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关系?”
刀客歪着头看他,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你可以喊我师父,也可以喊我大哥……或许也可以喊我大舅子。嗯……
你在那边做的事情,虽然我不能亲眼所见,但时不时有人烧……写信给我,我倒也不是对你一无所知。”
师父?大哥?大舅子?
齐天行眼中茫然之色更加浓重。
刀客望着他迷茫的眉眼,笑容依旧温和:“雨停了便离开这里吧。认不得我是好事,若你真个认得出我来,我反而要难过了。”
齐天行挑了挑眉,正想再问个明白。刀客却已站起身,往他肩膀一推,将他推出庙门,“吱呀”一声,飞快地关上了庙门。
雨声寂寂中,隐约还能听到门后的喃喃自语:
“快回去吧……不要让人等急了……”
“……若有百年后,你我再……一醉方休……”
声音散在雨里,再无痕迹。
齐天行站在雨中,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庙门,心中那股莫名的怅惘更浓。但他没有停留,转身,继续沿着湿滑的山路,向下走去。
山道尽头,雾气弥漫。
齐天行继续往前,走着走着,雾气忽向两侧分开,终于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站在那里的人。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黑龙长袍庄重威严,长发如墨垂落肩头,肤色洁白如玉璧,面貌雍容华美。
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一双清冷的眼眸落在齐天行身上。
她朝着他走来,伸出手:
“走吧,该回去了。”
齐天行的手被她握住,心中竟从未生出“你是何人”、“我凭什么听你的”这类的疑问。
只是本能般地任由她牵着自己,穿过重重迷雾。
雨水不知何时悄悄停了,只剩下满地落花和泥土碾在一起。
阳光穿破云层,撕开面前的浓雾,落在二人身上。
一道炽烈、温暖、无比真实的光。
阳光有些刺眼,照得小红的身影越发狼狈。
化形不久,以人类的躯壳行走世间,连日光都觉得陌生而灼人。
男人的身体沉沉地伏在背后,他早已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虚弱的喘息。还连同他那柄一百二十斤的玄铁重刀,压得她脊背发颤,每一步都像拖着山岳。
很重。
小红咬着牙,一步一顿,走在城外泥泞的小道旁。
还未能熟悉这具躯壳,连走路都很生疏,此时却要背着他和那柄无比沉重的刀。
昨夜一场急雨,将山路泡成了烂泥。她连方位都找不到,寻了一处山神庙,凑合过了一夜。只是昨日那场生死鏖战消耗太大,主人昏睡至今,仍未醒来。
日头升起,雨水停歇,她便背着他走出了破庙,去寻一处能养伤安身的地方。
她不敢在城里晃荡。虽说在丐帮分舵能得到最好的治疗条件,可她一条刚刚化形的小蛇,连走路都不稳,方向都分不清,如何知道丐帮往哪儿走?更何况她自己也伤得不轻,生怕引来官府,只好背着师父往城外走。
齐天行贴在她背后,脑袋无力地垂在她颈侧,微弱的吐息滑过她光洁的皮肤上,让她心头一颤,也让她有了点安全感。
一路踉跄前行,终于,在视野尽头,望见了袅袅升起的炊烟。
她看到了一处村落。
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在一处院门前,小红叩了叩门。
她仔细观察过,这院子里只有一对老人。
开门的是个满头白发,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看到门口两个年轻人,少女的面色惨白得吓人,背上更是驮着个闭着眼的男人,不由得吓了一跳。
“婆婆……能不能……让我们在这儿躲躲……”小红化形不久,说话本就生疏,加上心急如焚,话语断断续续。她只能睁着一双满是哀求的眼,望着老妇人。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回头喊了声:“老头子!”
一个同样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汉走了出来,见得二人,也是吃了一惊。二人对视一眼,但见少女面容稚嫩,眼神坚定,而她背上的男人面容俊朗,却昏迷不醒,显然是受了重伤?
这二人,莫非是私奔的小男女,男子为了护姑娘受了伤?
