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生命被定格在了此刻。
若非喉咙间划过一道浅浅的血痕,几乎看不出他们已成了死人。
“走吧。”
齐天行拉起何沅君,“找个地方,看看沅君伤势如何了。”
黄蓉牵起齐天行的另一只手,三个人便消失在了林间。
许久之后,才听得林间接连的“扑通”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什么人,一具接着一具地倒了下去。
将柔弱无骨的少女横抱怀中,少女肤白体娇,身上有着花香,甚至还带着一点奇怪的香味,就像是……小红的气味?
不过此时,齐天行如何也生不出旖旎的心思,眼中满是心疼,将何沅君身体横抱在双臂上,一只手按在她光滑的背上,一股温热的气劲顺着她洁白的皮肤暖暖地透了进去。
顺着这股气流,齐天行很快便摸清了何沅君所受到的伤。
少女左肩上有一道皮肉翻开,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腿则是骨折。
虽说不是致命伤,但看着她蹙眉强忍疼痛,努力挤出微笑的样子,齐天行心中不由得沉了下去。
不该让那几个人死得那般轻易的。
“难受么?”齐天行轻声问。
何沅君想摇头微笑,却是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齐天行看得心惊,混身纯阳内力却无处施展,好在这时身旁的蓉儿已是撕下一块布,轻轻贴在何沅君伤口:
“忍住,先止血。”
抬眼望向黄姑娘那怜惜关切的眼神,何沅君心中不由跳了一下,不敢看她。
生死之际,以为短短十六载人生便要凋零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脸,而透过那张脸,也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生死之际闯过来后,她竟是如何也欺骗不了自己了。
于是她不敢去看黄蓉。
她甚至不想在黄蓉面前表现出柔弱的样子,不想输给她,痛觉从肩膀处蔓延到了头顶,近乎晕厥,而她却不想示弱,将下唇咬得破皮,腥甜的血液顺着喉咙淌下,也不想认输。
见黄蓉没留意,她又偷偷看了齐天行一眼。
她对上了齐天行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里满满是她。
饶是知道男人眼中是关切和怜惜,她也享受着某种幻觉,甚至隐隐希望这伤重一些,这样他就能多看自己几眼。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咬了她一口。她把它按下去,按得死死的。
何沅君呀何沅君,小红为了你拼死拖住那老太监,现在生死未卜,你竟想着这些不该想的?
“怎么了,很疼么?”
见她蓦地摇头,齐天行眼中一跳,按在她肩上的手轻了几许,关切看她。
“不……沅君无恙的,师父……”
此时此刻,显然疗伤要紧,她要尽快恢复过来,要去救小红。
“师父且尽管来,沅君扛得住的。”
见她如此坚强,齐天行心中怜惜更甚,不过此时显然不是犹豫的时刻,最重要的是治好徒儿。
齐天行看了她一眼,既然她如此坚强,那便没什么好说的,手从腰上滑下,落在腿上。
“腿骨断了,得先接上。很痛……忍一下,很快。”
何沅君咬着下唇,用力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齐天行不再多言,双手稳稳握住她小腿上下两端,微微错动,感受着骨茬的位置。他动作极轻,但何沅君还是疼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下意识抓住了齐天行的手臂。
“咔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断骨复位。
何沅君却是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涌了出来,极致的痛感催生出了泪水,抓着齐天行的手深深掐入肉里。
齐天行任由她抓着,接好骨头后,掌心贴在她腿上,心随念动,一股春日暖阳般的内劲便渡水无痕般绵绵密密地透了过去。
腿上陡然温暖,而那刺入骨髓般的疼痛,居然被那不断涌入,密密麻麻地酥麻感吞没……她甚至有种舒服的肿胀感。
何沅君睁大了眼,一双明亮的眼眸满满是齐天行。
齐天行对此视若无睹,将手上移,落在她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他如今不止是明面上的天下第一高手,更是一流的医生,更是在一灯那里学了些许疗伤的内劲运用法门,此时一掌贴在少女肩膀上,暖流般的纯阳内力汹涌涌入,只一瞬间,少女的伤口便不再有血液溢出,而后竟是冰河解冻,阳光普照般的暖意一点点舒展开来。
随着这股回春暖流般的内劲铺开,何沅君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苍白的脸上终于生出了一丝血色,甚至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何沅君垂着眼,不敢看齐天行,却能感受到肩上巨大手掌传来的热度,他的手贴在她身上,虽然隔着层衣衫,却还是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此时此刻,林间很是寂静,寂静得连心跳声都觉得吵闹,寂静得连呼吸的频率都太过明显,生怕不小心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悄悄抬起眼看着他,不由得有些痴了。
黄蓉蹲在一边,用树枝和布条小心翼翼地将何沅君小腿固定。她低着头,额前几缕柔云垂发散下,遮住了大半表情,只能看到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一下。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稳当又利落。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齐天行缓缓收回手掌,长吁一口气,无论是和斗酒僧的一战,或者是对上那八个高手都未曾出汗,此时额角竟也出现了细微的汗珠。
这般精细疗伤,比打一架还耗心神。
“肩膀止住血了,小腿的骨头也接好了。但失血过多,内腑也有震荡,接下来几天要好好静养。”齐天行分析了下何沅君的伤势,看着她,关切问:“现在觉得怎样?”
