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然后他便发现自己被围住了。
抬眼望去,只见后山平台上竟围了十几名神色戒备、如临大敌的无量剑派弟子。显然,昨日那几名守门弟子的死,已让整个门派警铃大作。此刻人人脸上都写着惊疑、戒备,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而此时此刻,他们眼睁睁看着竟有人从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跃然而上,不仅轻而易举,更是安然无恙,甚至双手各提一尊奇异物事,背上还稳稳负着个少女!
这景象太过惊世骇俗,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少弟子握剑的手已开始微微发颤。
这其中,最惊骇的莫过于人群正中那名女子。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青色掌门服饰,面容姣好,身段成熟,一双明亮眼眸此刻却盛满了紧张与戒备。她左手剑指护在面门,右手长剑点地,摆出的正是无量剑法起手式“恨海情天”。
此人虽然内力平平,气势却是不俗,想来在这杂鱼弟子之中,便是鹤立鸡群的角色。不过,只是此刻,这位鹤立鸡群、气质不俗的无量剑派掌门,手中那柄长剑的剑尖,却在微微颤抖。
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犹自群情激奋的弟子不同,她是看得出眼前这年轻男子是何等高手、何等惊世骇俗的。既然如此,她如何不怕?
强自提了口气,无量剑派掌门拱手道:“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为何从我派后山禁地而出?门外那几名弟子……可是阁下所杀?”
齐天行任由黄蓉从他背上轻盈滑落,又将手中两尊玉像轻轻放在脚边,这才施施然抬起眼,望向那面色紧张、状若鹌鹑的女掌门,淡淡道:“嗯,人是我杀的。怎么了?”
他口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早上吃了两颗茶叶蛋。
这般态度,顿时将场中无量剑派弟子彻底激怒。无量剑派自诩大理第一剑派,门下弟子个个以剑侠自居,视本门为隐世高门,何曾受过如此蔑视?当即纷纷鼓噪起来。而那女掌门听得此言,虽心底对齐天行怕得要命,面色却也变得极为难看:
“你擅闯我山门,杀我弟子,手中所提之物,虽未见过,但想必也是我无量山中之物!岂有此理!?”
齐天行道:“那几位守门弟子见财起意,非但想谋财害命,更是将龌龊念头动到了我夫人身上。如此恶徒,有何杀不得?”他指了指脚边玉像,又道:
“至于这两尊玉像,确是山下秘洞所得。可玉像主人,乃逍遥派得道高人,并非你无量剑派之人。更何况,这无量山也非你派私产,尔等不过是后来盘踞于此的江湖门派。莫非这山上山下,一草一木,连同深埋地底不知多少年的古物,都成了你派的私产不成?”
无量剑派掌门又气又怒,胸前鼓胀微微发颤,咬牙道:“人已死,自是任你编排!焉知不是你强闯我派禁地,被阻之后恼羞成怒,杀人夺宝?”
她这番话,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她身后的无量剑派弟子们也是这般想的,如何会认可此人狂言,如何甘愿认下自己同门谋财害命、觊觊人妻的恶行?
“掌门说得对!”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留下玉像,束手就擒!”
嘈杂的声浪几乎要将这小小的平台掀翻。
齐天行看着这群愤怒的杂鱼,心中倒也没有生出波澜,声音依旧平静:“我何必骗你?我便是真的要强闯禁地,杀人夺宝,你们便是一拥而上,又能如何?”
“狂徒!安敢如此辱我师……啊!”
听得齐天行言语,一名弟子热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越众而出,拔剑怒骂。然而,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哼。”
齐天行冷冷瞥了此人一眼,哼了声。
他这声冷哼,在其他弟子耳中,不过是一声冷哼,寻常的冷哼,可落在出言不逊的弟子身上,一股无形音波撞入胸腔,便宛若无形气锤迎面猛击!顿时气血翻涌,喉咙一甜
“噗”
他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同门慌忙扶住,才没有直接瘫倒在地。
群情愤慨之中,只有其人旁边数人骇然失色。其余弟子还沉浸在你我一拥而上,将此狂徒拿下的激愤中,众人之中,或许只有无量剑派掌门心中冰凉一片,身形一动,张开双臂,将众人护在身后,迎面那深不可测的年轻人,面色难堪。
此时此刻,她倒是有几分相信面前的年轻人了。
以此人之武艺,便是屠灭她整个无量剑派,恐怕也不过弹指之间。这等人物,有何必要说谎?
