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场说不出是战斗的战斗。
齐天行细长手指夹住几叶风中飘零的碎叶,指尖轻轻一弹。
倏然之间,万籁俱寂。
无论是叶子化作锋利利刃,激射而出的破空响动。还是落叶热刀割黄油般轻易割破喉咙皮肤,切入肌肉的动静。都寂寂无声。
“哐当、哐当……”
手中长剑晃荡落地,守门弟子们满脸惊骇,或者说连惊骇的情绪都还未生出,只是本能般的捂住鲜血泊泊而出的喉咙,便踉跄着,带着满眼的不可置信和惊骇,相继软倒在地。
不过弹指之间。
齐天行一手仍捂着黄蓉的眼睛,另一手牵起她,平静地往后山走去。直到风中那丝血腥味再也闻不到了,他才松开了手。
无量剑派后山的悬崖边,底下云遮雾绕,深不见底。山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齐天行微笑道:“那琅福地,便在这悬崖之下。蓉儿,要跳下去,你怕不怕?”
在自家齐哥哥面前,黄蓉倒也无需强撑,老老实实地小声道:“齐哥哥,这……这么高,蓉儿心里有些发怵。”
齐天行点点头,道:“那你便在上头等我,我下去瞧瞧就回来。”
黄蓉小嘴一撇,立即握住了他的手,摇头道:“才不要呢!要不……咱们回去吧?或者……我现在又不怕了!”
她竟是为了和齐天行在一块儿,连恐高都能克服。
二人相恋至今,也有半年有余了,她却还是热恋般执意要和他形影不离,念及此处,齐天行心中不由得一软,柔声道:“好。那蓉儿你抱紧我,千万莫要松手。”
他说着,蹲下身,黄蓉从后面跃起,双臂环住他脖颈,整个人伏在他身上。
面对脚下万丈深渊,齐天行足尖在崖边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只展翅的大鹏,翩然向下掠去。他轻功早已臻至当世顶尖,下落途中,偶尔在峭壁凸起的岩石或横生的老藤上借力一点,下坠之势便为之一缓,如此不断卸力转折,最终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处向外延伸的狭窄平台上。
平台上野花烂漫,山果零星点缀。而在繁茂的藤蔓与灌木掩映之后,果然藏着一个幽深的洞口,里面隐隐透出微弱的光亮。
“咦?这便是琅福洞啦?”
黄蓉从他背上轻盈跃下,满脸雀跃与好奇。两人对视一眼,便先后钻入了那幽深的洞口。
洞口初入时颇为狭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觉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黄蓉“咦”了一声,嘀咕道:“这地方……得有多少年没人来啦?”
齐天行跟在她身后,温言提醒:“小心脚下,慢些走。”
两人摸索着前行不过数丈,黄蓉忽然“哎呀”一声,额头轻轻撞上了一物。她伸手摸去,触手冰凉坚硬,竟是一扇石门。
“有门!”她回头轻声道,手上微微用力。那石门似乎并未上锁,随着一阵沉闷的“轧轧”声,被缓缓推开。
门开的刹那,一片朦胧的光亮透了进来。黄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适应后望去,只见身处一间圆形石室之中。光亮来自左侧,朦朦胧胧,不似寻常天光。
她好奇地朝光源走去,没几步,却猛地顿住,不由怔住。
一支硕大的青虾,正悠然自得地从窗户外游过!紧接着,又是一条色彩斑斓的鲤鱼摇曳而过。
“这……这是?”
黄蓉凑近一看,才发现这窗户,竟不过是镶嵌在石壁上的一面巨大水晶,约有铜盆大小,光亮便是透过水晶传入。
她将眼睛贴上去细看,只见外面碧波荡漾,水光潋滟,各色鱼虾水族穿梭不息,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们这是在……湖底?”黄蓉恍然大悟,回头看向齐天行,眼中满是惊叹,“当年建造此地的前辈,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巧的心思!”
齐天行也已打量起这间石室。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一凳,桌上立着一面铜镜,旁边散落着些早已黯淡无光的梳篦钗环,铜绿斑驳,积尘寸厚。一股幽寂哀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在无声诉说许多年前,曾有一位女子在此独居,与世隔绝。
“却不知这琅福地,是李沧海还是李秋水的隐居之地?”
黄蓉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别处吸引。她走到那面铜镜旁,忽见镜面斜斜将水晶透入的光反射到西南墙角,照出石壁上的一道浅浅缝隙。
“齐哥哥,这里有道门!”她说着,伸手按在那石壁上,用力一推。果然,一块石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向下延伸着石阶。
两人对视一眼,拾级而下。石阶不长,约莫十余级后,面前又是一道门。推开门的瞬间,更加明亮柔和的光线涌出,黄蓉下意识地轻呼出声:
“啊!”
