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有朝一日，也能触碰到那般境界么？”
他本是太湖归云庄的少主，家学渊源，天资在江南年轻一辈中也算翘楚，心气向来不低。可自从结识了齐天行这个妖孽，他的骄傲便一次又一次受到冲击。
一次又一次地不敌对方，屡败屡战，也就认命了。可上官鹤仙又是怎么回事？自己一番奇遇，拜了天下第一的斗酒神僧为师，武功竟也被对方压了一头？后来更是发现，齐兄弟身边的小师弟郭靖，分明比自己小了好几岁，武艺却无声无息地赶上他……
一声长叹，自觉天地茫茫，英雄辈出，他却已是泯然其中。他陆冠英不过是小池塘里一尾漂亮些许的虹鲤，到了大江大河，便觉到处都是五彩流光的过江之鲫。
他已好久没执念争那太湖第一刀客了。只觉此生若能练到裘千仞那般的次顶级高手，便已是机缘巧合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有些自嘲。
斗酒僧将徒儿的表情尽收眼底，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痴儿，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各人有各自的缘法。在为师看来，徒儿心性沉稳，坚韧不屈，乃是大器晚成的内秀之才。虽说比不得齐小友那般前无古人的惊才绝艳之辈，可连为师也比不得他呀。
在为师看来，徒儿又何曾差了？为师何等懒散性子，若你真个是榆木疙瘩，如何会收你为徒？你真当为师是被你缠得没法子，不得不收你为徒么？”
陆冠英被师父说得一愣，但仔细一想，师父那部博大精深的《九阳神功》，自己用了半年，便已入门，如何是了了之辈？而《九阳神功》厚积而薄发，越往后越是神妙无穷。虽一时半会比不得齐天行那妖孽……或许一辈子也比不得他，但其他人，嘿嘿！他如何便会居于人下？
陆冠英心中一暖，但随即又想到齐天行匆匆离去的背影，担忧道：“师父，既然齐兄弟感应到不妙，我们是否该跟上去，或许能帮得上忙？”
斗酒僧摇了摇头，呵呵一笑：“方才为师心念一动，替他占了一卦。此行虽有凶险，却非绝路，凶中藏吉，险中有机。
你的这位兄弟命数宛若天成，复杂无比，若是为师冒然插手，乱了定数，反而不好。便由他去吧。”
陆冠英知道师父虽是佛门高僧，但道家学术也是涉猎甚深，听他这么一说，心中虽然仍担心，但也舒缓些许，只期盼齐兄弟能逢凶化吉。
斗酒僧见他面色缓和，又起了考较之心，笑问道：“方才为师与齐小友那场比斗，你看出了几分？”
陆冠英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师父，欲言又止。
斗酒僧见他神色，如何不知道徒儿在想什么。不过他活到如今，倒也没有什么看不透的，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为师虽将境界压制到先天境，但先天境有初期和大成的区别。无论为师如何压制，至少也是先天境中期的水准。却非但压制不了齐小友，反倒落了下风……呵呵，齐小友说什么‘大师手下留情’，其实是为师压制不住，差点使出筑基的神通。为师输得彻底啊……”
陆冠英听得师父如此坦然，心下陡然一惊。
初入先天境的齐兄，没有用刀的齐兄，竟然将师父压制，好可怕……
斗酒僧见徒儿明白过来，不由一笑。他老和尚自己又何尝不是惊讶于齐天行的天资呢？赞叹道：“此子天赋，实乃老衲生平仅见。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筑基之下无敌手了。
对他而言，眼前的些许劫难，不过是磨刀石罢了，何须你我师徒为他牵肠挂肚，杞人忧天呢？”
陆冠英听得有些痴楞，不由得望向齐天行离去的方向。
望向了少室山的南方。
南方的一棵树，靠着一个少女。
左肩衣袖如风中残叶，血点在地上化出凄艳的梅花。每呼吸一次，唇角都溢出血液。显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何沅君手中紧握一柄短剑，剑尖指向围在四周的八道人影，但手臂却在微微颤抖。这八人个个是宗师之上的高手，何沅君不过十六岁多的少女，饶是有师娘上官鹤仙的耐心指点，师祖洪七公的谆谆教诲，如何能是这几人的对手？
“何姑娘，何必负隅顽抗？”宋四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比冬日冻湖底下的水还冷：“老祖有令，让姑娘回去。姑娘也别顽固，否则可要吃些苦头啦。”
何沅君心中凄惨，小红拼了命救她，岂只是为了她的性命，分明是为了让她去找师父，让师父提防那个老太监，如今落入敌手，怕是辜负了小红，她如何能让小红失望。
她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敌人，手中短剑越来越重，越来越冷。
就如她此时的心。
师父……
何沅君握紧了剑，眼中凄厉之色一闪而过，反手朝自己心口刺去！
“想死？没那么容易！”
宋四见她神色，如何不清楚小姑娘在想什么，冷哼一声，屈指一弹！
嗤！
一道金光一闪而过，一根金针点在匕首侧面！
“铛”的一声脆响，何沅君虎口剧震，匕首脱手飞落。
最后一丝自绝的希望，也被无情掐灭。
冰冷的绝望将她淹没。
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有宋四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完了……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混着血污滑落。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刹那
“喝！！！”
一声长啸，如同九天龙吟，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猛地从极远极远的天边炸响！
那声音初闻时，仿佛还在百里开外，缥缈模糊。可仅仅一个呼吸之间，便如滚雷般逼近，变得清晰无比，震得山林树叶簌簌作响，鸟雀惊飞，也震得何沅君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一颤！
紧随而至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如闷雷不断轰鸣，如同一尊滔天巨兽自百里外狂奔而来，不断逼近，如重锤不断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胸膛！
