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没有北上。
它被小心封存,以最快的渠道,送往了东南方向。
临安。
……
临安,行宫旁的小宅。
烛火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投在湿冷滑腻的石壁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古怪药味,混着隐隐的腥气。
池水墨绿,粘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破裂,都散出一股更刺鼻的味道。
红叶祖师站在池边,眼睛盯着池中那截粗长的赤红身躯。池子很大,但那身躯盘踞着,仍显得满满当当,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即便隔着药液也能感受到。
一只灰鸽穿透重重机关门户,落在肩头。红叶祖师伸手,枯瘦的手指取下竹筒,抽出信,就着昏黄跳动的烛光扫了一眼。
纸上字迹匆匆,内容一览无余。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手将信纸丢进旁边一只铜盆。盆里放着炭火,信纸落在上面,很快化作灰烬,被盆底的热气一烘,飘起几点火星,旋即彻底熄灭。
角落里,阴影动了动,一个低哑的声音如鬼哭般禀报:“祖师,宋二、宋五……去天见峰已三日,至今未有只言片语传回,想必是……”
红叶祖师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药池。
“便宜处理。”
他如今全幅精神,都在这药池里,都在这条蛇上。几个夺舍备用肉身的死活,早已不放在心上。
药池里除了滋养血肉的大补药方,更掺进了“软骨酥”,封筋锁脉,剂量之大,足以麻翻百名宗师。
按理说,泡了这几日,便是条真龙也该瘫了。
但这蛇……
隐隐间,有种不妙的预感。
……
何沅君缩在冰冷的角落,双臂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池,眼睛又干又涩,池子里那抹红色在昏暗光影和翻腾的药泡中晃来晃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很害怕。
既怕小红撑不住,也怕那老太监突然动手时,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虽说此时此刻,确实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强打精神,努力撑住,却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想借此,给池子里陷入昏迷的小红一点支撑。
密室里那股混合着药味和腥气的空气,熏得她头晕脑胀。加上连日来的恐惧、焦虑、心力交瘁,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昏睡过去。
……
冰凉的河水淌过鳞片,水草柔柔地轻抚身体,阳光透过晃荡的水面,投下碎金般摇曳的光斑。
她在水里自在游弋,追逐鱼虾,随意捕食。尽兴之后,便上岸蜷在一块断木上晒太阳。北境夏日的午后,阳光不炽,反而带着凉冽的舒爽。
自记事起,她便在这里了,茫茫天地,白山黑水间,来去自由。
她是此间天地的主角。
然后,天地猛地颠倒旋转。
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她牢牢攥住,接着被粗暴地塞进一个又黑又窄的竹笼。笼子缝隙外,是一张布满皱纹、眼神贪婪凶恶的老脸。
她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岂甘受制于人?愤怒地昂起头,嘶嘶吐信威胁。老翁嘿嘿冷笑,回手就是一记木棍敲在头上。
她猛地窜起撕咬,却被一拳精准点在七寸,瞬间浑身酥软,瘫倒在地。
她要逃离,却有奴仆日夜看管,一旦被发现,便是一顿拳脚。她想绝食,宁死不为奴,那老翁却粗暴地掰开她的嘴,硬塞进食物。她绝望得蜷缩起来,蜷缩在笼子里的角落。就这么一只蜷缩到某日某夜,笼子外忽而听到了几个人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没多久,笼子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咦,蓉儿,你看那边……差点忘了,梁子翁那老怪好像养了条宝贝药蛇,就藏在这附近。”
一个清脆如黄莺的女孩子声音响起:“药蛇?是那种喝了血能大增功力的吗?齐哥哥,我们找找看!”