只见门内是一间更为精致的玉室,室中盈盈立着一尊真人高的宫装玉像。那玉像手持长剑,剑尖似指非指,面容绝美,栩栩如生。尤其一双眸子,以黑宝石镶嵌,在室内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线映照下,莹然生辉,神采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她凝神望去,只觉那玉像的脸庞在温润白玉中透出淡淡晕红,肌肤纹理细腻宛若真人。更奇的是,不论她从哪个角度看去,玉像那双宝石眸子仿佛都随着她轻轻转动,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似喜似嗔,似有无限柔情,又似含着亘古的忧伤与寂寥。
饶是在齐哥哥的故事里早已听过这尊玉像的玄奇,可当身临其境,亲眼得见时,黄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心神摇曳,脚下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
“蓉儿!”
齐哥哥忽而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似一盆冷水落在身上。同时他的手按在自己背后,一股温柔的内力顺着脊背透入体内。
黄蓉浑身一颤,这才猛地惊醒过来。
“这石像仙女……邪门得很!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黄蓉喘着粗气,有些心有余悸道:“还好有齐哥哥在,方才蓉儿,便好似入了魔一般,只觉得那人说话无比好听,必须要听,甚至觉得……便是为她付出性命,好像也都值得。”
齐天行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目光转向那尊玉像,旋即便也感觉到一种玄妙的暗示。
不过他如今到底一身武艺通神,到底已经是最顶尖的武人,心智何等坚定,再一眼,眼中却只不过是个栩栩如生的玉像罢了。
他忽而想起了《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
说来这是一门类似催眠之术的奇妙神通,用于控制心志不坚之人。而这玉像之上残留的意味,竟也隐隐带着精神控制的影子。
齐天行从前读书时便想不通,段誉明明是个读圣贤书的君子,不语怪力乱神,更兼笃信佛理,如何一见这玉像便误了终身,转而投了道门的逍遥派,死心塌地信了那“神仙姐姐”?
如今亲眼所见,这才明白段誉当年,恐怕是真真切切受到了这玉像的精神影响。一旦触发关键词,或者遇到和玉像八九分相似的王语嫣,便都丢了魂般不管不顾了。
而《九阴真经》直指武道之上的修仙之法,再看天龙八部中,逍遥派那么些个怪物,那么些青春永驻,长生不老的怪物……如果说逍遥派的武学根本,便是某种修仙之法,那么这一切,反倒说得通了。
齐天行与玉像平静地对视着,心中这许多纷乱的猜测,渐渐有了些轮廓。
这,也正是他偏要到此亲眼看一看的缘由。
确认了这玉像确有惑人心神之能,齐天行便动手将其小心搬到了洞口边,显然打算带回去仔细研究。而这琅福地之中,除却玉像,更有价值的自然是传说中那两本顶尖武学秘籍。
可惜的是,两人在洞里仔细搜了一圈,蒲团下是空的,可能存放典籍的玉架也是空的。显然,北冥神功与凌波微步,早已随着段誉,消失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之中了。
搜刮完毕,正欲离开,黄蓉却忽然“哎”了一声,指着山洞深处一个黑黢黢的角落:
“齐哥哥,你看那儿!”
齐天行定睛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山洞幽暗之处,何时竟多出了另一尊雕像?
这玉像所雕刻的,并非是李沧海,并非是个女人,也非是个男人,而是个和尚。
老僧坐化之姿,面容带着慈悲的笑意,神态安详平和,眉目间慈祥温润,但仔细端详,仍能依稀辨出此人年轻时的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这是……段誉?”
齐天行忽然想到新修版的结尾,恐怕段誉最终勘破了心中迷障,不再被玉像所代表的心魔执念所控,幡然醒悟之后,便如历代许多大理皇帝一般,看破红尘,皈依了佛门。
这尊僧像,多半便是他年老之后,重回这困了他半生的地方,对着那尊玉像,亲手为自己雕下的吧?
而且比起勾人心魄,精神控制的李沧海玉像,段誉本尊的这尊玉像,看着反倒有种心下荡然,无喜无悲的通透。
想必,若是有缘人先见了李沧海的玉像而心神受制,再见到段誉这尊僧像,便能借此契机脱身,甚至获得更深层的感悟。
如此说来……自己方才及时喝醒蓉儿,是不是反而断了她的一桩机缘?
