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在雨中飘摇,像随时会被吞没。殿内只一盏残灯,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郭靖刚踏进殿门,脚步便顿住了
因为他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等着他的人。
那是一个书生,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书生。
“可是郭靖郭兄?在下姓宋。”
书生拱手笑眯眯道。
书生青衫缓带,手里还拿着本书,笑眯眯的,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练家子的模样。
但郭靖浑身的肌肉,在对方走进十丈内时,本能地就绷紧了。
那是种近乎本能的预警。像小时候在蒙古草原遇狼,像后来在赵王府遇到沙通天。不,甚至更微妙……
这种深不见底的压力,除了师父外,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
他的师兄,齐天行。
郭靖没有动,只是静静立在门口,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殿外风雨呼啸,残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十余步的距离,气息相引,连落雨声似乎都缓了一瞬。
同一片月色下,东海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已经长到了二十米的小红破开漆黑海浪,向西游去。
它头顶鼓包越来越明显,隐隐发光,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近乎夜色的金属色,喘气粗重,显得很焦躁。
何沅君一袭绿衣,立在它最为平稳的颈后,眉头紧锁,一手轻抚着小红冰凉颤抖的鳞片,低声安抚:
“小红乖,再忍忍,很快就能找到师父了……他一定有办法的。”
几日前,小红忽然开始不对劲。食量大减,夜里常对月长嘶,体内那股庞大而狂暴的力量仿佛到了某个临界点,随时可能破体而出。
黄岛主虽然懂医药奇门,但对于这种天地异兽的变化却知道的不多,见她忧心忡忡,终是叹道:
“此兽锐变,非同小可,需至亲至信之人在侧护法疏导,方能安稳度过。如今看来,唯有去寻天行了。”
小红如今暴躁无比,岛上只有她能接近,何沅君见她痛苦,心下不忍,她知道师父师娘正在西南游历,虽不忍打扰,却也无法,只得留下一封书信,带着小红毅然离岛。
今夜的月色很明亮,在漆黑的海浪上渡上了一层银纱,一人一蛇破浪而行,小红忽然发出一声带着恐惧的低吼,猛地停下,庞大身躯激起巨浪。
何沅君心头一紧,往前望去。
踏、踏、踏。
汹涌的海浪之上,竟有脚步声传来!
一道红影自视野尽头浮现,初时只是极远处一粒红点,眨眼间却已清晰可见。那人步履从容,踏浪无声,竟如履平地般立于怒涛之上!
这是个人,一个老人,一个面白无须的老人,其人一身红袍,他面容慈祥,目光先是落在何沅君身上,旋即转向焦躁低吼的小红,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灼热。
何沅君浑身寒毛倒竖。
她虽武艺不显,但师父、师公、师娘的爹爹无一不是当世顶尖武人,眼力见识自是不凡。
可此刻,这红袍老者给她的压迫感,竟丝毫不在那几位之下!
