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鹤仙当时之所以把身子给了他，那是因为彼时两人面临裘千仞的压力，齐天行虽说自信不被对方抓到，但一旦遇上，自然十死无生。
她和他阴阳归一，除了生死之际的那种至死不渝的情义，让他知道有人能不顾生死地爱他，怕是还存了些，让他有所牵挂，遇事不要拼死，想想远方有人等他的情深义重。
而黄药师虽说离经叛道，但其实骨子里却仍是个嫉世恨俗的隐士文人，这点从他最敬重爱国人士，教导黄蓉要爱国爱民可见一斑。
所以他爱女之深切，要求符合法理，实属人之常情。易地而处，换他齐天行以后有了女儿，只怕会比黄药师更为紧张。
黄药师闻言，不禁诧异地瞥了齐天行一眼，见对方眼神清澈，态度真诚毫无作伪，心中那股无名火气竟不由得消散了几分，反倒觉得这小子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难怪能让女儿倾心相待。
黄蓉听得此言，更是泪眼婆娑，紧紧抱住齐天行，哭得越发伤心。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她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随着父亲登上了离开太湖的扁舟。
黄蓉离去后，齐天行心下怅然若失，但很快便振作起来。他在太湖边购置了一处清幽宅院，等待洪七公的消息。
洪七公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最喜隐姓埋名游历天下，寻觅美食。因此，齐天行只能广派丐帮弟子，四处打探师父的行踪。
陆冠英本来想让齐天行直接住在归云庄，毕竟两人何等交情，又历经归云庄此战，此时如结拜兄弟一般，齐天行在归云庄就如同半个主人。
而当他见到齐天行牵起一旁穆念慈的纤手，并对他投来一个微笑时，陆冠英顿时恍然大悟，不由得瞪了眼这‘重色轻友’的老友一眼，不再多言，转而吩咐手下，去帮齐天行打理新宅的一切事宜。
有陆冠英这地头蛇相助，无论是宅院的购置、修缮，还是之后的家具添置、日常打扫，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待这些私事暂且安顿下来，便该着手处理公事了。
……
次日。
距离太湖百里外的一处客栈，上官鹤仙正独自坐在角落品茶。
连日赶路已经让她有些疲惫，本来想稍作休息，便继续赶路，却被堂中说书先生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各位客官，今儿不说那前朝旧事，单表近日震动太湖的一场夜战！”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话说那金国使臣率领四大高手并数百精锐，夜袭归云庄，端的凶险万分！”
咦？归云庄已经打起来了？
上官鹤仙闻言一惊，微微蹙眉，抬头望向说书先生，眼角余光却不经意落在另一边桌上的一对父女。
长者一身文士青衫，面容清癯，自顾自斟饮。
而那少女白衣似雪，皮肤白皙地宛若羊脂玉，眸光流转似含秋水，端的是美到了极致。
那少女一双眼眸很有灵气，见她望来，对她眨眼微笑，上官鹤仙见此，倒也微微颔首，将注意力放回说书先生。
“眼看归云庄危在旦夕，却有一人挺身而出！此人……说话诸位，可曾记得半年前太湖上那一场雨夜刀战？”
上官鹤仙闻言眼神一亮，已然猜出了说书人口中之人的身份，而周遭看客见说书先生卖起关子，纷纷起哄催促道：
“老余，不许卖关子了，快说到底是谁？”
“对啊，我有亲戚就在太湖打渔为生，前几日湖面就被官兵封锁，不让人靠近归云庄方向，没过两日那些官兵却又都不见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嘶……半年前太湖雨夜刀战？听起来怎地如此耳熟……”
“哎呀！我想起来了！莫非是那位……”
见台下已有客人猜出答案，说书人这才将醒木再次一拍，朗声道：
“没错，便是齐天行齐大侠！诸位有所不知，半年前那场雨夜刀战，陆冠英陆少侠虽然败了，但在场只有齐陆两位大侠在，没有旁人围观，本该是一桩隐秘。
但陆少侠却是心胸磊落，将此战向朋友说出，以至于齐大侠就此扬名江湖……