第187章 事了拂衣去(二合一)
二人收拾妥当,忽觉天色渐暗,落日余辉昏沉洒落,林间鸟雀归巢,竟显出几分寂寥来。
齐天行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黄蓉眼前。不多时,便带回一堆干柴、两只肥硕野鸡,外加些野菜野果。
于是这日晚上,就着篝火,用削尖的树枝串了鸡肉,缓慢而均匀地涂抹上些许盐巴和胡椒,架在火上匀速转动,油脂滴落火堆,发出滋滋声响,诱人的香气很快便在山谷间飘散开来。
齐天行坐在篝火边上,摇曳的火光映着蓉儿认真专注的小脸,精致小巧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颊边,竟有种居家贤妻的韵味。
“哇呀,没想到我家蓉儿居然还有这一手,看来我齐某人有福啦。”
齐天行这种夸张的尬夸不知说了多少回了,可每次黄蓉听了,心里都会觉得开心,她白了他一眼,两只耳朵却是红了,手上动作不停,哼哼道:“本姑娘会的多着呢,是你有眼不识金镶玉。”
野鸡外皮酥脆,内里却是多汁,一口咬下去,那种经过香料调教过的肉香瞬间在口齿间爆开,就着有些酸但满满水果味的野果,抬眼之间,月亮已经出现在了天空,微笑地挥洒着她的温柔,齐天行解下酒囊,拔开塞子,先递给了黄蓉。
黄蓉接过,仰头小心地喝了一小口,立刻被那辛辣的滋味冲得吐了吐舌头,赶紧又把酒囊递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酒,对着天上的明月,慢慢地吃着,低声地说着,酒意随着月色弥漫,夜色也逐渐变得温柔醉人。
齐天行靠着山石坐下,黄蓉便软软地倚在了他的怀里。山间夜风带着些许凉意,面前升腾的篝火却很温暖,自家齐哥哥的怀抱更是暖地令黄蓉心安。
齐天行低头看着她,她的面色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睫毛细长,水润眼眸幸福地眯着,像是酣睡的猫咪。不知不觉间,她的笑靥竟比天上那弯月还要动人。
某种角度上说,他是不是……就像段誉着魔于神仙姐姐般,也是着了黄蓉姑娘的精神控制?
齐天行心中一暖,心念恍惚间,心神宛若到了夏天的沙滩上,游动的螃蟹腿在平摊光滑的沙滩上滑来滑去,最终在一温暖、柔软的山丘扎了根。
海风簌簌,宛若带着游人满足的叹息。
“啊,好美的大海……”
“啊,蓉儿不要掐我……”
黄蓉哼了哼,见他讨饶,这才将他放过。只是抬眼间,眼底却多了几分水润了,她将身体埋进他滚烫的胸膛里,贴着感受他跳动的心跳,面上艳若桃红,心里却是有种安稳的平静。
这人,简直是……
“蓉儿,你看那月亮,简直又圆又白……唉哟!”
“哼,你还说!”
两人便这么静静依偎着,良久无言。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有两个时辰,享受着久违的平静,直到齐天行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嗯,就是忽然想起来燕京的那个夜晚……就是咱们去燕京那一天的晚上。”
黄蓉在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位置,这才重新幸福地眯起了眼,呢喃道:“记得呢,那晚上,郭靖师弟和王道长一直没有回来,大家也都没睡着。”
“嗯,等他回来的时候,和你们说王道长要大家不要去救他,我便下定了决心……”
“哼哼,蓉儿一看便猜出了齐哥哥的心思。你当时若真个不去救他,决意去求助全真教,必然辗转反侧,哪会若无其事地回去睡觉?”
“可我没想到,推门出去,竟有个仙女似的小姑娘在门外等着我……”
“哼哼,谁让你这头大狗熊,行事总不管不顾的。蓉儿可得把你看紧些,才不会让你傻乎乎去送死呢。”
“所以蓉儿那个时候,便对你家齐哥哥有意思啦?”
“哼哼,才不知道呢。”
黄蓉在他怀里调整了个位置,柔声道:“那齐哥哥呢,你是什么时候,觉得、觉得蓉儿……”
“或许后世的八百年后,在书里看到某个衣带飘飘,飘然若仙的小姑娘,便觉一眼万年……”
“哼哼,鬼才信你。”
“天可怜见,为什么我说实话的时候,便没人信呢。”
“唔……油嘴滑舌……”
篝火噼里啪啦作响,二人绵绵细语之间,长夜漫漫,却如潮水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日光明丽。黄蓉像只树袋熊般从背后牢牢环抱着齐天行。齐天行双手各提一尊玉像,深深吸了口气,身形便如展翅大鹏,拔地而起!偶尔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借力一点,几个干净利落的起落,人已轻飘飘地落回了无量剑派后山的悬崖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