接着是翻找的动静。笼盖忽然被掀开,刺眼的亮光猛地涌了进来。
她吓得猛地昂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眉眼灵动无比的漂亮姑娘,正好奇地低头看进来。
四目相对。
“啊呀!”那姑娘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小步。
她也吓得猛缩回去,盘紧身体,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别怕。”那年轻男人轻轻一笑,然后一只拳头敲在她脑门上:“安静点。”
她呜咽一声,顿时安静下来,怯生生地从鳞片缝隙里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类。
而后那男人和女子演了场戏,男人躲了起来,等梁子翁回来的时候发起偷袭,将那个卑贱的老翁制服。
而后,她便成了男人的宠物。
是的,是宠物,而非待宰的材料。
虽说男人养她,也是为了取她的血作为炼丹材料,每次取完,她都会虚弱一段时间。但跟着他走南闯北,见过飘雪的北境风光,跟着他吃了用热水烫过的鱼肉和鸡肉,鲜美得几乎令她泪流满面,手舞足蹈。
后来,又见过江南烟雨,湘鄂山水,东海之上的灼灼桃林……
主人练功的时候,气息悠长浑厚,如山如岳。她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也跟着调整呼吸,一呼一吸,身体里渐渐生出暖意。
后来他发现了,也没阻拦,有时还会特意在她面前,放缓动作,演练一些简单的运气法门。她学得很快,身体越来越暖,力气越来越大,原本蒙昧的脑子也越来越清醒,能听懂越来越多的话,看懂越来越多的情绪。
她隐隐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道很高的门槛。跨过去,她就能……变成另一种样子。
一种更自由、更强大的样子?
她想一直跟着他。可他身边,慢慢多了好多人。最早那个活泼爱笑的白衣姑娘,后来有个温柔似水、常穿红衫的,还有个青衣佩剑、英气飒爽的,还有个白衣若雪、清清冷冷的,对他却很好。
她有点闷,说不清为什么。但她最喜欢待在他那个女徒弟身边。那女孩看她时,眼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惧怕,就是干干净净的喜欢,会轻轻摸她的鳞片,跟她说话,虽然她那时还不会回应。她能感觉到,女孩心里也藏着一些轻轻的、说不出的愁绪。
她们有点像。都离他很近,又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什么。
她越长越大,竹篓换成了木箱,木箱也装不下了。她盘起来,像一座小小的赤红丘陵。
她越来越强,那道门槛越来越清晰,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可她也知道,想跨过去,极其危险,九死一生。
她不怕死。但想在他身边跨过去。有他在旁边,她就安心了。哪怕失败了,能在死前看他最后一眼,也挺好的……若她能说话,死前定要对他说一句:“谢谢你。”
临近突破,身边却没有他,所以她破浪出海,带着何沅君去寻他。
然后……然后就遇到了那个身穿红袍的老太监。
这人太强了,强得令她心生绝望。拼命反抗,撕咬,冲撞,被他枯瘦的手掌轻易拍开,打得她鳞片碎裂,浑身是伤,心脉呼吸都有些迟缓。
然后被带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泡进这冰冷刺骨、让她浑身发软的药水里。
她知道这药水不对劲。那股阴寒的力量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往血脉深处钻,想把她泡烂、泡软,泡成一滩没有意识、任人宰割的材料。
她不甘心!
可她又不敢剧烈反抗。那老太监说了,只要她老老实实被炼化,就不动那个女孩。
她不怕死,但她怕女孩因她而死。
冰冷的药水包裹着她,虚弱和困意一阵阵袭来,像要把她拖进永恒的黑暗。她强迫自己清醒,用最后的气力对抗。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来回飘荡,往事一幕幕飞快掠过,最后,定格在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上:
她要跃过那扇门。
趁这药劲还在推着气血奔涌,趁那老太监以为她被制住……
成了,便脱胎换骨,带着女孩杀出去!
不成,就用最后所有的力气,引爆一切,把这鬼地方连同自己一起炸上天!总能给女孩挣出一线逃生的机会!
……
梦戛然而止。
何沅君猛地惊醒,第一时间,近乎本能地扭头看向药池
池水墨绿,粘稠的药液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里面那截庞大的、盘绕的、她盯了不知多久的赤红影子,不见了!
