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听到这里,小手抓了抓自家齐哥哥的衣袖,悄声道:“我听爹爹说过,却不想这竟是真的……”
“夏商周后,礼崩乐坏,人心纷乱……们便换了面目,成了……奇遇!
上古秘洞里的古剑,藏于书阁角落的禁书……得之者往往突飞猛进,但在其潜移默化下,心性却也渐变,最终沦为魔念滋长的温床,甚至是……成为‘容器’,被其借此降临此界!
等到了后来,大家都有了戒心。们便换了个更隐蔽的法子。
这些邪祟本体受天地规则所限,无法自然进入此间。但们并非不能做‘小动作’。
比如,绕过此间天地的时光长河,穿梭到某个灵气枯竭的未来,找一个没有戒心的人。用大神通,把他投送到此世。
这人没有戒心,便是最好的容器。如同圈养的牲畜,养到膘肥体壮之时,便可……夺舍重生!”
齐天行注意到,斗酒僧说最后一段话的时候,目光是直直地看着自己的。
“那大师,既然域外邪祟如此诡谲难防,我们……我们岂不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黄蓉举手提问道。
斗酒僧回过头,看向黄蓉,微微一笑,旋即又放回齐天行身上,目光却有些遥远,笑道:“域外邪魔手段虽然鬼祟,但也小觑了我们!
能被选中的、花费代价跨越时空投送而来的,岂是泛泛之辈?必然也是当世惊才绝艳之辈!
而能成为佼佼者脱颖而出,必然也是心志坚定之人!如此人物,岂会被对方轻易蒙骗?而一旦识破鬼祟伎俩,如何愿做傀儡?”
齐天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斗酒僧,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斗酒僧与他对视一眼,眼中笑意更深,继续道:“便如昔日某位天下无敌的剑魔,据说也是人到中年,察觉自己早年的某件‘奇遇’,竟与域外邪祟有着斩不断的诡异关联。
其人性子何等刚烈决绝?竟于最巅峰之际,毅然斩断尘缘,离家弃子,远遁山林。
最后……更是寻了一处寂寥荒芜的深山剑冢,与那纠缠半生、几乎融为一体的邪祟同归于寂。”
故事讲完,酒馆里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
陆冠英早已听得脸色发白,黄蓉也紧紧抓住了齐天行的手臂。
齐天行坐在那里,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酒碗里,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斗酒僧看了他一眼,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自顾自又斟了杯酒。
半晌。
那些词还在他脑海里转:奇遇、容器、剑魔、同归于寂……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平和,离体三尺,竟凝而不散,如一道细细的白练,在油灯光晕中缓缓盘旋,数息方散。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黄蓉和陆冠英终于察觉到不对,惊疑地看着他。
他却已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容,看向斗酒僧:
“大师,晚辈心中有些感悟,澎湃难抑。可否……再请大师指点几招?”
他的语气平静,但黄蓉和陆冠英都感觉,此刻的齐天行,似乎和片刻前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斗酒僧哈哈一笑,似乎早有所料:“固所愿也!走,后院宽敞!”
月色下,藏经阁后的空地上。
齐天行没有用刀。斗酒僧将境界压制到先天境门槛。
斗酒僧勾了勾手指,齐天行足弓猛然发力,身形如暴射而出的重炮,骤然出手!
一记直拳,一记直来直往的直拳,一击毫无招式,毫无变化,最纯粹、最直接的一记直拳,笔直轰出!
然而这一拳平推而出,在场所有人,包括已经将修为压制到先天境界门槛的斗酒僧,俱是面上骤然一变!
“轰隆!”
恰在此时,天穹之上划过一道庞然巨龙般的惊雷,瞬间将此间天地照的白昼般明亮,掌风所过之处,足下土层竟如地龙翻身般猛然拱起,碎石飞溅激射之中,齐天行的手掌在众人眼中不断放大,放大……
宛若一座山岳,一座百丈山岳,带着无可阻挡的恐怖威势,轰然压向数十步外的斗酒僧!
“吼!”
直到此刻,那撕裂空气的狂暴轰鸣,才紧随着拳锋破开的气浪,滚滚而至!
“来得好!”
见得齐天行如此刚猛一掌,斗酒僧眼中精光爆射,不惊反喜,低喝一声,周身骤然泛起一层凝实厚重的金色光晕,如一口倒扣的金钟,将他整个人牢牢护在其中。
“砰!”
拳锋与金光结结实实撞在一处!
环形气劲如怒海狂涛般向四面八方炸开!
黄蓉和陆冠英早已机警地退至百步开外,仍觉那扑面而来的余波炽烈如刀似剑,刮得脸颊生疼,隐隐竟有灼烧之感。
烟尘中,斗酒僧竟被震退两步,脚下青石“咔嚓”碎裂!
