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教你，细细听来……”
房间里重归寂静，脑海中的那道清冷声音宛若一片碎石落在湖面，荡起一圈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小红检查了门窗，确认隔壁的两位老人已然入睡，将门关好，这才回过头，目光落回齐天行干燥的唇上。
小红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注视着他熟睡的平静面容。
她不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但这次……似乎不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深深看着他，终是俯下身，一双手落在他的衣衫上，血红指甲顺着他的肌肤往上摸索，落在他的脸上，捧住他的脸，转向自己。
夜深人静，连月亮都悄悄的，月色被窗户遮住，落不进来。
此时只有她和他。
心跳声太响，吵得她心慌。
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心绪，心跳却愈发吵闹。她按照那女人所教的，开始凝神内视。
丹田深处，一枚鸽卵大小的内丹正缓缓旋转，赤红如血，光华隐隐。
心神如丝，小心翼翼缠绕上去。
内丹微微一颤，似乎有些不舍，但在她坚定的意念牵引下，开始缓缓上浮，穿过经脉，越过喉关。
小红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数清他眼睫的根数。她屏住呼吸，轻轻贴上那双略显冰凉的唇。
触感柔软，冰凉。
内丹自她喉间滑出，化作一股温润炽热的暖流，带着她最本源的生机，将她的一切，无比果决地渡入齐天行口中。
这一瞬间，宛若有什么东西和她无声地告别。体内丝丝缕缕的力气不断抽离，密密麻麻的痛觉涌遍全身。
小红睁大了眼，咬住了他的唇，用痛觉强行专注，将暖流渡入他体内。
暖流如甘霖降落干涸的土地。齐天行苍白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血色，而小红满头黑发，却渐染霜白，像是无声的雪落。
此时此刻，屋内只有她和昏迷的他，再也没有人在旁边，她心底那些压了许久的念头，也终于敢冒了出来。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更用力地将内息渡入他体内。
夜深人静，小红心神激荡，全力渡丹的这一刻，齐天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同一片月色下，杭州丐帮分舵，灯火未熄。
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何沅君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左肩和右腿都固定着夹板，失神地望向窗外。
黄蓉坐在桌边，端着茶，面上云淡风轻，一副尽数在握的模样。
只是偶尔才偷偷往外面望一眼。
她们等了一天一夜了。
齐哥哥冲入皇宫后，便再无音讯。黄蓉虽然也急，但坐镇丐帮，又要照顾沅君，如何能乱了分寸？
若是救出小红，以齐哥哥的身手，早就该回来了。至今未归，说明出了变故。或许他躲在某处疗伤，自己这边若是乱了阵脚，大张旗鼓去找他，反而可能暴露了他的位置，招惹不必要的危险。
若是没能救出小红……不，不会的。他那人即便受了挫折，也会想方设法脱身。自己这边可定要稳住，不能暴露，不能成为敌人用来要挟齐哥哥的筹码。
即便是最不该有的结果……黄蓉咬着下唇，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能失了分寸，她必须冷静地面对所有可能，必须积蓄一切的力量，然后用最残忍，最彻底的方式讨回一切。
“黄姑娘……”何沅君轻声开口道：“师父他……还没消息吗？”
黄蓉转过头，挤出一抹微笑，道：“齐哥哥何等本事，沅君如何不知？他托人带信说救了小红，只是在皇宫大闹一场，牵涉众多，要躲躲风头罢了。”
她握着何沅君的手，像是在从她身上借来信心，笃定道：“你呀，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不然等齐哥哥回来，见到自家徒儿这般模样，又要心疼了。”
何沅君深深望了黄蓉一眼，轻声“嗯”了声，点了点头。
她并不傻，但不敢问。怕连累她也担心，怕压垮她，只好将所有心事封存，只是望着外面。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着外面，等着什么。
等了半个时辰，忽而有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然后是轻轻的扣门声。
“是谁？”
“少帮主夫人、何姑娘。”许舵主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只是朝二人行了个礼，面色紧张而激动：“消息有了，宫里的消息有了！”
黄蓉将门拉开，倒也没让他进来，只是强忍激荡心绪，温声道：“快请说。”
“虽有封锁消息，但那一战围观者上百人，终究是被咱们挖到了消息。少帮主胜了！救了地牢里的那位姑娘！”
黄蓉何沅君齐声道：“然后呢！”
“胜了那位皇宫内的高手后，少帮主便带着地牢里的那位姑娘离开了皇宫，无人敢拦。”
“然后呢？齐哥哥人呢？”黄蓉急问。
“之后……便不知所踪。但紧接着，宫里就有动静了。皇帝连夜召集重臣，今天一早……颁布了罪己诏！”
“罪己诏？”黄蓉一怔。
“是！诏书里说，红叶老祖潜伏宫中多年，作恶多端，戕害生灵，皇帝自己‘失察’，‘愧对天下’，自请减膳撤乐，反省己身。把红叶的罪过全揽到那老怪物自己头上，把皇帝摘了个干净！”
黄蓉立刻听出了其中的门道：“以退为进，认怂保命。还有呢？”
“还有……册封。”许舵主神色古怪，“皇帝下旨，封少帮主为……‘楚州知州兼沿江制置使’，赏金千两，帛五百匹。说少帮主‘诛杀国贼，功在社稷’，特委以边境重任，望其‘安抚地方，为国屏藩’。”
楚州是宋金边境的重镇，说是知州，实则是将一片战乱之地丢了过来。
在黄蓉想来，皇帝这手，堪称又怂又毒。