两位老人终究是有些心软。
“快,快进来!”老妇人连忙让开身子。
老汉则帮着小红,将齐天行小心地安置在一张木板床上。
小红连连道谢,从主人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要放在老妇人粗糙的手上,老妇人却是叹了口气,将银子放回小红掌心。
“唉,这后生伤得重,治伤要紧。”老妇人拍拍她的手,“银子先收着,用得着的时候再说。”
小红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安顿好后,老汉端来一桶热水,小红用布巾沾染热水,擦拭齐天行身体。老汉还想搭把手,老妇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两人悄悄退了出去,将门虚掩。
“姑娘,有啥要搭把手的,只管喊我们。”老妇人在门外温声道。
说罢便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小红和昏迷的齐天行。
她轻轻解开齐天行的衣衫,露出精壮的上身。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尤其是肋下那两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剑伤,小红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她用热水将伤口小心清理一遍,让他的身体靠稳在床头。望着他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小红眼神空洞,茫然无措。
她想救他,却猛然惊觉自己对医理一窍不通。主人怀中那些瓶瓶罐罐,她一个也不认得。
无比地痛恨自己的无知。
她只能跪坐在床边,握着主人冰凉的手,绝望地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晌午时分,老妇人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这后生失血太多,得补元气。”老妇人将碗放在床边,“姑娘,你也喝点。”
小红跪坐在床边,握着齐天行冰凉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只会重复:“谢谢……谢谢爷爷奶奶……”
老妇人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可怜见的……你们是遇到歹人了吧?别怕,到了这儿就安心住下。我儿子……以前也在外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背过身去擦眼角。
原来,这对老夫妇的儿子数年前被征去做兵,至今杳无音讯。二人见小红齐天行一对青年男女落得如此境地,竟不由得心中一揪,想起自己生死未卜的孩儿,心中怜惜之下,竟将养了数年,用于生鸡蛋换钱的母鸡宰了,只为给这昏迷不醒的后生补些元气。他们对二人并不求回报,也说不得是睹人思人,还是觉得此行积德,盼着自己远方的孩儿也能遇到这般的好心人。
鸡汤的香味很快在简陋的农舍里弥漫开来。
小红勉强喝了几口,更多是守着齐天行,用湿布巾一遍遍给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她自己也伤得不轻,锁魂钉留下的阴寒之气还在体内乱窜,但她全部心神都系在齐天行身上,强撑着不肯倒下。
午后,她将齐天行托付给老妇人照看,自己强撑着去村里寻了大夫。大夫诊过脉,开了药方,小红又去山中采来草药,守着药炉,将煎好的药汁小心喂入齐天行口中。
到了晚上,齐天行的体温似乎回落了些,但人依旧昏迷不醒。小红心中的焦灼疯狂蔓延。
她握着齐天行的手,将脸贴在他手背上,泪水无声滑落。
“主人……你醒醒……求你了……”
而便在这日深夜,月色清冷,寂寂无声的时候,一道声音,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你想救他么?”
小红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屋里只有昏睡的齐天行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谁?谁在开口!不妨出来!”
“唉……”
声音依旧清冷,小红依旧无法捕捉声音来源方位,站起身,体内气息强行流转,腹部寒气让她面无血色,但她眼神坚定,气息不灭。
“不要误会,我对他、对你都没有恶意。”
小红冷冷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凭我……在他‘里面’?或者说,凭我和他暂时算是一体。”
小红蹙起眉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是他的小红蛇,自梁子翁处被他夺来。嗯,夜深人静,他和黄蓉、上官鹤仙在一起的那个时候……你都在场。”
小红瞪大了眼睛:“你如何……”
“都说了,我和他是一体的,自然和他记忆相通。”
小红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戒备:“我还是不信你。”
“这不重要,我问你,若是能救他,你……可愿付出一点代价?”
第200章 渡他(二合一)
“代价……是什么?”
“你的内丹。”
“将内丹渡入齐天行体内,便能帮他自主吸纳天地灵气,借此修复受损经脉。比你找来那些草药快上百倍。”
“那渡给他……我会怎样?”
“你的一身修为,皆仰赖内丹。若没了内丹,便没了神通,将和普通女子无异。甚至比常人还更虚弱。”
女帝说完,小红眉眼低垂,久久才问:
“没有别的法子?”
“或许你可以等,等他醒来。”
小红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齐天行苍白脸上。
倒不是不舍得这身修为。她的命都是齐天行的。命是他救的,从浑浑噩噩的野兽蜕变成人,也是他一路照拂。没了也就没了。能让他好起来,自是比一切都重要。
只是……她若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成了累赘,以后还怎么跟在他身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女帝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告诉她,等齐天行醒来后,完全可以将内丹归还给她。她的一身修为非但不会有分毫损失,甚至这段没有内丹的虚弱期,能让她得一场红尘历练的感悟,更上一层。
她没有告诉小红,便是想看看,这条小蛇,值不值得她未来的计划中,分出一点位置给她。
她身负一个世界的存亡,孑然一身百年之久,最终在一遥远世界选中齐天行,固然是因为他天资心性皆是上上之选,是助她破此间障碍的钥匙,又何尝不是存着一份更深、更隐蔽的考量?
若有可能……齐天行或许是她往后漫长岁月中,值得托付后背的可靠盟友,甚至……是更亲密的关系。
既然如此,他身边的人,也要她看过才算。
小红哪里知道她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眼神水波般渡在齐天行面上,略过他紧闭的眉头,终是叹了口气。
他虽没有生命危险,但如何保证不生变故?
她不敢赌。
“我答应了。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