身后弟子的汹涌激愤,让她心里苦涩到了极点,更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动手?必是十死无生,且是整个门派陪葬的结局。不动手?众目睽睽之下,不敢为弟子出头,她这年轻掌门的威严必将扫地,日后何以服众?
她握着剑柄的手心已全是冷汗,正自煎熬纠结、彷徨无计,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之际,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再次望向对面那个可怕的年轻男子。
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那男人,竟生得这般好看?
她这时候才发现原来那男人竟是无比地好看,而后,便看到他,朝着自己笑了笑?
那不过是个平常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若有若无,可落在她的眼中,却让她心头猛地跳起,某种恍惚的、如坠深渊的感觉悄然升起,瞬间冲散了心中的恐惧和压力,便在她心中左摇右摆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升起,又或者在她脑海荡起,又或者是她心中自然生出的念头:
“小姑娘,我真的不想再杀人了。你也明白,我若真动起手,此地难免腥风血雨。你好生劝住门下弟子,可好?”
她早已是二十七八的熟女,乃是大理成名已久的艳阳女剑侠,此刻听得那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喊自己小姑娘,本该觉得荒谬和恼怒,可心里却不由得生出忐忑,又觉得此人言语,有种令人信服的莫名力量。
她终是扛不住心中翻涌的念头,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像是从他身上汲取了无上的勇气和力量,她猛地转过身,面对着犹自愤愤不平的门人,用尽力气喝道:“都给我住口!”
这一声喝斥在寂静的平台上显得格外突兀响亮。所有弟子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突然发怒的掌门。
无量剑派掌门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这位大侠能从深渊绝地飞身而上,已是当世罕有的身手!如此武艺高强之人,行事自有章法,何须骗我等?那几名守门弟子……平日行径,尔等莫非不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散了!”
众弟子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仍写着不甘与愤怒,但掌门积威犹在,命令已下,只得悻悻然收起兵刃,让开了一条通路。只是看向齐天行二人的目光,依旧混杂着恐惧、愤怒、敬畏与茫然。
齐天行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看那女掌门一眼。俯身再次提起玉像,二人辫便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缓步从容地穿过沉默的人群,向山下走去。
经过那痴楞呆立,神色恍惚的女掌门身旁,齐天行脚步微微一顿,轻声说了声“多谢。”
女掌门浑身轻轻一颤,望着那一男一女提着玉像、渐渐融入山下黑暗之中的背影,心中那股恍惚惚、如真似幻的感觉仍未散去,反而更浓了些,竟一时有些痴了,半晌没有动弹。
第188章 一路向北(二合一)
无量山的山路并不难走,不过片刻,二人已经到了山脚。
黄蓉挽着齐天行的胳膊,吹着山风,此时虽是夏季,春花肆意地雕落,但风中残留的花香久久不散,很是惬意。一直到了镇上,忽而侧过脸,眨眨眼道:
“齐哥哥,你方才对那无量剑派掌门用的……可是《九阴真经》里的移魂大法?”
齐天行点点头:“这门神通我原本苦思不得其解,直到见了琅福洞的玉像,才幡然醒悟。正好遇上那掌门,又不想杀人,便拿她试了试手。”
齐天行出道的时候,当真是个杀伐果断,亦正亦邪的狠角色。而后许是和上官鹤仙阴阳归一,不再炫压抑,又或者出人头地,声名鹊起后爱惜羽毛……更或者是因为成为高手后,觉得随手捏死杂鱼,有点掉价?
所以如今遇上杂鱼,只要不是大奸大恶、非杀不可,他便懒得动手了。
黄蓉对此心中早有猜度,却还是哼哼道:“哼,我看齐哥哥分明是看那掌门生得标致,才起了心思呢。她瞧你的眼神,跟望夫石似的……”
她说着,贴着齐天行更近了些,循循善诱道:“若是蓉儿不在,单你一个人,那女掌门又对你百依百顺……齐哥哥是不是就……”
齐天行点点头,深有同感道:“自然不会浪费,知我者蓉儿也……哎哟喂!”
