丐帮齐天行,奉师命求见段皇爷,烦请尊驾通报。”
那书生摇头晃脑,读得津津有味,似乎全没听见。
齐天行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