此番陆少侠遭难，齐大侠据说千里奔赴，他这一出场，便宛若天神下凡，单枪匹马闯入敌阵，一招便夺了那‘鬼门龙王’沙通天的百斤铁桨，一声怒喝，反手将沙通天拍死……”
听得心上人如此神威，抬眼又见周遭堂中酒客纷纷称赞，上官鹤仙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微笑，抿了口茶水。
自从听到齐天行三个字，她便清楚归云庄的危机必定已经解除，此时带着人马去归云庄救援，已然意义不大，念到此处，心下为之一松。
但她却是更急切地想要赶赴归云庄了。
她借着茶水的浮光打量自己的倒影，连日赶路，不知皮肤是否差了些？发髻是否凌乱？见到他时，这般模样会不会……不够好看？
“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喝彩，打断了上官鹤仙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只见方才那白衣少女，不顾身旁青衫老者的瞪视，抛出一锭银子给说书先生，拍手道：
“好，说得好！我最爱听齐哥……齐大侠的故事，你多说些，本姑娘有赏！”
巧的是，几乎同一时刻，心念某人的上官鹤仙，居然鬼使神差地也抛出一枚银锭：“有劳先生，再细细说说这位齐大侠的事迹。”
两锭银子几乎同时落在说书人面前，撞出清脆声响。堂中众人皆是一愣，说书人更是喜出望外。
此刻，两个气质截然不同，但人间绝色的少女目光在空中交汇，眼中略过一种‘吾道不孤’的亲近感。
二人同时想到，想必这位姐姐/妹妹，便是齐哥哥/天行的倾慕者吧？
二人同时将对方当做齐天行迷妹，此时因见对方容貌气质皆是出众，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这位姐姐，”黄蓉举起茶杯，笑容明媚，俏生生道：“小妹敬你一杯，看来姐姐也是独具慧眼，崇拜齐大侠这般英雄人物呢！”
上官鹤仙唇角微扬，依言举杯：“姑娘亦是性情中人。”
一杯茶尽，黄蓉索性端着茶杯坐到上官鹤仙这桌，凑近了些，轻笑道：“姐姐，你我既然这般有缘，都仰慕齐大侠，不如就此拼桌吃饭，小妹见姐姐气质容貌简直是仙子一般的人物，真的想好好认识姐姐一番呢。”
上官鹤仙对这小妹妹挺有好感的，自然不会拒绝，撇了眼一旁的黄药师，见对方并无阻拦之意，便点了点头：“也好，相逢即是有缘。”
第81章 先来后到（上）
“齐兄，看招！”
陆冠英足弓往下一点，身形飞掠而出，衣袂飘飞间带起一阵劲风，卷得地上落叶纷纷扬起。他双足连环踢踹，身形疾闪间，腿风凌厉如刀，更兼双掌翻飞，刹那间幻化出漫天掌影，虚虚实实，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真真假假，难辨究竟。
原来他前两日得了师祖的授艺许可，从父亲那学了‘落英神剑掌’和‘旋风扫叶腿’，此时拳腿并施，正是‘狂风绝技’。
陆冠英悟性虽然比不过黄蓉，完颜康，但也算中上之资，和穆念慈伯仲之间，显然比齐天行、郭靖更高一筹，两日功夫虽未至纯熟，但也像模像样。
黄药师这手“狂风绝技”施展开来，江湖上能抵挡之人屈指可数。便是齐天行都得手忙脚乱。但陆冠英终究只是陆冠英，而非黄药师……
齐天行见此微微一笑，脚步往前一踏，直入虚影之中，一记直拳应手直出。
砰！
拳头落在胸膛，陆冠英整个人倒飞出去，踉跄数步才站稳。
“大师兄，我也来讨教几招！”
郭靖在一边早看得心痒难耐，眼见陆冠英退下，当即大喝一声，纵身跃入场中，一招‘飞龙在天’当空拍来……
三人你来我往，掌风呼啸，拳影翻飞，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清风拂柳，一个早晨就这么过去了。
和二人在院子里吃了顿午饭，二人起身告退，齐天行送走二人，这才唤来分舵弟子，问道：
“金国使团如今行进到何处了？”
“回禀少帮主，据沿途兄弟传来的消息，他们顺江而过，昨日已进嘉兴，想必两三日间，便能抵达杭州了。”
齐天行微微颔首，又问：“我之前让许舵主准备的解药，可已安全送至杭州分舵？”
“已经送到了。”
“好，差人告诉杭州的钱舵主，后日自会有人寻他要解药，让他再安排一些人手，混入使团之中。”
“诺。”