黄蓉咬着牙,手腕在他腰间拧啊拧。
不过她也知道男人是在逗她,见他告饶便算了,继续甜甜蜜蜜挽着他胳膊,脚下像安了弹簧,拉着他快步走。不多时,便回到镇上客栈,开了间上房住下。
时值正午,二人在外头吃了烤肉卤面、鲜花饼和薄荷饮,找了处青草茂密的地方,铺上布巾,吹着从洱海来的风,在落英缤纷的草坪上并肩躺着,看天上蓝宝石般的天空,难得享受了一番午后郊野的悠闲。
等回到客栈,已是晚上。云南擅以鲜花入菜,比起别处,菜肴别具风味。享用一番本地美食,再抬头时,月已上枝头。
奔波一日,虽说收获满满,此刻在房中坐下,靠在床榻,二人都松了口气。
黄蓉舒舒服服摊在床边,双手张开,两只象牙般精致的小脚晃呀晃,整个人呈“大”字形霸占着床,一边漫不经心道:“一灯大师既已答应上华山,大理这边的事儿便算完啦。齐哥哥,你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齐天行把她往边上拉了拉,给自己腾出位置,继而将她搂进怀里。黄蓉瞥他一眼,倒没反抗,只是伸展了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偎着,这才听自家齐哥哥说道:
“岳父请一灯大师,除了认可其人武艺,多半也是怀念故人,想见一见吧?”
黄蓉点点头,他二人虽未在一灯居所就留,但还是能感受到老人待他们如子侄般的亲切,而这种亲切,除了老人本身便是仁厚亲和的人,除了他本身喜欢提携后辈外,更多的,怕是爱屋及乌,源于他与北丐、东邪数十年的交情。
倒也不难理解。听师父说过,他们四人年轻时便相识,近四十年的交情。而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的朋友?
这般一想,也就说得通,为何原著里那嫉恶如仇的北丐洪七公,会对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欧阳克多次手下留情了。
两人对视一眼,均觉得想到了一块,齐天行又道:“说来,论起天下高手,除了一灯大师、师父岳父外,还有两人,这两人,说不得比之师父岳父他们更来得强一些。”
黄蓉眼睛一亮:“齐哥哥是说……陆冠英的师父,铁掌帮一战现身的那位神僧?”
齐天行点头,心中一动,莞尔道:“说起来,那位的辈分……岳父喊他声‘小辈’,居然顺理成章?”
陆冠英是黄药师的徒孙,那他师父斗酒神僧自然矮了黄药师一辈。黄蓉也觉得有趣,眉眼弯弯。
齐天行怔怔道:“却不知陆冠英学全了《九阳神功》没有?此人武功不在重阳真人之下,而重阳真人若还在世,又该是何等境界?”
“所以齐哥哥便要去找他了。”
“嗯。以他的武功辈分,若收不到华山论剑的邀请,是华山的损失。”齐天行双手抱头,闭着眼道:“我倒是很好奇,能与《九阴真经》齐名的《九阳神功》,究竟是怎样的武功?”