“小红?!”
何沅君失声惊呼,猛地扑到池边,眼睛拼命在昏暗的池中搜寻,除了翻腾的药泡,什么也没有。
“嗯。”
便在这时,一个轻轻的、带着些许生涩的女声,从她身后传来。
“我在。”
何沅君整个人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烛火摇曳晃动的昏黄光影里,站着一个少女。少女浑身湿透,乌黑如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雪白细腻的皮肤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墨绿色的药液,“嗒……嗒……”落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湿痕。
她身无寸缕,赤着双脚,身段每一处线条都仿佛天然雕琢,完美得不像真人。脸庞精致绝伦,眉眼如画,一双眼睛尤其明亮,瞳孔深处,隐约还残留着一抹未曾散尽的、瑰丽而妖异的赤红。
少女看着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茫然。然后,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绽开一个有些陌生,却纯净美好得令人窒息的微笑。
第191章 天渊之别(二合一)
少室山位于金国境内,山势雄奇,层峦叠嶂。
金国法度虽粗疏,治下盘剥远甚宋国,但少室山毕竟是佛门圣地,周遭有汉家豪强与金国崇佛贵族庇护,山下百姓的日子倒也算得太平。
虽说要交税,而且是两份税,一份给官府,一份给少林寺。不过少林寺多少还要些脸面,逢饥年便在山门施粥,雪灾则施炭火,若官府逼迫太甚,寺中武僧有时也会出面斡旋一二。
乱世里,这已是难得的安稳地界。
齐天行和黄蓉到达少室山下小镇时,日头正高。二人原本打算逛逛这佛家圣地庇佑下的小镇,可心里却莫名有些抽抽,莫名地没了闲逛的兴致,只好直入其中,打算径直去找斗酒僧。
可走着走着,脚步却突然一顿。
黄蓉顺着齐哥哥的目光望去,却见街角一处柴木堆积之处,一个赤着上身的大汉正抡斧劈柴。汗珠顺着结实的脊背滚落,他一身力气,动作又极娴熟,每斧落下,合抱粗的原木应声而裂。
齐天行怔怔看着他,心念一动,在此人转身疑惑望来之前,便拉起蓉儿悄无声息隐在一旁。
大汉劈罢柴,用麻绳捆好,竟将一担担柴禾分与镇上无青壮劳力的人家。而后拎起两只四尺深的硕大木桶,健步如飞往山上去,不多时挑着满满两桶清泉下来,再挨家挨户送去。
齐天行看得有些出神,脚下不自觉微微一顿。
而也就这一顿,那大汉当即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望来,声如洪钟:“来者何人?不知有何说教?何必躲躲藏藏?不妨现身一见!”
既然被发现了,倒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齐天行牵着黄蓉的手从暗处走出,而大汉见到二人,却也愣住,眨了眨眼,才咧嘴笑道:“齐兄,黄师叔,你们怎么来了?”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陆冠英!”齐天行上前,一拳捶在他肩上:“居然默不作声在这儿做善事?倒叫兄弟小瞧了!”
黄蓉也抿嘴笑:“是呀,师侄这番作为,倒让师叔大为改观了。”
原来这大汉赫然便是陆冠英。
若放在往日,按陆冠英的性子,此刻定要大手一摆,吹胡子瞪眼说什么“齐兄哪里话!兄弟我何等人物!”,接着便是滔滔不绝的豪侠事迹。可此时,不知是跟着斗酒僧修行改了心性,还是见多了北地百姓生计多艰,他竟只摇头苦笑:
“齐兄说笑了。区区小事,杯水车薪罢了。何况……这也是师父吩咐的功课。入世修心,亦是修行。劈柴、挑水、生火,都是基本功。一边做事,一边运转《九阳神功》。”
“不过……这短短数月,进境倒是比往日闭门苦修快上许多。”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看向齐天行:“齐兄,你我兄弟好久未见,不如……再比比刀?”
齐天行抬眼看他。黄蓉脸上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