待弟子离去，齐天行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望向远处……
归云庄一战后，他并没有杀掉完颜康。
第一次抓完颜康，他没有理由杀掉一个‘幡然醒悟，浪子回头’的忠良之后。
而完颜康在明知完颜洪烈才是害得他父母分离十六载，生父义兄惨死的幕后真凶后，为了荣华富贵，还是选择认贼作父，投奔仇人，更不惜出卖结拜兄弟郭靖。
此等行径，想必即便齐天行当着杨铁心将完颜康就地正法，想必他也只会面上称快，心下黯然吧。
但完颜康杀了就杀了，若是留他一命，一个痴迷荣华富贵，贪念权势的汉人完颜康，其价值远胜于一具尸首。
一枚安插在金国的棋子，或许将来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自从马钰赠了他一本《全真丹经》后，齐天行在炼丹制药一途上便未曾懈怠，每日钻研，到了襄阳时，他已能炼制出中等丹药了，而既然疗伤续命的药丸能炼制，那么毒药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的。
那本《全真丹经》出自玄门正宗，自然不会涉及毒药的炼制之法。但丐帮帮众遍布天下，消息灵通，齐天行凭借少帮主的身份，有意搜集一些偏门毒方并非难事。
他结合丹经所载的药理知识，竟真的研制出了一种奇特的毒药。
此毒本身无色无味，形貌不过是一枚寻常药丸，因而极难令人防备。且其核心药引取自小红之血，故而解药亦需以小红的血为引。
而这普天之下，小红仅此一条，换言之，能解此毒者，唯有齐天行一人。
此药毒发之际，中毒者会先从皮肤开始溃烂，奇痒钻心，继而痛楚蔓延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恍如被万千虫蚁啃噬，最终将在极致的痛苦与疯狂之中，不断撕扯自身皮肉，直至血肉模糊，凄惨而亡。
齐天行始终不能理解，为何洪七公当年对梁子翁那样奸淫了无数无辜少女的淫魔，最终的惩罚不过是拔光头发。
不过现在，既然梁子翁已经在燕京分舵‘做客’，请他下来倒也不是难处。
他与师父最大的不同或许就在于，对于恶人，齐天行下手从不留情。
所以梁子翁便成了试验毒药的第一个对象。
而完颜康在亲眼目睹梁子翁毒发身亡的整个过程之后，自然对此毒之可怖深有体会。
在即刻处决与服药受控之间，完颜康如何选择，自不待言。
喂下毒药之后，完颜康也算真正被齐天行牢牢控于掌中。
而自洪七公将丐帮事务全权交托之后，便如脱缰野马，云游四海，踪迹缥缈。
故而如今丐帮上下事务，几乎尽数落于齐天行肩头。
齐天行能感受到，随着他处理帮务的日益深入，或许不出数年，丐帮子弟将只知齐少帮主之令，而不知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洪帮主。
届时大权在握，自可从容布局大江南北。然而眼前这些纷繁复杂的帮中琐务，处理起来着实头疼不已。
譬如某处分舵与当地商会谈妥某项合作，需他最终拍板；
又如某处分舵与官府关系闹僵，来信请示是转圜还是替天行道，干掉那残民害人的恶官；
再如帮中兵器采买、粮草调配、分舵修缮等一应杂事，皆需他统筹调度。
总之，待将一日积压的帮务处理完毕，窗外日头已然西斜。
齐天行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连日来的琐碎事务令他略感疲惫，正欲闭目小憩片刻，忽觉两只温软纤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轻柔却恰到好处。
“念慈。”他不必回头便知是她。
穆念慈指尖微凉，动作却极尽温柔，柔声款款：“齐大哥劳累一日，我帮你按按。”
“嗯。”
齐天行放松身体，向后靠进摇椅之中，枕着冬日灰蒙蒙的日光，合上双眼，全心享受起穆念慈的纤纤玉指。
其实自黄药师明言让他前往桃花岛提亲之后，穆念慈这两日，是有些刻意躲着齐天行的。
细想之下，倒也不难理解。虽说她心中已接纳与黄蓉一同服侍齐天行，并且当真也曾有过那般时光……
可如今心上人即将明媒正娶‘蓉妹妹’，要先迎黄蓉过门。她再是贤惠大度，心底又怎能毫无波澜呢？
此刻见齐天行眉宇间倦意深重，她心下微软，这才缓步上前，为大哥稍解疲乏。