“天地异兽,渡劫在即……却让咱家得此奇遇。”老者的声音在浪涛声中清晰传来:“老天待咱家,当真不薄呐。”
海风骤烈,带着刺骨寒意,卷起猩红衣袍,猎猎作响。
第189章 风云际会(二合一)
月色洒在天见峰上。
天见峰乃鹿望山脉中的一座。鹿望山脉如伏龙蟠踞,峰峦叠嶂间怪石嶙峋,古木虬枝拦路,荆棘缠足,毒蛇隐于草窠,蚊虻成阵扑面。
故而欲上天见峰,往往需本地向导,否则在这连绵山脉中寻得单独一峰,难度可想而知。
而此时此刻,正飞身登山的二人,却无此困扰。
二人皆着长袍,身形纵起,掠着石阶而上,长袍披风随风鼓荡,宛若两只展翅信天翁。
二人都是面容清秀,皮肤白净,白净地一根胡子也找不得的中年人,面上还带着一丝化不开,掩不了的阴柔。
不过一息功夫,二人竟已到了山腰,宋五道:
“老祖真是小题大做。齐天行不在此处,咱们一路上山,连个人影都不见。天见峰也就上官鹤仙一只小猫儿,武艺怕是连开宗立派都未必够格。这等山门,竟还要劳烦二哥陪我走这一趟。小五我一人便足以荡平此处。”
宋二道:“老祖毕竟是妥帖沉稳惯了。这天见峰虽说加起来也抵不过小五你一人,可到底还要防一手埋伏和江湖手段。你我二人联手,便是江湖一流门派,也可从容踏平。”
宋五哼了一声,点点头:“那齐天行倒是好命,据说在山上养了好几个女人,享尽齐人之福。”
宋二阴冷一笑:“待我们将山上的女人全杀了,他便不好命了。”
宋五点头:“这人杀了小十三,我们自是要将他身边人全杀光。”
原来这二人与朱颜阁阁主宋十三师出同门,皆是前朝太监的弟子。二人自幼净身入宫,侍奉在那位创下《葵花宝典》的前朝太监身边。此前朱颜阁被捣毁,宋十三被一刀穿心,加之洪七公大闹宋庭皇宫,罪魁祸首是谁自然不难定位。
前朝太监乃是五绝之上的存在,不知活了多久,几乎可称天下第一。如此人物,岂是能轻易得罪的?
于是宋二和宋五便联手来到天见峰,执行前朝太监的指令,将齐天行的根基连同他身后的女人,一并毁灭。
茫茫山野空无一人,一路毫无阻碍。二人心中愈发轻蔑,想来这天见峰不过是个可笑的杂鱼门派,弹指便可覆灭。
心念电转间,二人已至通往天见峰的路口。可当踏入这一刻,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太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好似沼泽中鳄鼋伏击前的伪装。不见巡逻弟子的身影,不见人迹,只有山风穿过林隙的呜咽。月光照在整齐得过分干净的石阶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宋五皱了皱眉,低声道:“二哥,不对劲。”
宋二冷笑:“装神弄鬼。区区……”
话音未落。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宋二身形一闪,箭矢擦着耳畔飞过,“夺”地一声深深没入身后古松,箭羽犹颤。
再抬眼间,又是箭矢射来!
这次是成百上千的箭矢,化作密集箭雨倾泻而来!数十步外两侧山林中,不知何时亮起的火把连成山呼海啸的火龙。细看之下,这些人竟皆披甲持锐,张弓搭箭。更可怖的是,他们的站位错落有致,互为犄角,分明是某种军阵,将一切角度封死!
这哪里是什么山沟杂鱼门派?分明是一支藏在山谷、此刻才亮出獠牙的精锐之师!
却不知夜深人静,二人悄然潜行,他们是如何被发觉的?
二人勃然色变!
“放箭!”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喝令。
弩弦齐鸣,箭雨如蝗!
二人身形化作两道淡影,在狭窄石阶上腾挪闪避,衣袖翻飞间,将来箭或拂或震。但箭雨密集如狂风骤雨,三轮齐射下来,二人虽未中箭,却左支右拙,不免狼狈,内力消耗亦是不小。
山林中火光陡然一震,那道清冷女声再度响起:“结阵!推进!”
话音一落,地动山摇之感顿生。火光朝二人聚集而来,动作密集、令行禁止、几近同步,宛若巨人手脚涌来。这分明是江湖门派,可这些甲士给二人的感觉,却似无情杀戮机器。银甲泛幽冷寒光,手中火把炽热扑面,踏步间发出沉闷“砰、砰”声,如重锤敲在二人胸口。
他二人出身深宫内院,自是见过宋庭御营军,可御营军焉能比得过眼前这杀戮机器?
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摇摆不定的惊悚。
“撤?”
“好!”
“还想撤?”