齐天行毫不迟疑,如影随形,再度抢进!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拳掌指脚,残影如电,气劲碰撞的闷响密如骤雨,转眼便是十余招过去。
齐天行的掌法骤然生变,不再只是一味刚猛。时而如九天雷霆劈落,刚猛暴烈;时而又似三月春风拂柳,柔韧绵长。刚柔转换,浑然天成,毫无滞涩。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招式似乎已不再拘泥于任何固定套路,每每信手拈来,却总能契合当下最精妙的时机与角度,仿佛与周遭流动的月光、穿行的夜风、乃至脚下沉稳的大地脉动,隐隐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呼应。
斗酒僧的应对依旧妙到毫巅,举手投足间尽显宗师风范,但神色明显比之前认真了许多。僧袍衣袖翻飞间,竟隐隐带起了低沉的风雷之声,显然已将压制后的功力催动到了相当火候。
“这……齐兄他……”
陆冠英看得目瞪口呆。他虽只有宗师水准,但眼力不差,此刻哪里还看不出,齐天行如今的压迫感,分明不在自己师祖黄药师之下,也就是说……
黄蓉捂住了嘴,眼中异彩连连,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
五十招后,齐天行忽地收掌,飘身而退,拱手道:“大师手下留情,再打下去,晚辈便要受伤啦。”
斗酒僧也停下了手上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齐天行,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感慨:
“一念通达,便直指本心。见天地,见众生,而后见自己。恭喜小友,自今日起,天高地阔,已是另一番风景。
二十一岁的先天境……老衲活了这许久岁月,亦是闻所未闻!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足见其心中震动。
齐天行抱拳,诚恳道:“全赖大师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破我心中迷障。”
直到此刻,黄蓉和陆冠英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齐哥哥,你……你什么时候……”黄蓉跑到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臂。
“就在方才。”齐天行握住她的手,微笑道,“突然就想明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黄蓉握紧了他的手。陆冠英更是满脸佩服,竖起大拇指:“齐兄,你真是……怪物!”
几人回到酒馆,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但齐天行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心头忽然一跳。
他与斗酒僧几乎同时,望向南方漆黑的官道。
夜色如墨,冷雨敲打着泥泞的官道。
一匹疲惫的骏马驮着摇摇欲坠的何沅君,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雨夜中如同沉睡的巨兽。
她浑身湿透,冷得几乎失去知觉,仅凭着一股执念紧攥缰绳。
快了……就快到了……
然而,就在希望触手可及的刹那
前方雨幕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数道黑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幽魂,拦住了去路。
紧接着,左侧树林,右侧山坡,乃至身后来的方向,一道道同样阴冷的气息接连出现。
那是八个人。
素白长袍,面色比之白袍更为苍白,面白无须,眼神漠然。
这八个人的气息连成一片,虽然远不及红叶祖师那般令人绝望,但这八人,显然各个都有一流宗师的那种压迫感!
他们如同早已织好的网,在这最后一段路,悄然收拢。
为首那人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何姑娘,祖师等你多时了。”
“请上路吧。”
第194章 奔雷(二合一)
皎皎如月,山风清朗。
对视着温柔的月亮,齐天行心头忽地一跳。
这种感觉很莫名其妙,又似曾相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揪着,没来由的怅然,宛若有什么很是重要的东西,在远处急速坠落。
“齐哥哥?”黄蓉握住了他的手,抬起头,一双水润眼眸关切地望着他。
齐天行摇了摇头,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一闪而过的感觉。
自从一念通达,晋升先天境界后,他便隐隐约约和天地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好似五官六识之外,多出了一道无形的感官,能感受到土地的悲怆、天空的怅惘、江河的奔放……更能感受到风的呼吸,就如远处的某道情绪,和他遥遥之间,建立了联系。
齐天行猛地睁眼,望向了风吹来的方向!
“蓉儿,抱紧我!”
来不及解释了。齐天行朝斗酒僧和陆冠英喊了句“告辞。”,手臂一揽,已将尚在迷茫中的蓉妹妹横抱入怀。
黄蓉只觉身子一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耳边风声骤然尖啸!
齐天行一步踏出。
没有破空的猎猎声响,没有地面石砖飞碎的响动,齐天行化作一阵风。抬眼看到酒馆外的长街在眼中拉成一条逐渐模糊的长线,眨眼已将少室山下小镇的全部轮廓尽收眼底。
风驰电掣中,黄蓉竟无丝毫不适,周遭空气的流动依旧温柔,只是景致飞快地变动。
黄蓉伏在他怀中,只觉得两侧景物模糊成一片流淌的色块,劲风扑面,却被一层无形的气劲温柔地挡开,只余下微凉。她心中一惊,暗赞自家齐哥哥好大手段,可见他神色严肃,却不由得为他担忧起来,将小脸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扬起头,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齐天行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是预感不妙,身随念动。”
黄蓉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能让自家齐哥哥如此失态,显然事情紧急,非同小可。
不再多问,只是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揽着自己腰身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别急,一定能赶上。”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齐天行心头的焦躁缓和了些许。不再多言,只是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发汇聚在他脚下,推动着他的身形,让他几乎化为一道贴地飞驰的流光。
一步踏出,便是百丈距离被甩在身后,当真是陆地飞腾,快过奔雷。
酒馆门口,陆冠英望着齐天行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他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师、师父……齐兄他……这是?”
他转头看向依旧坐在桌边,慢悠悠啜着最后半碗酒的斗酒僧。
斗酒僧放下碗,抹了抹嘴角,嘿嘿一笑:“到了先天境界,神与气合,隐隐与天地交感。至亲好友若逢大难,或自身将有重大关隘,心血来潮,心生感应,也是常事。你这位齐兄弟,怕是感应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陆冠英听得似懂非懂,喃喃道:“先天……感应……”
他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向往,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黯然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