高手！
这是个绝顶高手！
但凡会点武艺的，都能感知到遥远之处，有个绝顶高手奔赴而来！
何沅君猛地睁开泪眼，黯淡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挣扎着扭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而宋四等八人，脸色齐刷刷变了。虽然不知道那远方的神秘高手是何人，但显然是来者不善，红叶祖师的八个弟子对视一眼，辈分最高的宋四下了决策。
“快！抓住她！以此要挟，挡住来人！”
宋四反应最快，厉声疾呼，同时身形如电，五指成爪，率先扑向瘫坐在地的何沅君。
只要人质在手，便有周旋余地！
其他七人也瞬间明白过来，其中三人立刻转身，面向北方，全身功力提至巅峰，准备拦截。另外四人则配合宋四，从不同方位合围而上，务求一击擒拿。
他们八人虽然天资比不过小师弟宋十三，但也是江湖一流高手，其中的宋四更是接近先天境的高手。虽然比不得那远处的高手，但八人合围，自觉便是先天高手来了，也不怕对方。
宋四手腕一探，当即抓小鸡般将何沅君单手擒住提起，便在这时，远处的那道呼喝骤然爆开，宛若千军万马铁骑奔踏而来，声波震得所有人胸前一闷，惊骇地抬起眼，却是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残影！
“呃啊！！！”
一道凄厉的惨叫陡然响起，刺破了山林的寂静。
围观的众人，包括何沅君，惊骇的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完整的手臂，连着衣袖，飞上了半空，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那只手无比的熟悉。
然后才看到了一个人，一个鸡鸭般被扭断脖子的人，手臂被人硬生生撕断扔了出来。
宋四踉跄着向后跌倒，断臂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他瞪圆了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僵硬地顺着那只掉落在地、还在微微弹动的手臂，移向生死不知的宋四，再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个突然出现的人身上。
那是个男人。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个很是高大的刀客。
刀客身后背挂着一柄六尺玄铁重刀，右手横抱一个貌若天仙的白衣少女，左手扶起何沅君。
何沅君仰着头痴痴看着齐天行，连心跳声都静止，眼中的世界只剩下了齐天行。
齐天行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神深处那翻腾的暴怒与后怕，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温柔。
“你……你是！”
齐天行蹙眉抬起头，望向那七个不知死活的杂鱼。
“他……他是……齐……齐天行？！”
终于有人认出了那柄传说中的玄铁重刀，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扭曲变调。
“跑！！！”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七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开！
有人猛地挥手，一片淬毒的乌黑钢针如同暴雨般罩向齐天行和何沅君、黄蓉！攻其必救，只为阻他一瞬！
有人则毫不犹豫，将身法提到极致，朝着与齐天行相反的方向亡命飞窜！什么师兄弟，什么师父任务，在生死面前全是狗屁！
还有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齐大侠饶命！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饶命啊！”
场面一片混乱。
齐天行看着这纷乱的、丑态百出的景象，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将黄蓉轻轻放下，侧过头，在何沅君和黄蓉的耳边，温柔地说道：
“接下来的场面，会有点血腥。乖，转过身去，不要回头看。”
黄蓉深深望了他一眼，握了握齐哥哥的手，拉了一下何沅君的袖子。
何沅君乖巧地和黄姑娘一并转过身去。
齐天行松开握着两人的手。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那柄一直静静背在他身后的玄铁重刀，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他的右手之中。
第195章 她在等（二合一）
“接下来的场面，会有点血腥。乖，转过身去，不要回头看。”
月色皎皎依旧，无论是少室山的月色，还是这片林中的月色，都是这般的温柔。
齐天行将二女温柔地护在身后，何沅君和黄蓉交换了个眼神。
齐天行语气虽然温柔，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凉的杀意。两人都知道自家齐哥哥/好师父要杀人，于是都乖乖地闭上了眼。
此时此刻，七个实力不下于欧阳克的一流宗师齐齐做出选择，有人掷出暗器，暗器虽未及身，破空声响和寒光已扑面而至。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跑。
二女不顾身后的风波险恶，只是乖巧地在男人身后，无比安稳地闭上眼，将一切交给他。
然后便是静止。
是的，静止。方才纷纷乱乱的声音，无论是暗器飞瀑的声响，跪地扑通的声音，踏地远走的脚步声，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
静得只听得见三个人的心跳和微乎其微的风声。
“好了。”
出乎意料地快。
黄蓉扶着何沅君转过身去，便见到齐天行依旧站在原地，好似原地不动，只是手上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挂回了背上。
直到视线穿过他宽阔的肩背，才看到了七个人。
七个死人。
七个好似被定格在原地的死人。
有人保持着手上飞掷暗器的姿势，有人跪地伏首，有人转身抬起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