便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自上方传来。
宋二宋五抬眼,却见有人自峰顶飘然而下。
那是五个人,五个女人。
当先一人白衣若雪,肤白胜雪,身段如鹤飘逸,容颜清丽,一双丹凤眼中满是冰封千里的寒冷;这女人大概便是天见峰主上官鹤仙了。她左侧一青衫女剑客,身段气质俱佳,面容姣好,气质平和;右侧一红衫少女,明眸皓齿,腿长唇红;最左一十六七岁的少女,眼波如水,灵动无比,身着道袍,剑指轻捏。最右也是一少女,眉目如画,面若桃花。
五个风姿各异的绝色美人!
宋二宋五呼吸同时一滞。
一时间,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妒火。虽不知是嫉妒齐天行能够拥有如此美人,还是嫉妒如此美人美貌,但就是嫉妒,就是愤恨!
“擒贼先擒王!”
“好!”
眼见五女,二人心中非但不惧,反而生出一战擒王的波澜壮阔,身形骤然爆起!
飒!
宋五率先而动,脚步一点,身形窜地化出数道残影,落于上官鹤仙身前数尺,衣袖拂动间,手指成爪直取其面门!
他这身法出自《葵花幻梦》,乃是《葵花宝典》中的无上轻功,不过齐天行强行练过粗浅的《葵花幻梦》,上官鹤仙对此倒也不是全然无知,见此不退反进,右手一掌迎面而上!
“呼!”
掌风呼啸,明玉般的手掌在宋五面前放大,彻骨冰寒之意拂面。见自己身法未造成突袭的效果,未能让对方手忙脚乱,反倒是方寸之间对方出手之快,内力之精深让他心中一惊,宋五连忙撤爪为掌,手肘上抬,“砰”地挡住上官鹤仙轻飘一掌。与此同时,左手一拳迎上上官鹤仙如影随形的左掌
“轰!”
“你竟!”
右掌内劲如千年寒冰,不想对方左掌内劲却似暴烈太阳,爆发气劲瞬间将他击退!
这正是《铁掌神功》阴阳合一后的神妙!
宋五眼中略过灼热的战意,身形鼓胀,凝聚内劲,却觉身后阴风一闪,却是一道寒光,一柄剑已刺到近前!宋五心下惊骇,身形急矮侧避,抬眼间又是狂风拂面,那红衫少女身形骤然闪现面前,掌影拳风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二哥助我……嗯?”
另一侧,宋二也已陷入上官鹤仙、李莫愁与程瑶迦的围攻之中!
他二人一身精深内力,上乘手上功夫和此世绝顶轻功,单说配置,单说数值,确实是几乎比拟裘千仞了。可这二人和之前的宋十三类似,出身深宫,实战经验稀少,更乏生死搏杀之历练。而这五女,上官鹤仙如今已是中上宗师的水平了,虽然比不得裘千仞,但对上欧阳克这等高手显然旗鼓相当,而其余几人除了程瑶迦,也皆有江湖宗师水准,众人配合无间,顿时将二人打得连连败退!
宋二心下惊急,拉开距离后,便听得身后密切箭雨袭来!
天见峰的弟子们显然不是摆件!
惊险避过几支擦身而过的箭矢,却是几个武艺不俗,浑身甲胄的头领护在人群前,他一时奈何不得,只得抽身再撤。上官鹤仙双掌运起《铁掌神功》,李莫愁玉女剑法已然展开,左右夹击而至。
“不能久战!”宋二眼神示意宋五:“找机会冲出去!”
而也此时,上官鹤仙喝道:“变阵!”
话音落下,外围甲士盾牌重重顿地,长枪自盾隙中探出,缓缓向内挤压。战圈越来越小,可供腾挪的空间不足三丈。
宋五一个疏忽,被李莫愁一剑刺中肩头,虽及时卸力,但还是皮开肉绽。疼痛和怒意并上心头,宋五厉声喝道:“真当我二人没有压箱底的手段?!”
身上气劲翻涌,面色瞬间变得潮红,气息陡然暴涨三分!他一指逼退韩小莹,身形如电,便要强行冲破枪阵。
“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