认错封官，一是拉拢示弱，将齐哥哥从“逆贼”拉到“功臣”，化解冲突，用官爵套住他。
二来，未必没有“你行你上”的嘲讽。让他试试治理一地的复杂诡谲，体会天子的不易。在皇帝看来，齐哥哥一介江湖匹夫，怕是最后灰心丧气，便不敢说皇帝好做。
三来，恐怕还存着幻想，觉得齐哥哥这般的江湖豪杰，内里多半是忠君爱国的，只是有些误会，想要借此收伏他，化为己用。
虽说未必有用，但齐天行连红叶祖师都杀了，皇帝是真没办法了，打又打不过，除了认怂拉拢，加强防卫，也只有如此了……
“使者已经到分舵外了，”许舵主低声道，“说是要当面宣旨，见少帮主。”
黄蓉的心猛地一沉。
齐哥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伤势未知。皇帝的使者此时上门，口头上说是封赏，怕不是存了试探一二的心思。
若对方察觉齐哥哥不在此处，推断他受了伤……怕不是立马调转枪头，满天下追索，斩草除根？
不行，得稳住此间局势。
“许舵主，告诉外面的人，少帮主昨日力战，有所感悟，正在闭关静修，概不见客。圣旨……可代为接下，但需言明，少帮主江湖散漫惯了，受不得官身约束，是否接任，需等他出关后自行定夺。态度切记要不卑不亢，甚至傲一点也没关系，就是不能漏了怯！”
“是！”许舵主领命，匆匆而去。
黄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口气。
她走到桌边，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站稳。
“黄姑娘……”
“我没事。”黄蓉挤出一个笑容，“沅君，你听到了，齐哥哥赢了，他没事。只是现在……我们得帮他稳住这边。”
何沅君用力点头：“我明白。黄姑娘，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窗外，天光渐亮。
同一轮日头，也照进了数十里外那座不知名的小村。
小红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而是去看身边那个男人。
一夜过去，在赤红内丹的滋养下，齐天行外伤已然结痂，脸色恢复了红润，只是依旧沉睡。
小红却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修为尽失，本源消散，如今与普通女子无异，甚至比寻常女子更加气虚体弱。走路发飘，手脚冰凉，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眸也暗淡了几分。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将所有心思放在床榻上的男人身上。
主人……
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开始熟练地煎药、喂水、擦拭身体。
然后去帮两位老人打扫屋子，做些家务。
之后，便是出去给主人买药。从婆婆那儿借了个竹篮，去往几百米外的集市。
虽用头巾遮住了大半面容，但她的身段，转身间的回眸，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女孩用羡慕的眼光看她，男孩偷偷看她，老人用慈爱的目光看这位美丽的女子。这些目光，虽然直接，但不讨厌。除了……
除了一道炽热的目光。
刘衙内是县令的儿子，这日正带着几个帮闲狗腿闲逛到了这个小镇，想着寻些新鲜的野味满足口腹之欲，遥遥望见远处那女子，惊鸿一瞥，已让他腹部升起灼烧的火热。
这一眼，便让他觉得此行不虚。
“走，去看看是哪家的小娘子。”刘衙内扇子一合，嘴角勾起一抹淫笑。
小红若是内丹尚在，这般窥觊目光，如此跟踪，自然无所遁形。可如今连正常女子都比她有力气，加之满心所系主人，匆匆回赶，如何留意得到身后尾随的几道脚步声。
刘衙内几人远远尾随，一直跟到郊外的农家小院外。
“原来是寄住在这两个老棺材板子家里的……”刘衙内嗤笑一声，舔了舔嘴唇：“看这穿着，不像本地人，怕是逃难来的。好，好得很！”
他当即回家，叫上几个粗壮家丁，在天色将黑时，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小院前。
“砰砰砰！”敲门声又重又急。
老妇人开门，见到这阵仗，吓了一跳：“刘、刘公子？您这是……”
刘衙内推开老妇人，径直往院里走，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听说你家来了位姑娘？本公子特来拜访，顺便……提亲！”
小红正在煎药，听得外面一阵吵闹，悄悄推开门，却见那两位心善的老人被一堆壮汉拉扯着，为首一公子不怀好意地望着她。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小红挡在正屋门前，将他们的视线拦住，不让他们看到里面沉睡的男人。
刘衙内之前只是远远一见，便已心痒难耐，此时近距离下，见这小娘子肤白如脂，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心中火热更甚。
“小娘子莫怕，”刘衙内笑嘻嘻地凑近，“我乃县令之子，见小娘子孤身在此，甚是怜惜，特来求娶……”
小红冷冷看着他。
若是以前，她一指头就能碾死这种货色。可现在……
身后躺着昏迷不醒的主人。身前两位老人被对方的人拉扯住。
心念一动，小红垂下眼帘，装出几分羞涩模样，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公子若要提亲，也该依礼数来，请好媒人，备些三书六礼，择吉日良辰才是。这般……这般贸然上门，未免……有失体统。”
她试图拖延时间，而对面的纨绔哪管这些？他本就是色中饿鬼，见小红柔弱可欺，更是心急火燎：
“那些虚礼，日后补上便是！小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现在就跟我回府，拜了天地，成就好事！”
说着，竟伸手来拉小红手腕。
小红下意识想躲，但此时身体虚弱之至，被他一把抓住。
“放开！”
“嘿嘿，性子还挺烈！”
见她反抗，刘衙内反而更兴奋，对家丁一挥手，“来人，请小娘子上轿！”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