何沅君试着动了动,腿上的剧痛已减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洋洋的疲惫。余光看到黄蓉似乎也在看她,于是只是看了师父一眼,便不敢再看:“好很多了……谢谢师父。”
齐天行见她状态好了些,眉间终于也舒展了些许,不过方才出手的时候,齐天行便看出方才那七人的路数和宋十三一致,想来这几人是报复他齐天行,报复到了自家徒儿身上:
“这些人应该是皇宫的人,为什么会追杀你,可是发生了什么?小红没跟在身边保护你么?”
齐天行不说还好,一提起小红,何沅君瞬间眼眶便红了,抽了抽鼻子,强忍着泪水,将出海后遇到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呜,小红为了救我,怕是……”何沅君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师父,徒儿好无用啊。”
小红救她十死无生,可她却不敢求助师父,让师父去救小红。她见过洪七公和黄药师的比武,看得出红叶祖师是在师祖之上的存在,如何愿意让师父去送死?更何况小红拼命护着她,怕也是存了让她告诉师父,让师父远离这般邪魔。
齐天行捧起她的脸庞,轻声道:“怎么会怪你呢,分明是为师连累了你。”
看着梨花带雨的徒儿,齐天行道:“不过你且安心,为师心有所感,小红虽然危险,却也还不到最紧急的时刻。咱们一边赶路,一边疗伤。小红就交给为师,定会安然无恙带她回来的。”
“可、可是……”
脑海中那道恐怖无比的红色身影让她欲言又止。
齐天行笑道:“怎么,还不相信为师的本事么?”
“……”
何沅君轻轻摇了摇头,齐天行却已下定了决策,问道:“为师抱着你,可还难受?”
见他眼神坚决,何沅君如何不清楚师父在想什么,心中百转,可他既然下定注意,她也只好跟着他。
嗯,跟着他,生死都跟着他。
她于是乖巧地任由他抱着自己。
齐天行点点头,又看向黄蓉。
黄蓉微笑道:“齐哥哥既然有信心,那么蓉儿便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你休想甩掉蓉儿。”
两人微微一笑。
何沅君看了眼黄蓉,心下也是感动,轻声说:“黄姑娘,多谢你。”
黄蓉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便移开了视线,看向齐天行。
“跟紧我,蓉儿。”
黄蓉走到他身侧。
齐天行不再犹豫,身形一动,便如一道灰色轻烟,融入浓浓夜色,朝着临安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齐天行抱着何沅君,带着黄蓉,朝着临安拼命赶路的同一时刻。
临安皇宫,最深最隐秘的地底。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天光,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投下鬼火般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草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
地宫中央,是一座暗沉如血的青铜丹鼎。鼎有三足,足上雕刻着狰狞的鬼面,鼎身则布满了扭曲蠕动的诡异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那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在缓缓流淌。
丹鼎之下,燃烧的是一种幽蓝色的、无声无息的火焰。火焰冰冷,非但不散发热量,反而让整个地宫的温度都比外面低上许多,呵气成霜。
丹鼎旁,是一座寒玉砌成的石台。
小红就被禁锢在这石台上。
九根锁魂钉,贯穿了她的双肩、双腕、双膝、双踝以及丹田,将她死死钉在冰冷的玉台上。
她身上那件红衣早已破碎不堪,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一头原本火红的长发,此刻也黯淡无光,散乱地铺在玉台上,如同枯萎的火焰。
但她还睁着眼。
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丹鼎前那个盘坐的身影。
红叶祖师十指干枯细长,指甲尖锐发黑,正缓缓地、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姿态,抚摸着丹鼎的表面。
似乎感应到小红的目光,红叶祖师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诡异。眼睛浑浊发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缩得极小。
“时辰……快到了。”
他开口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他伸出那鸡爪般的手,隔空对着小红虚抓了一下。
小红立刻感到那九根锁魂钉同时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和冰寒,仿佛有无数根冰针顺着钉子往她骨髓里钻,疯狂汲取着她体内最后残存的那点生机和……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她咬紧牙关,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北境的风雪之中,那个男人夹了片肉塞进她的嘴里。
她竟记不得那片肉有多美味,只记得那个男人有多好看。
“天生地养,化形为人的灵兽……啧啧。”
红叶祖师舔了舔嘴唇,像在品鉴一道菜。
“老祖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唯有你这等纯净的灵兽本源……方能化腐朽为神奇。届时,老祖我便不再是残缺之身,大道可期……”
小红死死瞪着他,用尽最后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阉狗……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很快便知。”红叶祖师不以为意,反而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三天后的子时三刻,阴气极盛而阳初生,正是阴阳交汇、化药入体的最佳时辰。快了,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