九阴真经是门武学总纲,从内功呼吸法门的分析总结,顶尖外门功夫的记录,再到武道之上,玄而又玄的神通,都有记录。这门经书,可是视若“道”的总结。
而《九阳神功》却只是一门武功,一门内功,却与《九阴真经》齐名,这说明,《九阳神功》这门武功,几乎可称之为“术”的巅峰造极了。
嗯,齐天行对《九阳神功》的向往,纯粹出于对顶尖武学的好奇,和这门功法据说大成后可“夜御百女、生生不息”的特性,一点关系也没有。
黄蓉若是知道此人去找斗酒僧,是为了让她遭罪,那定是如何也不同意齐哥哥去的。此时听得他说的向往,还以为是武痴对于武学的痴迷,展颜一笑:“既然如此,明日我们便北上吧。说来蓉儿还未去过中原呢。”
中原啊。哪个汉人的起源不在中原呢?齐天行也很想去,正待说话,却见怀中少女眼皮子已是沉沉闭上,想来连续几日奔波,她有些辛苦,倒头便睡了呢。
齐天行温柔一笑,捏了捏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将树袋熊般抱着自己的蓉儿从身上抽出,盖好被子,将两尊玉像放在桌上,吹灭多余烛火,只留一盏,借着微光仔细端详。
这两尊玉像,尤其是段誉那尊,总觉得若错过,便错过了某种机缘。此时夜深人静,心亦如止水,正好观摩感悟。
李沧海的雕像,若非细看,便觉是个和自己对视的仙女,惟妙惟肖,尤其是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像是和自己深深对视着,一不小心,便会陷入她的秋水之中,成为仙女裙下匍匐的仆从。
至于段誉的雕像,那是个历尽沧桑,满满慈悲之意的佛玉像,看着便有种平和喜乐的感觉,便觉世界多么美好,美好地没有什么与人好争的,显然一刻一划,将佛家的某些至理雕刻在上,才会如此的亲和。
齐天行闭上眼,仔细体会两尊玉像带来的玄妙感受。玄之又玄,难以言说,但隐约间,心中自有激荡。闭眼时,两尊玉像的存在感反被放大,宛若月宫神女与弥勒佛陀对峙。
外魔,内佛。
显然,逍遥派武功的内核,便是执念。追求到极致,若能勘破,便如段誉明心见性,通透清醒;若不能勘破,便如李沧海玉像,嗔怨喜怒,尽映于外。
而自己的路呢?
段誉最后勘破了本心,看出所求不过一妄念。而自己,真的能勘破本心吗?
“唔……齐哥哥……”
床上传来含糊梦呓。黄蓉翻了个身,被子滑开一角。
齐天行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他起身过去,替她掖好被角。手指拂过她睡得红扑扑的脸,温热柔软。
脑子里那些玄乎的念头忽然就散了。
嗯,或许自己的本心,便在蓉儿荡漾开的眉眼中?
齐天行吹了灯,脱衣躺下,把人轻轻揽进怀里。
黄蓉在睡梦里本能地靠过来,脸颊蹭蹭他胸膛,呼吸安稳。
齐天行闭上眼,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心里一片澄净。
就在齐天行拥着香软温热的蓉儿,沉沉入睡的同一夜,建康城外,夜雨如注。
郭靖纵马向南,雨水打湿衣襟,终于在道旁寻到一处破旧庙宇,拴了马,推门进去躲雨。
原来,就在齐天行一路向西,去寻一灯大师递华山论剑请柬的这阵子,郭靖也没闲着。他身负“华山令”,从杭州一路打到燕京,又从长安折向东,硬生生打到了建康城。
这“华山令”,说白了就是另一张华山论剑的“入场券”。规则很简单:百招之内,若能击败郭靖,便可接下此令,半年后直上华山,与天下顶尖人物论剑争锋。
这个手笔显然出自齐天行。而他的目的也很简单,一来将此事闹大,扬名立万,壮大声势,也好趁机网罗些看得过眼的俊杰;二来,也是他这武痴性子使然,纯粹想看看这江湖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真龙。
齐天行如今境界,依旧距离五绝标配的“界”还有半步之遥,还隔着扇窗。虽说他如今全力施展,生死搏斗,倒也未必会低于五绝,可一旦领悟“界”,数不得当即会变成天下第一。
郭靖接下这差事,除了帮师兄和丐帮扬名,也是磨砺自己的好机会。他已将《降龙十八掌》、《瞬息千里》、《阴阳无极劲》学了个全,外加一身出神入化的箭法,性子又是越挫越勇、越是劣势越悍不畏死的打发,活脱脱是mini般的齐天行了。
他已稳稳踏入一流宗师的门槛,这一路从南到北,自西向东,竟是罕逢敌手。偶有一两个江湖宿老能压他一头,却也需在百招开外才能将他击败,自然拿不走“华山令”。
至于说强夺“华山令”?且不说郭靖如今身份,乃是五绝弟子和未来天下第一的师弟,身后有个天下第一帮罩着。就算真有人不顾脸面硬抢,坏了江湖规矩,且不说会引来群起攻之,便是真让他侥幸上了华山……面对一老一小,两个拿《降龙十八掌》当平A的怪物笑眯眯围住,那场面……啧啧啧。
近乎一个月的时间,郭靖携“华山令”连败十七位成名高手的事,已经传遍南北,风头一时无两,一直到他来了建康,到了这雨中破庙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